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我把我爹留下的金子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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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行當,活生生地從地上抹沒了。

  譚岩這樣的人,一身好功夫,守了一輩子規矩,到頭來成了個沒處使力的活死人。

  這幾年,他靠給人看家護院、押送些零碎東西過活,接的都是沒人願接的私活。

  像眼下這一趟。

  半個月前,一個姓趙的找上了門。

  趙先生在城裡的銀行做事,經手過日本人留下的產業。

  他跟譚岩說,這幾年接收的大員搶東西搶紅了眼,日本人留下的金子本該是國家的,全進了貪官的腰包。

  他昧著良心截下一批,藏了,帳冊和地方,只有他和這孩子知道。

  趙先生說,他怕是活不長了。

  他求譚岩把孩子送出北平,往南,送進解放區,把那批金子的下落交給那邊的人,讓這筆錢花在該花的地方。

  譚岩問,為什麼是解放區。

  趙先生說,滿北平滿華北都是要這金子的人,孩子待哪兒都是死,只有那一處,這些人的手伸不進去。

  譚岩收了這趟鏢。

  鏢行的規矩,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三天後,趙先生讓人滅了口。

  譚岩帶著孩子,連夜出了城,一路往南,走到了這家大車店。

  中統的人,到底還是追上來了。

  陳湛在小屋裡,隔著窗紙的破洞,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內行看門道,他看出來那老頭是個真鏢師,握刀的架式,沉肩墜肘,刀貼著小臂,是纏頭裹腦的路數。

  腳下的步子放長擊遠,是通臂的底子,一身暗勁,火候很足,是幾十年實打實餵出來的功夫,做不得假。

  陳湛心裡動了一下,沒出去。

  李清粟還在炕上。

  他這一趟回來,要緊的是把她囫圇帶回蘇區,旁的閒事,能不沾就不沾,老鏢師的命,是老鏢師自己的事。

  院子裡,雷三擺了擺手,幾個人從通鋪兩頭圍了進去。

  譚岩搶占先機。

  老鏢師的刀又快又狠,頭一個撲進來的,刀還沒舉起來,譚岩的單刀已經纏著他的胳膊削上去,一刀下去,半條胳膊連著刀掉在地上。

  第二個從側面來,譚岩一記通臂長拳甩出去,放長擊遠,啪一聲抽在那人脖子上,人翻倒在草料垛上,沒了動靜。

  通鋪里地方窄,人擠人,快槍使不開,正好是譚岩的近身刀。

  他到底六十多了,又是一個對七八個。

  第三個、第四個一起上,刀槍並著招呼。

  譚岩護著身後的孩子,騰不開身,左肩上中了一刀,血一下就湧出來。

  他悶哼一聲,刀沒停,反手一抹,割了那人的喉嚨。

  雷三在外頭看著,皺了皺眉,掏出匣子槍,退到通鋪門口,隔著幾步朝裡頭放冷槍。

  砰。

  一槍打在譚岩的腿上。

  老鏢師晃了一下,半跪下去,刀拄在地上,撐著沒倒。

  身後的孩子嚇得直哆嗦,伸手去扶他。

  譚岩回不了頭,喘著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栓子,別動,貼著牆。」

  雷三又抬起了槍,這一回,槍口對著的是孩子。

  譚岩捨身去護,但這一槍卻沒開出來,雷三的槍還沒響,手腕被一隻手攥住了。

  他扭頭,看見一個相貌平常的中年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身邊。

  下一刻,一巴掌從後扇來,咔嚓一聲,雷三的脖子歪到了一邊。

  剩下幾個中統好手還沒反應過來,那中年人已經進了通鋪。

  沒用刀,沒用槍,一掌一個,快得看不清。

  七八個人,幾個呼吸的工夫,全倒在通鋪的地上,跟被譚岩放倒的那幾個死人堆在一處。

  通鋪里靜下來了。

  譚岩半跪在地上,撐著刀,抬頭看著這個憑空冒出來的中年人。

  行了一輩子鏢,眼睛毒,這人出手的那幾下,輕描淡寫,沒有一處不是要命的地方,功夫高到沒邊了。

  他也顧不上想了,腿上、肩上的血流得太快,撐不住了。


  「多謝兄台。」譚岩喘著氣,聲音啞得厲害。

  陳湛蹲下身,看了看他的傷。

  肩上那一刀,砍在肉上,沒動骨頭,腿上那一槍,子彈從大腿外側穿了出去,沒打著骨頭,也沒傷著大筋。

  血流得嚇人,人疼得撐不住,這兩處傷,卻都不致命。

  死不了。

  陳湛從地上的死人身上撕了幾條還算乾淨的布,讓他自己把腿上的槍眼緊緊扎住,止了血,又把肩上的刀口按好、纏上。

  譚岩是老江湖,手上有準頭,這點事不算什麼,疼得齜牙咧嘴,血止住了,人也鬆快了些。

  「你這傷,養上個把月,能下地走道。」陳湛說,「死不了。」

  栓子還抱著譚岩不撒手,哭得直打嗝,譚岩騰出一隻好手,拍了拍孩子的背。

  「別哭。」老鏢師啞著嗓子,「七爺還沒死呢。」

  陳湛站起來,往院外聽了聽。

  天快亮了。

  這一場鬧得動靜不小,中統的人沒回去復命,那個姓馮的,遲早會知道這邊出了岔子。

  這地方,待不住了。

  陳湛轉身要走,身後譚岩道:「兄台留步,在下譚岩,有一事相求。「

  陳湛搖頭:「我幫不了你太多,自顧不暇。」

  身後譚岩也沒再開口。

  那個相貌平常的中年人,撂下一句「自顧不暇」,轉身就走了,沒回頭。

  譚岩靠在通鋪的牆根上,看著他的背影沒入門外的黑里,沒再開口。

  強求不得。

  人家肯出手救這一回,已是天大的恩情,走了一輩子江湖,萍水相逢,肯拉你一把已是情分。

  他喘了口氣,撐著那口單刀,慢慢站起來。

  腿上、肩上的傷緊緊扎著,血止住了,人還能動。

  這點傷,擱年輕時候不算什麼,只是他六十多了,經不起這麼造。

  他沒工夫養,中統的人死在這兒,那個姓馮的接收委員,天一亮就會知道。

  地方一刻都待不得。

  「栓子,走。」

  孩子還盯著地上那堆死人發愣,聽見叫,趕緊爬起來,攥住譚岩的衣角。

  譚岩把單刀重新裹進藍布包袱,背在身上,一手牽著孩子,趁天沒亮,出了大車店的後門,鑽進了莊稼地。

  往南。

  趙先生托的鏢,是把栓子送進解放區。

  打北平到解放區,隔著大半個華北,一路都是國統區,關卡、保安隊、還鄉團,一道挨一道。

  譚岩不敢走大道,專挑小路、田埂、河溝邊上走。

  白天找個墳地、破廟貓著,天黑了再趕路,栓子小,腿短,走不快,餓了啃口乾糧,譚岩把自己那份也勻給他。

  頭兩天,栓子一閉眼就夢見他爹,半夜哭著驚醒。

  譚岩不會哄孩子,只能把他摟在懷裡,粗著嗓子說,七爺在呢,七爺把你送到地方,你就有家了。

  栓子問,七爺,到了那地方,我爹還能活過來嗎。

  他沒話說。

  這輩子殺過人、走過鏢,刀頭舔血幾十年,沒怕過什麼,這會兒摟著一個沒爹沒娘的娃,他心裡頭空落落的,不是個滋味。

  他走得小心,那張網卻一天緊似一天。

  第三天起,沿路的卡子明顯多了,盤查也細了。

  鎮口、橋頭、渡口,凡是過路的咽喉地界,都添了人,牆上、樹上,貼起了畫影圖形,畫的是一老一小,下頭寫著賞錢的數目,頂一戶人家幾年的嚼裹。

  譚岩看明白了。

  趙先生臨死跟他交過底,盯這筆金子盯得最緊的,是中統一個姓馮的接收委員。

  雷三帶的那隊練家子,就是馮委員派的,如今一隊人一夜沒了音信,馮委員心裡有數,知道半道殺出個了不得的人物。

  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知道那人早走了,只當還護在這一老一小身邊。

  越是這樣,他越要抓,金子的下落在孩子身上,這筆橫財,他志在必得。


  抓不著明的,就來暗的。

  馮委員把賞錢往沿路一撒,保安隊、還鄉團、地面上的混混、線眼,全成了他的眼睛和手。

  第四天,譚岩爺倆在一個鎮子邊上,差點栽了。

  那天乾糧吃完了,栓子餓得直不起腰。

  譚岩沒法子,揣著孩子摸到鎮外一個小飯鋪,想買倆餑餑,飯鋪掌柜的眼睛,在他和栓子身上轉了兩圈,臉上的笑就僵了。

  牆上就貼著畫影。

  他心裡一沉,放下錢,拉起栓子就走,出了飯鋪沒幾步,後頭追出來三四個纏白布條的,是還鄉團。

  「站住!哪兒來的!」

  他不回頭,加快腳步,往鎮外的亂墳崗鑽,到底叫人攆上了。

  還鄉團有槍,他不敢叫栓子吃槍子,把孩子往一座塌了的墳頭後頭一推,自己轉身迎上去。

  他傷著的身子,到底不利索。

  頭一個撲上來的,他一刀剁翻。

  第二個的槍舉起來,譚岩欺身進去,單刀貼著槍管削上去,把那隻手連槍帶指頭削飛,反手一刀抹了脖子。

  剩下兩個見勢不好,掉頭要跑,要去喊人。

  跑不得。

  一跑,整個鎮子的人就都招來了,圍追堵截,他帶著個孩子根本走不掉。

  拼著傷腿,一個箭步追上去,刀光起落,兩個人栽在墳頭邊上。

  四個人,全撂下了。

  他自己肩上的刀口也迸開了,血又滲出來,染紅了半邊褂子。

  他喘著粗氣,靠著墳頭緩了好一陣,才回去把嚇傻了的栓子拉起來。

  「沒事了。走。」

  這一場,把最後那點底子也耗得差不多了,傷上加傷,他自己清楚,身子骨撐不了幾回了。

  但鏢沒送到,勉力支撐。

  往南再走,地勢變了,前頭橫著一條河。

  河面寬,水又急,沒有橋,兩岸來往,全靠渡口的幾條渡船,這條河,是南下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譚岩遠遠望見渡口,心就涼了半截。

  渡口上人擠人,黑壓壓一片,岸邊搭著個卡子,一隊人把著,過河的一個一個盤查、放行。

  卡子旁的木樁上,照舊釘著那張一老一小的畫影。

  中統早算準了。

  南下的人都得從這兒過河,守住一個渡口,比沿路撒網省事得多。

  退路也沒了,譚岩回頭看,來的那條道上塵土起來了,是攆著他們的人,追到後頭來了。

  前有卡子,後有追兵,他攥緊了栓子的手。

  走到這一步,這趟鏢,怕是栽了。

  渡口的人堆里,有一輛帶篷的騾車,停在等船的隊伍里,已經等了大半天,趕車的是個相貌平常的中年人。

  陳湛也在渡口卡了一天了。

  河就這一個渡口能過,渡船就那麼幾條,過河的人又多,排起了長隊,卡子上盤查得又細,一天放不過去多少。

  他帶著李清粟,車篷里那點傷情經不起折騰,更不敢往卡子上硬闖,李清粟一身傷,有槍傷,有拷打的傷,蓋得再嚴,叫人掀開車篷細查就露了。

  他只能排著隊慢慢等,等一個人少、查得松的空當,再混過去。

  車篷里,李清粟醒著。

  這幾日吃了兩粒小還丹,又得陳湛一路照看,她緩過來不少,能坐起來說幾句話了。

  她掀開車篷一角,看了看烏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趕車的陳湛,沒說話。

  陳湛沒看她,眼睛鬆鬆地掃著卡子那頭。

  隊伍前頭,卡子邊上,起了點動靜。

  陳湛的目光掃過去,卡子上的人,圍住了一老一小,老的背著個藍布包袱,把孩子死死護在身後。

  幾個把卡子的,加上後頭攆上來的,里外圍了個嚴實,牆上釘著的畫影,畫的就是這一老一小。

  陳湛認得那老頭,是大車店那個鏢師。

  他眉頭都沒動。

  那一晚的事,他出過手了,也救過了,往後這一老一小是死是活,是他們自己的命。


  他收回目光,盤算著怎麼趁亂把車趕上渡船。

  卡子那頭,譚岩拔出刀,老鏢師一身的傷,到這步全憑一口氣撐著,他護著栓子,背靠著河,把那口單刀舞得水潑不進,逼得圍上來的人不敢近身。

  他撐不久了。

  當頭一個退開兩步,掏出匣子槍,槍口對準了譚岩,卻沒有開槍,上面下了死命令,那孩子必須抓活的。

  「老東西,放下刀!把娃交出來,給你留個全屍!」

  「鏢行的規矩,鏢沒到地方,鏢師不撒手。」

  他護著孩子往後退,退到河邊的灘涂上,退無可退。

  那人槍口對準,想要避過孩子開槍。

  就在這時候,栓子從譚岩身後探出頭,朝著滿渡口的人,扯著嗓子哭喊出來。

  「誰救我和七爺,把我們送到解放前,我把我爹留下的金子給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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