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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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的哭喊又尖又脆,蓋過了渡口的嘈雜,一字一字傳出去老遠。

  正要趕車的陳湛,手上一頓。

  金子、解放區幾個字,鑽進了他耳朵里。

  陳湛原本只當這是江湖上一樁尋常恩怨,到這會兒他才猜到其中原委

  中統最擅長幹這種事,內鬥和斂財。

  那孩子的聲音,帶點京城口音,估計來歷不小,有秘密在身。

  車篷里,李清粟也聽見了,她撐著坐起來,看向陳湛。

  「姐夫……」

  陳湛沒說話,把韁繩往車轅上一擱,下了車。

  渡口上幾百號人,眼睛都盯著卡子那頭。

  地方人多眼雜,他不能像在保密局、在大車店那樣大開大合地殺,殺出一地屍首,滿天下都知道渡口出了個煞星,反倒招來更大的麻煩。

  陳湛擠進人群,像貌平常,誰也沒多看他一眼。

  那個拿槍對著譚岩的中統頭目,槍機剛扣下去一半,手腕忽然一麻,整條胳膊不聽使喚,槍口往下一沉,子彈打進了灘涂的泥里。

  他還沒回過神,一個擠在身邊的中年人,已經擦著他過去了。

  頭目軟軟倒下去,倒在亂糟糟的人堆里,沒人看出他是怎麼死的。

  陳湛在人堆里走,挨著卡子那幾個中統的人,一個一個擦身而過。

  一個捂著脖子栽倒,一個沒聲沒息地滑下去。

  快,輕,借著人擠人的亂勁,旁人只當是擠的、是絆的。

  等卡子上的人發覺不對,已經倒了一半,剩下幾個慌了,分不清出了什麼事,胡亂掏槍。

  槍一響,整個渡口就亂了。

  幾百號等船的人本就提著心,一聽槍響,立時亂成一鍋粥。

  哭的、喊的、往船上擠的、往岸上跑的,人潮一下湧起來,把卡子、把那幾個中統的人,全衝散了。

  陳湛要的就是這一亂。

  他穿過亂涌的人潮,到了河邊。

  譚岩正撐著刀護著栓子,被亂跑的人撞得東倒西歪,一隻手忽然搭上他的胳膊,穩穩架住了他,挪頭看見一張相貌平常的臉。

  是大車店那個中年人。

  「跟我走。」陳湛說。

  陳湛一手架著譚岩,一手拎起栓子,逆著人流往自己那輛騾車去,把爺倆塞進車篷,好在車不小,不算擠,跳上車轅,甩開韁繩。

  騾車沒往渡船上擠。

  那會兒渡船早被亂民擠翻了一條,陳湛趕著車,沿河岸往下遊走,離開亂糟糟的渡口。

  走了七八里,到一處水緩的區域,但只是相對來說,水依舊很深,寬二十多米。

  看著這條河,譚岩露出不解的神色。

  「兄台這是要做什麼?游過去?」

  陳湛道:「差不多,每個渡口都會有人,咱們硬闖肯定不行,只能如此。」

  譚岩看著陳湛,又看了看騾車,以及車上的李清粟,他也知道李清粟傷勢很重,在車內就聞到了嚴重的血腥味。

  「可恐怕,你要如何?」

  他還沒說完,陳湛已經起身,將李清粟抱起,一步步往河對岸走去,幾步跨入河中,但神奇的是並未隨著走入深處而身形下墜。

  譚岩和小栓子就看著中年人一步步從河中走過去,只有小腿沒入水中,兩人不可思議地衝到河邊,河水有多深他們都能看到。

  「七爺.他好像?他好像?」小栓子不知道如何形容,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整話。

  譚岩雖然也驚訝,但也想到一些什麼,傳說中拳術練到極深處,入水不沉,如履平地,但那已經是傳說了,是陸地神仙。

  但陳湛這還抱著一人.更不可思議了。

  兩人驚訝,陳湛已經將李清粟放在對岸,返回來:「兩位游過去應該沒問題吧?」

  陳湛不可能將兩人也抱過去,譚岩抱拳道:「沒問題。」

  他拉著小栓子入河一起游泳,小栓子也會游,但不太熟練,不過譚岩是老手,這點河水還是能輕易克服。

  兩人還沒有游過去,陳湛已經下一步動作,他可沒打算放棄驢車。


  撫摸了一會驢耳朵,單手一拎,將驢一拋,精準拋到河中,驢很驚慌,朝著更近的岸邊瘋狂游去。

  陳湛將車推到河邊,一腳踢上去,一股力道附著,兩個輪子像裝了發動機,在河面疾馳過去,正好落在河岸。

  陳湛再自己渡河,追上發狂的驢,帶回來拴好,讓李清粟上車。

  從頭到尾,李清粟並未沾水,車廂居然也沒濕。

  對岸是另一片天地,卡子、追兵、畫影,都甩在了河那頭。

  騾車在對岸的土道上停下。

  譚岩回頭望著河對岸還沒散盡的亂,又轉過頭看著趕車的陳湛,半天沒說出話。

  「兄台……」譚岩啞著嗓子,「你……」

  「我也往南,去解放區那頭。」陳湛打斷他,語氣平平,「順路。」

  順路。

  譚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眼前這人要去的地方,跟自己要送的,是同一處。

  老鏢師撐著傷,鄭重地朝陳湛抱了抱拳。

  「老頭子這條命,是兄台給的,往後憑兄台吩咐。」

  陳湛沒接他的禮。

  「鏢是你的,你該如何就如何,到了解放區,咱們便分開。」

  栓子縮在車篷里,看看譚岩,又看看陳湛,再看看靠在草料上、虛弱卻朝他溫和笑著的李清粟,怯生生地,沒敢出聲。

  騾車重新上路,往南去。

  騾車往南走了幾天。

  中統的人馬、保安隊、還鄉團,都是國民黨地面上的爪子,越靠近解放區,這些爪子越伸不過來。

  到後來,路上的卡子換了樣子,把守的不再是纏白布條的還鄉團,是扛著土槍、戴著草帽的民兵。

  最後一道坎,是兩邊交界的封鎖線。

  國民黨在交界處挖了壕、架了鐵絲網、修了碉堡,隔三差五還有巡邏隊來回掃,尋常人想過這道線,難如登天。

  陳湛沒怎麼費手腳。

  天沒亮,封鎖線這頭的青紗帳里鑽出來幾個人,是解放區的武工隊。

  李清粟到底是蘇派的人,這一路走得隱秘,但他在京城鬧出的動靜可瞞不住,解放區的線還是早早得了信,派人接應到了封鎖線跟前。

  武工隊熟門熟路,專挑碉堡照不到的死角和巡邏隊的空當,領著陳湛一行,從一條乾溝里貓著腰過了線。

  槍都沒響一聲。

  過了線,就是解放區了。

  天亮時,騾車進了一個村子。

  村口的老槐樹上貼著紅紅綠綠的標語,寫著「減租減息「「參軍光榮「「保衛勝利果實「。

  打穀場上一群婦女圍坐著,趕著給前線納軍鞋,針線穿過鞋底的聲音此起彼伏。

  幾個挎紅纓槍的兒童團,在村口站崗,見了生人就喊口令、查路條。

  跟封鎖線那頭,是兩個天地。

  那頭是關卡、畫影、還鄉團,是堆在路口示眾的屍首,這頭是標語、軍鞋、團結互助。

  李清粟掀開車篷的帘子,看著村裡的光景,眼圈紅了。

  她在北平的地底下熬了半個多月,刀口上舔了那麼些年,爭的、盼的,不就是這麼一個能讓人挺直腰板過日子的地界麼。

  村裡頭,區上的人早等著了。

  陳湛是什麼人,李清粟是什麼人,解放區這邊心裡有數。

  接的是要緊人物,區上不敢怠慢,從上頭請了人來。

  晌午,來人到了。

  是個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人瘦,背微駝,一雙手骨節很大,是常年握筆、也握過槍的手。

  他姓柳,柳志明。是這一片敵後工作的負責人,手底下管著伸進國統區的好幾條地下線,送情報、轉移人、運東西,樁樁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

  柳志明一輩子在暗處做事,見慣了生死,神色一向是淡的。

  他先握住了李清粟的手。

  「李清粟同志,」柳志明的聲音有點發啞,「可把你盼回來了,北平的線一斷,上頭都做了最壞的打算……你能囫圇回來,好,好啊。」


  李清粟的眼淚沒忍住。

  她跟柳志明是一條戰線上的人,北平那條線,本就在柳志明手底下。

  柳志明又轉向陳湛,神色鄭重了許多。

  陳湛換了容貌,相貌平常,柳志明卻知道眼前這位的分量,把李清粟從北平保密局裡撈出來、又一路護回解放區的,是盟主,是那位「陳先生「。

  「陳先生,」柳志明要行禮,被陳湛抬手按住了。

  「人接到了就好。」陳湛說,「旁的不必多禮。」

  就在這時候,一直縮在車篷里、怯生生不敢出聲的栓子,忽然動了。

  他盯著柳志明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越睜越大,忽然從車上爬下來,跌跌撞撞跑過去,一把抱住了柳志明的腿。

  「叔叔!柳叔叔!」

  孩子的哭喊一下破了音。

  柳志明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抱著自己腿的孩子,那張滿是風塵、又黑又瘦的小臉,看了好半天,才認出來。

  「你是……」柳志明的聲音抖了,「你是趙明遠的娃?趙栓子?」

  栓子哭著點頭。

  柳志明一把把孩子抱了起來,這個在暗處做了一輩子事、神色一向淡的中年人,眼圈一下紅了。

  趙先生大名趙明遠,是柳志明埋在北平、經手敵偽的一條線。

  明面上,他給日本人、給國民黨的接收大員管帳,暗地裡,他把一筆筆本該叫貪官吞掉的國財,一點一點摳出來,送進解放區。

  栓子去過柳志明家幾回,小孩子記不清大人的事,只記得這是爹的好朋友,是個待他很和氣的叔叔。

  譚岩在一旁撐著傷腿,慢慢明白過來。

  趙先生臨死托他的那趟鏢,把孩子送進解放區、把金子的下落交給「該交的人「,這「該交的人「,敢情就是眼前這位柳志明。

  他這一路拼著老命護著的鏢,送到了。

  不光送到了,還送到了正主手裡。

  老鏢師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陳湛站在一邊也大概明白了現在的情況。

  區上安排了車馬,送陳湛一行往裡走。

  葉凝真在蘇區一個村子裡,等陳湛快一個月了。

  陳湛北上的時候留下話,去去就回,葉凝真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無法不擔心。

  這天晌午,村口的狗叫起來,有車馬進村。

  葉凝真從樁上下來,往村口走,遠遠地,她看見那輛風塵僕僕的騾車,看見車轅上那個相貌平常、卻怎麼也認得出的背影。

  她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陳湛從車上扶下來一個人。

  那人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走路要人攙,那眉眼,確是李清粟。

  葉凝真站在原地,半晌沒動,等兩個人走近了,才撲上去,一把抱住了自家二妹。

  姐妹倆抱在一處,誰都沒說話,眼淚先下來了。

  葉凝真這些日子做的最壞的打算,是再也見不著這個二妹了。

  北平的線斷了,人沒了音信,凶多吉少。

  她沒敢想,陳湛能把人,活生生地帶回來。

  李清粟趴在大姐肩上,瘦得硌人,在北平地底下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罪,這會兒一股腦湧上來,哭得說不出話。

  「回來就好。」葉凝真摟著她,一遍一遍地說,「回來就好。」

  陳湛站在一旁,沒去打擾姐妹倆。

  葉凝真騰出一隻手,抹了把眼淚,看向陳湛。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化成一句。

  「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三姐妹,如今聚了兩個,小妹阮芷還在香江養傷,等著信兒,等把這頭的事了了,一家人總能齊整。

  栓子留在了柳志明身邊。

  他爹沒了,他爹的故交還在,他爹拼了命要他去的地方,柳志明拿他當自家孩子待,管吃管住,還要送他上學。

  一個北平來的孤兒,在這片新天地里,總算有了著落。

  老鏢師本是要送到地頭就拍拍屁股走人的,鏢送到了、差事完了,江湖人聚散隨緣。

  只是他這一身傷要養,栓子又離不得他,區上的人也實心實意地留他。

  更要緊的是,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覺著,自己這身沒處使的功夫,在這地界,總算有了點用處、有了點指望。

  他想了想,留下了。

  等傷養好了,區上請他給民兵、給兒童團教兩手拳腳、教使刀。

  一個沒了行當的老鏢師,把一身的本事,傳給了這些扛槍保家的後生,不想讓功夫隨著自己入土。

  當然,這是後話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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