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鏢局改騾馬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大亮的時候,陳湛已經出了平津交界的地界。

  大道兩旁,車馬店一家挨著一家,專做過往車幫腳夫的生意。

  陳湛挑了一家不大的,丟下一片金葉子,牽走一頭年輕的騾子,連著一輛帶篷的舊貨車。

  店家拿金葉子在牙上咬了咬,眼睛在他和他懷裡裹著的人身上轉了一圈,沒敢多問。

  車箱裡墊了厚厚一層乾草,又壓了兩條棉被。

  陳湛把李清粟放進去,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一粒小還丹,暗紅色,指甲蓋大小,是礦石藥材慢火煉出來的療傷物件。

  他掰開她的牙關,把藥餵下去,又渡了半碗溫水。

  李清粟傷得太重,已經昏迷。

  半個多月的拷打壓著舊時的槍傷,三處沒取乾淨的彈頭,裡頭的臟腑被震傷過,氣血虧到了根上。

  小還丹吊得住命,吊不回元氣,傷要慢慢養。

  帶著一個重傷的人,陳湛走不快。

  李清粟沒辦法跟他穿山過林,經不起顛簸,火車更坐不得,平津線上下都是關卡,城裡的畫影圖形順著鐵路往各站發,查的就是一個逃出來的女犯。

  只能趕大車,走鄉道,一天幾十里,慢慢往南。

  陳湛坐在車轅上,一手鬆松攥著韁繩,青騾四蹄踏在結了薄霜的土道上,得得地響。

  車篷墊了草,顛簸卸去大半,李清粟蜷在被子裡,睡得很沉。

  走了大半日,她醒了。

  車篷里光線昏暗,她睜眼盯著篷頂的破洞看了一會兒,才認出趕車的背影。

  「姐夫。」聲音很輕,幹得發澀。

  陳湛回頭看了她一眼,把韁繩挽在車轅的木樁上,轉身進了車篷,扶她靠著草垛坐起來些,又餵了兩口水。

  「先躺著。」

  李清粟靠在草上,緩了緩氣,小還丹藥力揮發,身體的虧空被補足了一些。

  不過她還是遍體鱗傷,想拉身上蓋著的被子,手上沒有力氣,陳湛注意到,幫她提了一下被子,蓋住傷口。

  兩人沉默無言。

  陳湛也不開口問,李清粟氣息還不夠穩定,偶爾咳嗽,有氣無力。

  兩人走了大約兩日,陳湛手裡有大還丹,但現在李清粟虛不受補,她本身實力也不夠,大還丹一般人吃了會被藥力衝垮。

  所以她又吃了一粒小還丹。

  這次好了很多,已經能夠連續說話。

  十五年的事壓在心裡太久,借著這一路的工夫,斷斷續續往外說。

  陳湛走的那年,中華盟剛立起來,南北的拳師擰成一股繩,誰都覺得有了盼頭。

  後來日本人打進來,抗戰八年,盟里的人一撥接一撥的進去,填到山西,填到察哈爾,填到關外。

  「熊撼山沒了。」李清粟說,「民國三十年,帶人在太行山里打游擊,叫鬼子的山炮轟的,屍首都沒找全。」

  陳湛目光一凜,熊撼山當年算是比較早跟著他的一個,兩人都是形意出身,不打不相識,交情很好。

  「嗯,為國捐軀,死得其所。」

  「霍殿閣也走了。」李清粟望著棚頂,「三十一年,氣病走的,前些年傷勢一直沒好。」

  「成勇呢。」陳湛問。

  李清粟搖頭。

  「花姐呢。」

  還是搖頭。

  「成勇三十四年在濟南叫人出賣,花姐去劫獄,沒劫成,兩個人一塊兒……」她說不下去了。

  陳湛沒說話,握著碗,望著車外,割過的田野一直鋪到天邊,灰撲撲的,看不到頭。

  「李麼斷了一條胳膊。」李清粟的聲音低下去,「白五的腿也廢了一條,如今在解放區教拳,活下來的,也都不囫圇了。」

  一個一個名字,都是當年跟他近的人。

  陳湛古井無波的心,到底起了些波瀾。

  十五年。

  他穿界離開的時候,人都還在,正當年,意氣風發,十五年回來,死的死,殘的殘,凋零得差不多了。

  車走了一程,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宮二呢?」

  李清粟靠在草上,抿嘴笑了一下:「二姑娘,還在南京。」

  陳湛沒有往下問。

  也不用問了。

  李清粟看著趕車的人。

  姐夫的臉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半點沒動,她們三姐妹變化都很大,姐夫倒像時光在他身上停住了腳。

  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靠回草垛,慢慢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晌午,前頭路口堵上了。

  一道土寨牆橫在大道上,牆後是個村子,路口用大車和鹿砦攔了半邊,留一個豁口過人。

  十幾個扛槍的把著豁口,穿得雜七雜八,胳膊上纏著白布條,是還鄉團。

  近年,國軍一來,地主還鄉團跟在後頭回村,清算、收租、抓人、報仇,比正經隊伍還狠。

  路口堆著一摞沒人收的屍首,是前兩天「通共」被砍的,擱著示眾。

  陳湛把騾車趕到豁口前,停下。

  為首的還鄉團小隊長走過來,槍挑著車篷帘子。

  「車上什麼人?」

  陳湛縮著脖子,搓著手,一口鄉下腔:「軍爺,是俺婆娘,害癆病,俺送她回娘家……治不起了,回去等死。」

  小隊長拿槍挑開帘子往裡看。

  草垛里裹著個女人,面色枯白,氣息奄奄,看著是個將死的病人,他正要放下帘子,瞥見女人蓋著的被子底下,滲出來一點暗紅。

  血。

  「掀開。」小隊長的臉沉下來,槍往車裡指,「癆病咳血咳到被窩底下?當老子沒見過槍傷。」

  幾個還鄉團圍攏上來,槍機一陣響。

  陳湛嘆了口氣,從車轅上下來,慢吞吞的,作勢要湊近賠笑臉。

  到了近前,他的手抬起來。

  一掌切在小隊長脖子上,頸骨斷了,人軟下去,沒出聲。

  旁邊的還鄉團沒反應過來,陳湛已經進了人堆。

  不用兵刃,不用槍,一掌一個,切喉、斷頸、碎太陽穴,出手又快又准,十幾個人撐不過幾個呼吸,一個接一個倒在路口。

  一槍沒開,速度太快了。

  最後一個掉頭要跑,跑出兩步,陳湛拈起地上一顆石子,隨手一彈,石子從後腦進去、前額出來,人栽在自家堆的屍首旁邊。

  路口靜下來。

  陳湛把還鄉團的屍首一具一具拖進路邊的高粱地,蓋上割倒的秸稈,牽著騾車從豁口過去。

  村牆根底下,蹲著兩個被抓來挑屍首的村民,看見這場面,抖成一團,縮在牆角不敢動。

  陳湛看了他們一眼,扔下一句話。

  「死的人跟你們沒關係,實話實說就行,我叫陳湛。」

  兩個村民拼命點頭。

  車篷里,李清粟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虛弱地開口:「殺了人,會不會牽連那些……」

  「一群還鄉團,死在自己路口,沒人替他們出頭。」陳湛淡淡道,「你安心修養。」

  天擦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當口,望見一盞挑在杆子上的燈。

  大車店。

  北方的大車店,一個大院子,半圈牲口棚,半圈大通鋪的客房,院當中堆著草料。

  投店的車幫、腳夫、行腳商、散兵、逃難的,擠了一院子,騾馬的噴鼻聲、人的吆喝聲、灶上的煙火氣,攪成一團。

  陳湛要了一間靠里的小屋,把騾車趕進院,將李清粟抱進屋,安置在炕上,又去灶屋端飯。

  灶屋裡幾桌人就著鹹菜喝糊糊,閒話扯得正熱,扯的全是北平的大事。

  「……保密局,軍統的衙門,一夜之間叫人踏平了,牆都推倒了,死了一二百號,說是來了個煞星……」

  「嗨,那算啥,城外平津線上,押軍餉的專列叫鬍子劫了,十幾萬餉銀全叫綹子分了,押車的死了個乾淨……」

  「城裡貼了懸賞,畫影圖形,抓一個殺星,還有一個逃出來的女共黨,賞錢頂一座宅子……」

  陳湛端著兩碗糊糊從灶屋出來,聽著自己已經成了行腳人嘴裡的傳說,回了小屋。


  夜裡,李清粟發起高燒。

  傷口裡的毒攻進去,她燒得滿臉通紅,時清時昏,嘴裡說著胡話,叫大姐,叫小妹,叫一些陳湛不認得的名字。

  陳湛守在炕邊。

  他動不了真氣,渡不得氣血,最省事的法子如今一樣都用不上,只能用最笨的。

  他向店家討了姜,熬一碗濃薑湯,一勺一勺餵下去,扯了布巾,蘸涼水,敷在她滾燙的額頭上,換了一回又一回。

  掌心貼著她的後心,極輕極緩地推宮過血,把淤住的氣血一點點引開,把攻進去的毒往外逼。

  一夜沒合眼。

  天快亮時,燒退了些,李清粟沉沉睡熟,呼吸勻了。

  陳湛鬆了口氣。

  也就在松這口氣的當口,他心頭忽然一緊。

  一股殺機,若有若無,從院子外頭的黑地里,順著夜風滲進來。

  店裡的車幫腳夫沒有功夫在身,而來人是練家子,其殺機瀰漫,已被神意警覺到了。

  不止一個,在店外散開了,堵著幾個方向。

  陳湛身形消失在屋內。

  他貼著牆站在屋外。

  外頭的殺機一點點收攏,幾個人散在院子裡,腳步踩得極輕,落點很勻,是練過的。

  換了尋常住店的客人,根本覺不出來。

  他聽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外面的人,不是沖他來的。

  他們的腳步,他們停的位置,他們盯的方向,都偏著,沒有一處對著他這間靠里的小屋。

  神意里那股殺氣繞過他,壓向了院子另一頭,挨著牲口棚的那排大通鋪。

  陳湛沒有動手。

  李清粟在炕上睡得沉,燒退了,呼吸勻著,他不想節外生枝。

  別人的事,與他無關。

  他伸手撥開窗紙上一個破洞,往院子裡看。

  草料垛後頭,牆根的陰影里,蹲著、靠著七八個人。

  穿的是尋常百姓的短打,腰裡卻都別著傢伙,手裡攥著的有匣子槍,也有刀。

  當頭一個三十來歲,瘦高個,背著手,下巴朝那排大通鋪揚了揚,幾個人散開了,堵住了通鋪兩頭的門。

  帶頭的瘦高個姓雷,是中統在北平養的一條好手。

  他們這一趟,不掛牌子,不驚官面,辦的是一樁見不得光的差事。

  通鋪裡頭,靠最里的角落,挨著牆根,坐著一老一小。

  老的六十出頭,乾瘦,一張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是常年風吹日曬熬出來的。

  小的是個半大孩子,八九歲,縮在老人懷裡,攥著老人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門口。

  老人早覺出不對了。

  他叫譚岩,滄州人,行里行外都喊他一聲譚七爺,夜半驚起,圍上來的人腳步沉,是練家子,還不止一個。

  走不掉了。

  他把孩子往牆角又按了按,自己慢慢站起身,從鋪底下抽出一個長條藍布包袱,一層一層解開。

  裡頭是一口單刀。

  刀不新了,刀鞘上的漆掉了大半,刀把纏的布磨得發亮,這口刀跟了譚岩四十年,走過的鏢、殺過的人,不計其數。

  他是吃鏢行這碗飯長大的。

  只是這碗飯,早沒了。

  走鏢這一行,清末就開始往下敗。

  先是火車通了,輪船開了,後來又有了汽車,南來北往的貨擱車上船上幾天就到,誰還雇一幫人扛著刀槍、騎著騾馬,一步一步押著走。

  再後來,銀行、郵局都辦起了匯兌,做買賣的要送銀子,寫一張票子,錢就到了千里之外,用不著再請人押著真金白銀上路。

  鏢局最掙錢的就是這趟押「鏢銀「的活,這一斷,根就爛了。

  再加上槍炮越來越多,巡警越來越密,江湖上那點刀槍棍棒的本事,在快槍面前不值錢了。

  一家一家的鏢局,就這麼關了張。

  北平城裡最大的會友鏢局,三皇炮捶宋家的字號,八大鏢局裡頭一份,走南闖北上百年的招牌,民國元年就散了伙。

  鏢局沒了,裡頭的名鏢師李堯臣,到天橋擺了個武術茶社,靠教把式、賣藝餬口。

  還有大刀王五的源順鏢局。

  王五是譚岩的滄州同鄉,一口單刀名動京城。

  當年戊戌變法,譚嗣同還常在源順鏢局裡頭跟人密謀大事,後來京城裡出了個煞星,殺入宮中,做了大快人心的事。

  幾個鏢局也受了牽連。

  庚子年八國聯軍進了BJ,王五帶著人去打教堂,叫人圍住,槍殺在前門外,五十六歲。

  源順鏢局也就散了,後來王五的徒弟,把鏢局的院子改成了一家騾馬店。

  鏢局改騾馬店。

  譚岩如今坐著的這間大車店,跟當年那家,也沒什麼兩樣。(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