第36章 往生井,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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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生井邊的空氣凝成了冰。

  陰九落地時,黑袍下擺還在燃燒——是被紅姑一道怨魂火擦過的痕跡,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井邊那人,盯著那人掌心的暗金珠子。

  「師兄。」

  兩個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裹著百年積塵。

  黑袍人——陰九的師兄,黃泉門執法長老座下首徒,道號「玄骨」——緩緩抬頭。他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那張臉已經乾枯到做不出表情。只有灰白的瞳孔里,映著珠子暗金的光,也映著陰九燃燒的眼睛。

  「一百三十年。」玄骨開口,聲音像兩塊老骨頭在摩擦,「師弟,你跑得夠遠。」

  紅姑落在三丈外的枯樹上,攝魂鈴輕響,七道怨魂繞身盤旋。她沒說話,只是眯著眼,看看玄骨,又看看陰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好戲,開場了。

  「珠子給我。」陰九向前一步,腳下枯葉碎裂,「那是小蝶的魂源。」

  玄骨沒動。

  他只是看著掌心珠子,看著裡面那個蜷縮的少女輪廓,看了很久,才輕聲說:

  「小蝶死了兩百年了,師弟。」

  「她沒死!」陰九聲音陡然拔高,黑袍無風自動,「她的魂源還在!就在你手裡!只要找到合適的肉身,只要用養魂棺溫養三年,她就能——」

  「就能怎樣?」

  玄骨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就能活過來?像個正常人一樣吃飯睡覺修行?師弟,你盜走養魂棺那一夜,師尊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玄骨,你師弟不是壞,是痴。痴到分不清『活著』和『存在』的區別。」

  他抬頭,看向陰九:

  「魂源存在,不代表人還活著。小蝶的肉身早就化成了土,她的記憶早就散成了煙,你現在溫養的,只是一縷執念,一抹影子,一個……你自己造出來的幻象。」

  「你閉嘴!」

  陰九黑袍炸開,周身黑氣翻湧,七道慘白的骨刺從背後脊椎破體而出,在晨光里泛著森森寒光。

  紅姑在樹上輕輕「嘖」了一聲。

  黃泉門《白骨幽冥訣》,第七重「白骨通幽」。這老鬼,真是拼了命了。

  玄骨看著那七道骨刺,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是悲哀。

  「師尊當年逐你出門,不是因為你盜棺。」他輕聲說,「是因為你走火入魔,練了這門禁術。白骨通幽,每練一重,折壽二十年,損魂三成——你現在練到第七重,還剩多少壽元?十年?五年?」

  陰九沒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顆珠子。

  「把珠子給我。」他重複,每個字都像在滴血,「最後一次,師兄。給我,我轉身就走,這輩子不再回黃泉門地界。」

  玄骨沉默。

  山谷里只有風聲,瘴氣翻湧,枯葉盤旋。

  許久,玄骨緩緩搖頭。

  「我不能給你。」

  他握緊珠子,暗金的光從指縫裡溢出來:

  「因為這不是小蝶的魂源。」

  陰九瞳孔驟然收縮。

  紅姑也愣住了,攝魂鈴都忘了搖。

  「你說……什麼?」

  「我說,」玄骨一字一句,「這不是小蝶的魂源。這是一顆『魂種』——黃泉門歷代執法長老才能接觸的秘寶,專門用來追蹤叛逃弟子、回收禁術成果的……誘餌。」

  他鬆開手。

  珠子懸浮在掌心上方三寸,緩緩旋轉。暗金的光里,少女輪廓依舊蜷縮,但仔細看,那輪廓的邊緣正在微微波動,像水中的倒影,不夠真實。

  「一百三十年前,你盜走養魂棺時,師尊就在棺里埋下了這顆魂種。」玄骨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它吸收小蝶殘魂的氣息,模擬她的魂源波動,等你用養魂棺溫養到一定程度,它就會徹底成型,然後……」

  他頓了頓:

  「帶你回來。或者,帶我找到你。」

  陰九站著,一動不動。

  黑袍下的身體開始發抖,起初很輕微,後來越來越劇烈,連帶著七道骨刺都在震顫。


  「不可能……」他喃喃,「我溫養了兩百年……我每天都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她在哭,在笑,在叫我九哥……」

  「那是魂種在模仿。」玄骨說,「它吸了你的記憶,你的執念,你所有關於小蝶的想像——然後演給你看。演了一百三十年,演到你信以為真。」

  他看向陰九,眼神複雜:

  「師弟,你溫養的不是小蝶,是你自己的一場夢。」

  枯葉從樹上飄落,一片,兩片,三片。

  落在陰九肩頭,落在他震顫的骨刺上,落進他周身翻湧的黑氣里,瞬間化為飛灰。

  紅姑忽然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攝魂鈴亂響。

  「妙啊!真是妙啊!」她拍手,媚眼裡滿是譏諷,「鬼道修士,天天跟魂魄打交道,結果被自己師門擺了一道,養了一百三十年的假貨!陰九啊陰九,你這笑話,我能笑三百年!」

  陰九沒理她。

  他只是盯著那顆珠子,盯著裡面那個虛幻的輪廓,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也笑了。

  笑聲起初很低,後來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笑得整個山谷都在迴蕩,笑得瘴氣翻湧,枯樹震顫。

  「好……好得很……」

  他停下笑,抬起頭,七道骨刺猛地展開,像一朵慘白的花。

  「師兄。」他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可怕,「既然不是小蝶,那這珠子,對你也沒用了吧?」

  玄骨瞳孔一縮。

  「給我。」陰九伸手,掌心向上,「就當是師兄給師弟的……臨別禮物。」

  「你要它做什麼?」玄骨沒動,「它只是個誘餌,沒有溫養價值,更沒法復活任何人。」

  「我知道。」

  陰九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但我養了一百三十年。就算養的是條狗,也該養出感情了。」

  話音剛落,他動了。

  不是沖向玄骨,而是沖向地面——七道骨刺狠狠扎進土裡,黑氣如潮水般灌入,整個山谷地面開始龜裂、隆起、翻滾!

  「地脈通幽!」紅姑驚呼,身形暴退。

  玄骨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躍起,腳下原本站立的地面炸開,三隻慘白的骨手破土而出,直抓他腳踝!險之又險地避開,玄骨在空中掐訣,掌心魂種金光大盛,化作七道金鎖,直射陰九!

  陰九不閃不避。

  他任由金鎖穿透黑袍,釘進皮肉,釘進骨頭——但七道骨刺已經從地下鑽出,纏住了玄骨的左腿!

  「咔嚓!」

  腿骨碎裂的聲響。

  玄骨悶哼一聲,反手一刀斬斷骨刺,鮮血噴濺,但他也借力後撤,落在十丈外的井沿上,單膝跪地,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你瘋了……」他盯著陰九,聲音發顫,「地脈通幽是禁術中的禁術,強行催動,你剩的那點壽元——」

  「不夠一炷香。」陰九接話,語氣平靜,「我知道。」

  他從地上拔出骨刺,每拔一根,嘴裡就湧出一口黑血。七根骨刺拔出,他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黑袍被血浸透,臉色灰敗得像死人。

  但他還在笑。

  「師兄。」他一步一步走向井沿,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把珠子給我,我死前……想再看它一眼。」

  玄骨握著珠子,指節發白。

  他看著陰九,看著這個曾經天賦最高、最得師尊寵愛的小師弟,看著他把自己活成了這副鬼樣子,看著他眼裡的執念燒了一百三十年,燒到油盡燈枯,還不肯滅。

  許久。

  玄骨鬆開手。

  珠子緩緩飄向陰九。

  陰九接住珠子,捧在手心,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他低頭看它,看裡面那個虛幻的輪廓,眼神溫柔得像在看情人。

  「小蝶……」他輕聲喚。

  珠子裡的輪廓微微一動,似乎真的在回應。

  陰九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然後他抬頭,看向玄骨:

  「師兄,對不起。」

  玄骨一愣。

  下一秒,陰九猛地轉身,用盡最後力氣,將珠子狠狠砸向——

  往生井。

  「不——!」

  玄骨和紅姑同時驚呼。

  但已經晚了。

  珠子劃出一道暗金弧線,精準墜入井口,沒入那片稠密的黑暗。

  井底深處,傳來第四聲嘆息。

  這一次,帶著清晰的、滿足的……吞咽聲。

  整個山谷開始震動。

  瘴氣瘋狂翻湧,枯樹成片倒下,地面裂開無數道縫隙,縫隙里湧出墨綠色的粘稠液體,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往生井井沿的青石開始崩裂。

  苔蘚剝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原本是金色的,此刻正迅速變黑、腐朽、化為飛灰。

  「你做了什麼?!」玄骨嘶吼,「那是魂種!裡面封著師尊的一縷分魂!你把它餵給了井底的東西——」

  「我知道。」陰九靠在井沿上,身體慢慢滑坐在地,「所以我才要這麼做。」

  他抬頭,看向玄骨,笑容慘澹:

  「師兄,你剛才有句話說得對——我養了一百三十年的,是我自己的一場夢。」

  「現在……」

  「夢該醒了。」

  井底傳來第五聲嘆息。

  這一次,近在咫尺。

  一隻蒼白的手,從井口探出,扒住了井沿。

  手指修長,指甲漆黑,皮膚白得透明,底下沒有血管,只有流動的暗金色紋路。

  那隻手慢慢用力。

  第二隻手探出。

  然後是一頭墨黑的長髮,一張蒼白到極致的臉,一雙完全漆黑、沒有眼白的眼睛。

  它爬出井口,站在井沿上,赤足踩著崩裂的青石,墨黑長髮無風自動。

  它低頭,看向癱坐在地的陰九,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暗金。

  然後它開口,聲音空靈,縹緲,像是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

  「你……養了我……一百三十年……」

  陰九仰頭看它,笑容擴大:

  「是啊。」

  「養得……好辛苦……」

  它伸出手,蒼白的手指輕輕觸碰陰九的臉。

  動作溫柔,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所以……」它輕聲說,「我給你……一個禮物……」

  手指點在陰九眉心。

  暗金的光從指尖湧入。

  陰九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放大——他感覺到,自己原本枯竭的壽元,正在瘋狂倒流!

  原本受損的神魂,正在飛速修復!原本跌落的境界,正在重新攀升!

  但不止如此。

  還有記憶——不屬於他的記憶,洶湧地衝進識海。

  那是往生井底的記憶。

  是千百年來,無數墜井亡魂的記憶。是痛苦,是絕望,是不甘,是執念,是愛別離,是怨憎會,是求不得……

  太多了。

  多到他的識海幾乎要炸開。

  「停下……」他嘶吼,「太多了……我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就變成我……」

  它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變成往生井……下一個守井人……」

  玄骨和紅姑同時暴退。

  但已經晚了。

  以井口為中心,一道暗金色的光罩瞬間展開,籠罩整個山谷!

  光罩內,時間流速開始扭曲,空間開始摺疊,瘴氣凝成實體,枯樹化作白骨,地面滲出粘稠的血漿。

  往生井,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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