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往生井·第一重劫:心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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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姑沒等那東西開口——如果井邊那蒼白身影能稱為「東西」的話。

  她手腕一抖,七根「燃血針」射出。

  針細如髮絲,赤紅如烙鐵,在空中拖出七道血線。

  「先手為強!」她喝聲尖利。

  針至半途。

  井靈眨了眨眼。

  那一眨,很慢。

  慢到紅姑能看清它眼皮上乾涸河床般的紋路。

  然後,世界碎了。

  ---

  聲音最先消失。

  風、呼吸、針鳴——一切歸於死寂。

  鐵鏈摩擦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紅姑發現自己被吊著。

  鐵環扣進手腕腳踝,鏽刺扎進皮肉。

  琵琶骨被貫穿,每次呼吸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拉扯鐵釘。

  她抬頭。

  面前站著七個人。

  七個她最熟悉的人。

  母親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沾著油漬。她伸手撫上紅姑的臉頰,指尖薄繭粗糙又熟悉。

  「紅兒。」母親聲音溫柔,「你疼嗎?」

  紅姑嘴唇顫抖:「疼……」

  「疼就對了。」大哥走出來。

  他握住紅姑被貫穿的手腕,掌心粗繭摩挲著滲出的血珠。

  「當年你殺我的時候,」他湊近耳邊,「我也這麼疼。」

  紅姑搖頭,鐵鏈哐啷作響:「不……我沒……」

  「你有。」小妹擠過來。她才十五歲,臉上雀斑清晰。「你用我的魂煉第一顆鈴。我記得你的手按在我額頭,指甲掐進皮肉。我記得你念咒時嘴唇在抖。我記得魂魄被抽離時,看見你閉上眼睛——你不敢看我。」

  紅姑開始發抖。

  從骨髓深處泛上來的抖,像沉積三十年的鐵鏽開始剝落。

  「我只是……想變強。」她聲音乾澀,「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腳下……」

  「所以我們活該?」父親坐在石凳上,佝僂著背,手裡捏著那杆早已摔碎的煙杆。他敲了敲石凳邊緣,煙鍋里只有灰。

  「我養你十七年。教你認字,教你做人,教你『再窮不能窮骨氣』。你倒好,骨氣不要了,要力量。要力量就要吧,怎麼非得用我們的命來換?」

  紅姑想辯解,想說那些欺辱她的人、那些把她按在泥地里踩的臉、那些罵她「賤種」的聲音。

  但話到嘴邊,她聞到了血味。

  自己的血——從琵琶骨貫穿處滲出,順著肋骨流下,浸透衣衫。鐵鏽般的甜腥,真實得刺鼻。

  腕間攝魂鈴開始震顫。

  不是她催動的。是鈴自己在震。

  七顆鈴鐺瘋狂撞擊鈴壁,悽厲尖嘯里剝離出具體話語:

  「姐姐……我好冷……」

  「紅姑……把我的眼睛還給我……」

  「女兒……爹的骨頭……疼啊……」

  怨魂衝出鈴鐺。

  它們懸在半空,七道模糊身影齊齊「看」向她,然後撲來——

  不是撕咬。

  是擁抱。

  冰冷、虛無、帶著深重怨毒的擁抱,從四面八方裹住她。

  恐懼、不甘、困惑,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親人的眷戀。

  「啊——!!!」

  紅姑慘叫。

  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那絲眷戀。

  它像燒紅的針,刺穿她三十年來用「不得已」「為了生存」層層包裹的硬殼,精準扎進最深處那顆早已腐爛的內核。

  她看見了。

  看見當年夜晚,自己顫抖的手按在小妹額頭時,小妹眼角滑落的淚。

  看見大哥臨死前看她的眼神——不是恨,是失望。深深的失望。看見母親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口型是「好好活……」

  「不……」紅姑蜷縮起來,鐵鏈勒進皮肉,「不……不是這樣的……我不是……」


  「你就是。」七個人齊聲說。

  他們圍上來,伸手撕開她的皮肉。

  皮膚撕裂的嗤啦聲,血液湧出帶走的體溫,內臟暴露在空氣里的溫熱腥氣——

  但最可怕的不是這些。

  最可怕的,是她在劇痛中清晰意識到一件事:

  這一切是她應得的。

  這個念頭像冰水灌頂,讓她所有掙扎、辯解、自憐瞬間凍結。

  她不動了。

  任由撕扯,任由啃噬,任由劇痛淹沒。她只是睜眼看著母親的臉、父親佝僂的背、大哥寬厚的手掌、小妹那顆虎牙。

  看了很久。

  然後她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大哥……對不住。」

  正在撕扯她心臟的那隻手,停頓一瞬。

  紅姑笑了。嘴角扯動,血從牙縫溢出。

  「我知道……說這個沒用。」她喘息,「但……總得說一次。」

  她閉眼,咬破舌尖。

  劇痛讓她清醒一瞬——靈魂深處某種東西終於斷裂的痛。

  三十年來賴以生存的「不得已」,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沒有藉口了。沒有理由了。

  就是她選了這條路,用親人的命,換自己的前程。

  「血遁·破妄!」

  精血噴出,炸成猩紅霧。

  幻境出現裂縫。

  紅姑最後看了一眼那七張臉——這一次,她沒有移開視線。

  她看著他們的眼睛,看著那些眼睛裡殘留的溫度,然後轉身,化作血光鑽進裂縫。

  她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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