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杆子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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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湛一路快行,京城內已經警報長鳴,開了不少槍,警衛隊也在趕來。

  但自然抓不到陳湛的影子。

  一路隨著逐漸消散的夜色,鑽入胡同。

  永順米行的地窖空了。

  陳湛掠進去的時候,地上還攤著半碗沒喝完的米湯,灶膛里的火沒滅透,余炭紅著。

  牆角一截鐵鏈,鏈子上沾著血,斷口是新的,剛卸下來不久。

  人走了,頂多一盞茶的工夫。

  這個距離

  陳湛算了算,大概七八百米,能聽到那邊槍聲。

  看守是聽見動靜走的。

  保密局在城東鬧出好大動靜,火光半邊天,槍聲坍塌聲隔著十幾條胡同都傳得到,押送的人不敢再等天亮,把李清粟從地窖里拖出來,提前上了路。

  院門外兩道新鮮的車轍,壓過結了薄霜的土,往西去,奔的是廣安門,出城便是平津的道。

  陳湛沒有耽擱。

  出了廣安門,天還沒亮,黑沉沉的,東邊的雲腳剛泛起一線灰白。

  平津鐵路貼著公路往東南去,鐵道在田野里拉成一條直線,兩旁是割過的高粱地,剩下半尺高的茬子,結著白霜,一腳踩下去咔嚓作響。

  陳湛沿著鐵道追。

  他左肋斷了兩根,眉骨上的血痂未除,但這對他的腳程沒有影響。

  一身見神不壞的筋骨,氣血在經脈里自行流轉,催著兩條腿,半尺高的高粱茬子在腳底連成一片白影,倒退著往後掠。

  縮地成寸,一步丈余,田壟、土溝、墳包,一道一道從身側抹過去,風在耳邊呼嘯。

  鐵道邊的電線桿,一根接一根,越來越快地往後倒。

  跑了十幾里地,他望見了前頭。

  天邊一線灰白底下,鐵道上趴著一列火車,黑黢黢的,停著沒動。

  一台機車,掛著六七節車箱,前頭幾節是悶罐,後頭兩節棚車。

  機車的煙囪還冒著煙,停得不正,車頭微微偏出鐵軌,前面的道上橫七豎八堆著東西,撬起來的鐵軌、枕木、幾塊大石頭。

  道被人扒了。

  火車兩側的田野里,伏著不少人影,借著田壟和土溝,朝車廂打槍。

  車廂里也有槍往外打,火舌一道一道從悶罐車的縫隙、棚車的窗口竄出來,槍聲噼里啪啦連成一片,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老遠。

  兩伙人在搶車。

  陳湛腳下沒停,耳中已經判斷出情況。

  田野里伏著的是一夥杆子,土匪,幾十號人,扛著各式各樣的傢伙,老套筒、漢陽造、幾杆盒子炮,還有抬槍、火銃,穿得五花八門,頭上扎著白布、紅布,是北方道上常見的綹子打扮。

  他們扒了道,劫了車,原是衝著車上的貨來的。

  兵荒馬亂的年月,一趟掛著悶罐的專列,押得這麼嚴,杆子們當是裝了軍餉或者軍火。

  哪知道,撲上來才發現車裡是軍統的人,全是特務,槍硬,人也狠,一時啃不動,兩邊就在田野和車廂之間對上了火。

  此事天邊微亮,已經有一絲光,陳湛目光越過槍火,越過車廂的鐵皮,落進第三節悶罐車裡。

  因為交貨,車廂打開一道縫隙。

  車廂角落,一個女人。

  蜷在一堆草料和麻袋中間,手腕上鎖著鏈子,鏈子另一頭扣在車廂的鐵環上。

  她半邊身子靠著車壁,呼吸很輕,斷斷續續,胸口起伏得很淺,氣血虧得厲害,舊傷壓著新傷,是熬了半個多月沒好利索的樣子。

  李清粟。

  車廂外頭打得熱鬧,土匪和軍統,一邊要貨,一邊護貨,跟陳湛沒有半分干係。

  他要的只是車裡的人。

  陳湛邁步,往火車走,也懶得迂迴,不借田壟土溝的遮攔,就在兩伙人對射的當口,從空曠的田野里,一條直線,往火車走過去。

  田野里的杆子先看見了他。

  黑沉沉的拂曉里,一個人不慌不忙地走進槍火地帶,誰都覺得是個找死的。

  幾桿槍掉轉過來,朝他打。


  但離奇的是,槍手開槍的一瞬間,那個人會突然改變行進速度,或快或慢,正好避開子彈路線。

  而且步履絲毫不亂。

  剛剛開槍的幾人頓時驚訝,覺得是錯覺,再度舉槍奔著陳湛的方向打,這次還是一樣,陳湛也沒怎麼邁步,速度徒然快了一截。

  「哎呦,臥槽,見鬼了?」

  「怎麼打不著呢?」

  帶著氈帽的土匪,摸了一把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身邊人也道:「二哥,那什麼人,走的好快。」

  「不知道,有點邪門啊。」

  在他的概念里,只有槍打不准,沒有槍打不著,槍打不著還他媽是人嗎?

  不過沒多少時間驚訝,陳湛已經走到近前。

  看不出目的,但已經到了面前,不可能坐視不管,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從土溝里站起來。

  光著半邊膀子,外頭罩著一件破棉襖,棉花從破口裡翻出來,他沒拿槍,手裡攥著一對鐵鐧,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鼓著,是常年練橫練硬功的身板。

  他盯著陳湛,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吼,幾步搶上來,鐵鐧當頭砸下。

  橫練的硬功,明勁透頂,一對鐵鐧砸在尋常人頭上,連腦帶肩砸成一攤。

  陳湛抬手。

  一隻手,捏住了砸下來的鐵鐧。

  鐵鐧停在半空,紋絲不動,漢子兩條胳膊上青筋鼓起,一身橫練勁力全壓在鐧上,壓不下去半寸,鐧頭牢牢釘在半空,撼不動分毫。

  陳湛手指一攏,鐵鐧斷成兩截。

  另一隻手在漢子胸口輕輕一推。

  漢子倒飛出去,棉襖裹著半截鐵鐧,砸進身後的土溝,砸塌一片高粱茬子,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杆子們徹底亂了。

  土溝後頭,一桿大旗底下,站著個精瘦的老頭,五十來歲,穿一件長棉袍,腰裡別著兩把盒子炮,半邊臉有一道舊刀疤,從眼角拉到下巴。

  土匪的大當家。

  他眼睜睜看著自家最能打的把式,被來人一隻手撂翻,臉上的肌肉繃緊了。

  陳湛在火車前頭站住,回頭看了大當家一眼,開口,聲音不高,壓過了零落的槍聲。

  「車上的貨,你們要便拿去。」

  「第三節悶罐里有個女人我帶走,旁的事,不管。」

  火車上的軍統也看見了陳湛。

  悶罐車的鐵皮縫裡,一雙眼睛盯著田野里走來的人。

  押送的頭目姓馬,名通,青衣社北平的一個管事,化勁的身手,奉了劉雲樵的條子押人去天津。

  他原本守著車,跟田野里的杆子對耗,等天亮,等城裡來接應,再修好鐵路。

  不過心裡想著城裡的亂子,越發心焦。

  此時看到陳湛直奔第三節悶罐而來,馬通的心沉到了底。

  他認不出陳湛的臉,卻認得出,來人一身功夫,不是常人能有的,昨夜城裡的動靜,劉雲樵派出去的人一個沒來……

  是沖這女人來的。

  人,絕不能落回對方手裡。

  他從車廂角落抄起一支盒子炮,撥開機頭,轉身,槍口對準了草料堆里鎖著的李清粟。

  田野里,陳湛腳下一沉。

  槍口對準草料堆的一瞬,田野里的人沒了影。

  馬通的食指扣下扳機。

  槍沒響。

  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盒子炮的機頭,五指扣在擊錘和槍身之間,鐵壓著鐵,扳機摳到底,擊錘砸下來,砸在五指上,砸不動。

  陳湛站在他身側,不知幾時進的車廂。

  馬通的瞳孔縮了一下,棄槍、變招、後退,幾樣念頭一起湧上來,哪一樣都沒來得及。

  下一刻,槍徹底被捏成一團。

  他身形後退,但陳湛如影隨形,手順著槍身,迅速攀上他的手臂,「咔咔咔」,伴隨著陳湛的動作,手臂已經發出恐怖的爆響。

  馬通也是高手,用力一扯,放棄右臂,血撒出來甚至都被他利用,甩向陳湛,試圖阻擋視線。

  但沒用。

  陳湛根本不用巧勁,橫推一錘,這一錘極盡變化之能,太極錘法所有變化都在其中蘊含。

  一個猛字,根本形容不了。

  錘比血幕還要快,「砰!」

  悶響一聲,馬通的身子倒飛的途中,裂開幾個大口子,差點四分五裂,磕在車廂鐵皮上,彈了一下,落進草料里。

  車廂里一下靜了。

  草料堆里,鎖著鏈子的女人動了動。

  半個多月了,李清粟打從落進劉雲樵手裡起,就沒指望再出去。

  審訊、拷打、半夜裡一回回被拖起來問話,她一個字沒吐,把命都豁出去了,單等著哪天熬不住,或者哪天被一槍了結。

  方才車外打起槍來,她以為是了結的時候到了。

  車廂的鐵皮縫裡漏進一點拂曉的灰光,她看見一個人立在馬通倒下的地方,灰布衫,中等身量,相貌平常,是個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中年人。

  她不認得來人的臉。

  面前的人蹲下來,伸手扣住她腕上的鏈子,輕輕一抖,鐵鏈斷開,落進草料里。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西山的紅葉謝了,明日綠柳成蔭。」

  李清粟的呼吸停了一下。

  西山的紅葉謝了確實是內部的暗語,但這後半句.是三姐妹之間,特殊約定的話。

  她抬起頭,借著灰光,盯著面前的人看。

  臉是陌生的。

  李清粟驚訝之際,陳湛伸手一拉,錯開一個身位,子彈擦身而過。

  「是我,我回來了,你等我。」

  陳湛說完,身影一閃消失,剛剛開槍的人還在奇怪,怎麼打後背都打不中?即便腦後長眼,也不可能比子彈速度快吧。

  開槍之人和陳湛李清粟不在一個車廂,但相隔不遠。

  下一刻,「轟!」的一聲。

  巨響傳到車廂的瞬間,車廂內幾個軍統特務伴隨著一節車廂,直接傾倒橫飛出去,巨大的力道,瞬間讓幾米長的悶罐車廂脫離鐵路。

  攔路土匪和倖存的特務都愣住了。

  悶罐列車雖然不如軍用列車重量大,但也有至少幾噸重而那個男的,只是單手一按,就將其瞬間轟飛出去。

  仿佛被另一輛列車撞飛出去,碾壓幾個特務,沒了聲息。

  陳湛再次回到李清粟所在車廂的時候,已經換回原來的容貌,李清粟也終於想起來,剛剛的聲音是誰。

  「……姐夫?」

  她的聲音發抖,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半個多月沒掉過的眼淚,湧上來。

  「是我。」陳湛把她腕上、腳上的鏈子一一卸了,「來晚了。」

  李清粟想撐起身子,傷得太重,撐不起來,又倒回草料里。

  她抓著陳湛的衣袖,抓得很緊,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姐……大姐呢,小妹……」

  「都活著。」陳湛把身上的外衫脫下來,裹在她身上,「凝真在蘇區,小妹在香江,就差你一個。」

  李清粟聽著,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半個多月咬著的一口氣,鬆開了。

  陳湛抱起她,轉身出了悶罐車。

  車廂外頭,槍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田野里的杆子,車廂里殘下的軍統,沒有一個再動手,大旗底下,土匪的大當家攥著兩把盒子炮,沒敢開槍。

  陳湛抱著李清粟,從車頭前面走過,腳步不快,走到大當家面前,停了停。

  「車上的東西歸你們。」他說,「軍統押的是軍餉,夠你們一幫弟兄過個肥年。」

  大當家喉結動了動,盒子炮慢慢垂下去,抱了抱拳,沒敢吭聲。

  陳湛抱著人,往田野里走,身影掠過割過的高粱地,往南去。

  東邊的雲腳紅了一線,天快亮了。

  懷裡的人很輕,半個多月糟蹋下來,瘦得脫了形,氣息淺得幾乎抓不住。

  陳湛走得穩,沒讓她受半點顛。

  李清粟沒死。

  他不必帶著一個噩耗回去見葉凝真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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