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陽參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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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丈外,水缸後頭。

  陳源從土裡掙出來,第一口氣吸了滿嘴血沫子,嗆得弓身猛咳。

  每咳一下,左臂傷口就崩開一分。

  紗布早沒了。傷口皮肉外翻,邊緣泛白,深處隱約見骨。血不是流,是隨著心跳往外涌,浸透粗布衣袍,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懷裡抱著東西。

  抱得死緊——指節發白,手臂發抖,也不肯松。

  是半截血參。

  從主根處齊根斷下的上半截。帶葉的莖稈,八片金紋葉,拳頭大的參頭。斷口整齊得嚇人,金紅色汁液正從斷面往外滲,混著他手臂淌下的血,在晨光里泛著詭異的光。

  下半截根須,留在五十丈外那個淺坑裡。

  他背靠水缸。缸壁冰涼,透過濕透的衣服扎進皮肉。缸里水早幹了,底上積著薄薄一層淤泥,泛著腐敗的腥氣。

  識海里劇痛炸開。

  不是肉體的疼。像有鈍刀砍進魂魄,還要擰上兩擰。詞條樹苗在意識深處瘋狂抽搐,原本翠綠的枝條迅速枯黃萎縮,根系傳來清晰的斷裂聲。

  虛幻的「汁液」從斷口滲出,又蒸發成冷霧。

  同時,信息瀑布般衝進意識:

  【強制發動『宿命嫁接』成功】

  【代價支付:折壽十年(剩餘壽元約:六十二年)】

  【詞條樹苗重度受損,根系斷裂47%,修復需持續溫養至少120天】

  【血參品階永久跌落:三品上等→一品中等】

  【嫁接效果:血參已分裂——『陰體』(含魂源、大部分根系及地脈連接)留在原地;『陽體』(含血氣精粹、共生印記及部分生機)轉移至宿主身邊】

  【警告:陽體失去根須及地脈供養,存活時間剩12個時辰。12個時辰後,參體枯萎,精粹散盡,宿命印記將反噬宿主神魂】

  陳源張嘴想吸氣。

  吸進滿口血沫。

  他猛咳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懷裡卻死死護著那半截參。暗紅的血濺在參葉上,葉片金紋暗了一瞬,又頑強地亮起——光很弱,顫巍巍的,像隨時要滅。

  遠處廢墟方向傳來破空聲。

  接著是漸遠的嘶吼、鈴響、劍鳴——那些人追著魂源痕跡去了。

  陳源靠著缸,慢慢滑坐在地。

  懷裡的參在流失生機——他能感覺到。那股溫熱正從斷面一點點散逸,像捧在手心的雪,明知留不住。

  天徹底亮了。

  光刺得眼睛發痛。他從未覺得晨光如此刺眼——像要剝開皮肉,照出底下所有狼狽。

  他抬起沒傷的右手,擋在眼前。

  從指縫裡看天。

  天是洗過的藍,雲是撕碎的絮,晨光如金瀑,從東邊山脊傾瀉而下,潑滿整個棚戶區。

  真好看。

  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先是嘴角扯動,接著肩膀發抖,後來整個人都顫起來——笑得無聲,卻瘋。眼淚混著血滑下來,流進嘴角,咸腥裡帶著鐵鏽味。

  傷口在笑里崩得更開,血涌得更凶。

  但他還在笑。

  停不下來。

  還活著。

  夠本了。

  ---

  東南方向,百里外。

  青陽山脈深處,有座終年霧鎖的山谷。

  谷不大,三面環崖,崖壁爬滿墨綠藤蔓,葉緣生著細密鋸齒。谷底瘴氣瀰漫,毒蟲遍地,腐葉不知積了多少年,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凡人不敢進,低階修士繞道走。

  一道暗金光痕如流星墜入山谷時,瘴氣自動分開一條路——像是畏懼,又像迎接。

  光痕穿過濃霧,精準墜向谷底中央。

  那裡有口井。

  井沿用青灰條石壘成,石縫裡長滿墨綠苔蘚,厚得遮住了刻字。但若刮開苔蘚,還能依稀認出三個刀劈斧鑿的古篆:

  往生井。


  井早就幹了。井口三尺寬,深不見底,往裡看只有稠密的黑。

  光痕鑽進井口的瞬間——

  井底深處,傳來一聲嘆息。

  極輕。極遠。

  像是什麼睡了千百年的東西,在黑暗裡翻了個身,睫毛顫動,然後……

  睜開了眼。

  井邊坐著個人。

  穿黑袍,但不是陰九。是三天前追殺陰九的那位師兄——面容更枯槁,眼神更死寂,坐在那兒像尊石像。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光痕墜入他掌心,跳動兩下,凝實成一顆暗金珠子。珠子裡魂源流淌,隱約可見一個少女模糊的輪廓——蜷縮著,沉睡。

  他看著珠子。

  灰白的瞳孔映著暗金的光,那光微微顫動,像淚,又像火。

  看了很久。

  他才慢慢抬頭,望向西北——棚戶區所在的那片天,正被晨光染成淡金。

  「師弟。」

  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

  「你終於……把它送回來了。」

  頓了頓,嘴角扯出個極淡、極苦的弧度。

  「一百三十年。」

  「我等了一百三十年。」

  珠子在他掌心緩緩旋轉。

  井底深處,傳來第二聲嘆息。

  這一次,更清晰了些。

  ---

  棚戶區,陳源家院子。

  陳源聽到腳步聲時,已來不及躲了。

  不是從廢墟方向來的——是從院子西側,那片雜亂的籬笆缺口處。腳步很輕,但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落下一步。

  兩個。

  他靠著水缸,左手死死按著傷口,右手摸向懷裡——摸到了那半截參,也摸到了參旁那截事先掰下的參須。

  參須尖利,汁液飽滿。

  他把它抵在喉結上。

  籬笆缺口處,人影出現。

  不是柳三娘,也不是厲雄。

  是蘇晚晴。

  青白衣裙,面容清冷,腰間佩劍未出鞘,但手搭在劍柄上。她身後三步,盧楓站著,臉色冷峻,目光如刀掃過院子。

  陳源呼吸一滯。

  蘇晚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慘白的臉,染血的衣袍,崩開的傷口,還有懷裡那團透出金紅微光的布料。

  最後,落在他抵著喉結的參須上。

  她沒說話。

  靜靜看了他三息。

  然後開口,聲音平靜:

  「宿命嫁接的參,宿主死了,參會枯——但宿命印記不會散。它會跟著你的魂魄進輪迴,等下一世,再找下個宿主。」

  陳源手指一顫。

  蘇晚晴繼續道:「所以你現在自盡,這半截參會枯,精粹會散,但『它是你的』這件事,會變成烙印,烙進你的魂魄里。」

  她頓了頓:

  「值得嗎?」

  陳源盯著她,喉結滾動,參須尖端陷進皮膚。

  「蘇丹師想說什麼?」

  「我想說——」蘇晚晴往前一步,晨光照亮她半邊臉,「你用了禁術,折了壽,損了魂,就為換一個『名份』。現在名份有了,參卻快死了。」

  她又往前一步。

  「十二個時辰。」她停在陳源面前五步處,低頭看他,「這半截參沒根,活不過明天這時候。到時候精粹散盡,宿命印記反噬——你剩的那六十二年壽元,至少再折一半。」

  陳源沒說話。

  只是把參須抵得更深。

  盧楓在後面冷哼:「跟他廢什麼話?禁術私用,按宗規當廢去修為,逐出轄區。」

  蘇晚晴沒回頭。

  「盧師兄。」她聲音依舊平靜,「若我現在抓他回去,按宗規處置——這半截參,算誰的?」


  盧楓一愣。

  「算宗門的?」蘇晚晴自問自答,「可它有宿命印記,烙的是他的魂。算他的?可他馬上就是個廢人了。」

  她看向陳源:

  「所以你瞧,你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參活不了,你也要死。但你死了,參的『名份』還在,誰都拿不走,誰都用不了。」

  陳源忽然笑了。

  笑得咳出血沫。

  「那不挺好?」他啞聲道,「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孩子氣。」蘇晚晴搖頭。

  她蹲下身,與陳源平視。

  「我來,不是抓你的。」她輕聲道,「是來給你指條路。」

  陳源瞳孔一縮。

  「什麼路?」

  蘇晚晴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纖白。晨光落進她掌心,映出細微的掌紋。

  「把參給我。」她說,「我幫你救活它。」

  陳源盯著她的手,良久,咧嘴笑:

  「代價呢?」

  「代價是——」蘇晚晴收回手,站起身,「從今往後,這株參長在我的藥園裡。你可以來看它,可以取用它的一部分,但不能帶走它。」

  她頓了頓:

  「還有,你要入飛羽宗外門,做我的記名弟子——專門幫我種藥。」

  陳源愣住了。

  連後面的盧楓都愣住了。

  「蘇師妹!」盧楓急道,「他用了禁術!按規當懲!」

  「所以我罰他入外門,戴罪立功。」蘇晚晴頭也不回,「宗規第三十七條:若禁術未傷及無辜,且當事人願以勞役抵罪,可由執事酌情裁定。」

  她看向陳源:

  「你選。現在死,帶著半截枯參進輪迴。還是跟我走,參能活,你也能活——只不過往後幾十年,你要在我眼皮底下,當個種藥的勞力。」

  陳源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蘇晚晴,看著她清冷的眼睛,平靜的臉,搭在劍柄上那紋絲不動的手。

  懷裡的參又流失了一分生機。

  他能感覺到。

  詞條樹苗在識海里痛苦抽搐,斷根處滲出更多虛幻汁液。

  十二個時辰。

  不,現在只剩十一個半了。

  他低頭,看向懷裡那團微光。金紅色的光透過布料縫隙,一閃一閃,像在呼吸,又像哀求。

  許久。

  他鬆開抵著喉結的參須。

  參須掉在泥地上,濺起幾點濕泥。

  「好。」

  他抬頭,看向蘇晚晴,聲音沙啞:

  「我跟你走。」

  蘇晚晴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她轉身,看向盧楓:

  「勞煩盧師兄,帶他回山——他傷重,走不了路。」

  盧楓臉色鐵青,終究沒再說什麼。他上前,一把將陳源從地上拽起來,動作粗魯,卻避開了傷口。

  陳源懷裡還抱著那半截參。

  抱得緊緊。

  蘇晚晴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朝院外走去。

  晨光里,三人一前兩後,踏過院子,踏過半塌的院門,踏進棚戶區狹窄的土路。

  遠處,柳三娘酒鋪的窗口。

  一雙眼睛靜靜看著這一幕。

  看著三人消失在巷子盡頭。

  然後窗口合上。

  酒鋪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

  往生井邊。

  黑袍人握著那顆暗金珠子,靜靜坐著。

  井底深處,第三聲嘆息傳來。

  這一次,帶著清晰的、咀嚼般的回音。

  他低頭,看向井口。

  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緩緩往上爬。

  「快了。」

  他輕聲道,像對井底的東西說,又像對自己說。

  「再等等。」

  「就快……到時候了。」

  珠子在他掌心,微微發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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