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已然極盡升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湛聽到末一句,心中搖曳一下,劉雲樵的話確實不像假的。

  葉凝真若是知道了,該有多難過,三姐妹打小一處長大,李清粟年歲居中,性子卻最穩妥,大姐任性,小妹頑皮。

  爛攤子向來由她默不作聲收拾乾淨,她自小謹慎,偏挑了最兇險的北平來潛伏。

  有此結果,歸根到底,還是落在他身上,當年留給葉凝真的一句話,一步一步引到今日的局面。

  臨走時他應承過要把李清粟囫圇帶回去,到底是要食言了。

  心境多年不起波瀾,到此刻也壓上了沉沉的郁色,他抬頭望向頭頂,夜空烏沉,濃雲壓著北平城,雲底下尋不見李清粟的影子。

  就在他抬頭的當口,身側一直挺直的身形毫無徵兆擰沉下去,劉雲樵後腳跺地,一記震腳把勁從湧泉催上來,腰胯擰絞,沉肩墜肘,半邊膀子裹著肘尖整個貼撞過來。

  八極拳里最凶的一手大開門,舍了周身門戶,殺意連著寸勁,幾乎同時砸到陳湛耳側,全攻無守。

  劉雲樵等的就是這一刻,陳湛心神波動,只有這一個機會,心裡戰的目的達到了。

  劉雲樵等的就是陳湛抬頭望天,心神失守的一瞬間。

  後腳跺地,一記震腳把勁從湧泉拔起,順腿骨擰上腰胯,沉肩墜肘,半邊膀子連著肘尖整個貼撞上去。

  八極六大開一氣擰成一股,舍了周身門戶,把攢足四十年的火候盡數壓進半步貼身的寸頭裡。

  頂心肘正中陳湛左肋。

  悶響在肋下炸開。

  抱丹的內勁沉厚雄渾,灌進去的一息,陳湛的身形一滯,腳底青磚碾出兩道裂口,整個人被一肘掀得橫飛出去。

  撞穿身後廊柱,斷梁木屑崩落一地,又砸進對面營房的磚牆,半垛牆塌下來,連人帶磚埋進屋裡,桌椅翻倒,灰塵衝起老高。

  院子裡死寂。

  立在暗處端槍的兵都睜大了眼。

  一路殺進來、一巴掌拍碎人牆的活閻王,被自家局長一肘打飛了。

  劉雲樵的前臂在相撞的一息里震裂,虎口翻開,血順指縫往下淌。

  一肘砸得結實,觸手處沉得發慌,陳湛一身骨肉硬過了頭,勁透進去三分,剩下七分倒灌回他自己的骨頭裡,從腕到肩,骨縫裡全在響。

  心中驚懼莫名,『這他媽還是人的身體?自己可是偷襲,而且是在他完全無防備之下的全力偷襲!』

  那種感覺,與一肘頂在一塊幾尺厚的鐵板上毫無分別。

  恐怖!

  但心裡驚濤駭浪,他卻看也不看自己的手。

  他到底打動了陳湛。

  天下第一,也被他一肘打飛出去。

  劉雲樵心裡的死志轉為狠勁,什麼他媽天下第一,什麼他媽神鬼莫測,任你是天王老子下界,也要打過再說!

  練武的人,全靠這口銳氣,沒了銳氣,與死無異!

  機會只有一次,錯過再沒有第二回。

  他不退反進,闖步跨進塌了半邊的營房,勁不斷,勢不停。

  陳湛從磚堆里坐起,左肋斷了兩根,血腥氣從喉頭湧上來,咽了回去。

  李清粟的死訊確實對他有一定衝擊,一時失神,居然被偷襲了。

  剛剛回神,劉雲樵到了。

  貼山靠撞在陳湛胸口,把他連人帶半垛殘牆頂穿出去,撞進後頭的庫房。

  陳湛剛剛起身,還沒穩住身形,劉雲樵的撐捶已蓋下來,砸在他肩頭,庫房的房梁應聲斷成兩截,瓦頂塌下半邊,砸在兩人頭頂,又被劉雲樵一膀子卸開。

  八極貼身短打,一寸短一寸險。

  劉雲樵把一條命壓在險字上,挨著、貼著、咬著,半步都不放陳湛拉開。

  頂肘、靠、撐捶、跺子腳,一環咬著一環,勁力渾厚,每一下砸在陳湛身上,都把一片磚石震成齏粉。

  保密局的院子在兩人腳下一寸寸塌。

  東頭亮燈的屋轉眼垮塌,接著是營房,再接著是庫房、馬廄、半截院牆,磚垛連片倒下,煙塵漫過半空。

  崗樓上殘存的兩挺機槍早沒人敢扣扳機,黑暗裡分不清自家局長和殺星纏在何處,當兵的、便衣的特務,能跑的全往外院涌,跑不及的被橫飛的磚梁拍翻在地,壓在底下哼都哼不出。


  陳湛被劉雲樵咬著,一路退,一路抵擋。

  他筋骨太密實,氣血渾然不漏。

  劉雲樵抱丹的內勁一遍遍滾過他周身,頂肘砸在胸口,鐵靠撞在肩背,撐捶蓋上頭頂,每一記都渾厚沉雄,落到陳湛身上,沉得下去,透不進來,留下的只是幾道淤青。

  放在旁人身上,頂心肘一記夠開膛破肚,貼山靠一下夠五臟移位。

  砸在陳湛身上,連皮都破不開,更無法見血。

  劉雲樵看得分明,越打越心驚,手底下卻不敢停。

  他清楚自己只有眼前一程的工夫。

  此刻,是他平生最完整的一趟八極,丹勁傾盡,偷襲得手,先機搶足,全力壓上,半步不讓對手拉開身位。

  闖步進身,碾步換位,把貼身短打的兇險催到了頂,從大開架的舒展剛猛,到小架的緊湊陰狠,再到八大勢的連環遞進。

  足足七十拳,一拳咬著一拳,沒有一記落空,沒有一息停手,磚石在兩人腳下連片碎裂,保密局的營房、庫房、馬廄、半數院牆,被兩人衝撞生生坍塌了一小半。

  他自認,便是師父李書文在世,今日一趟拳打下來,也未必越得過他。

  八極一脈的巔峰,到他這裡,已然極盡升華。

  陳湛退到西牆根,再退無可退。

  劉雲樵畢生一擊,全部凝聚在最後一搏。

  八大招里最狠的一記,闖步搶中門,頂心肘虛晃在前,真勁落在貼身一靠,整條膀子裹著丹田鼓盪的內勁,直撞陳湛心口。

  他連自己的門戶、自己的骨頭都不要了,全攻無守,捨命換命。

  陳湛站住身形,不再後退。

  腳下兩道半尺深的腳印碾進磚地,身後的西牆被余勢震塌一線,立在塵灰里,左肋、肩頭、胸口幾處淤青裂骨,長衫破了幾道口子,血從眉骨滲出來。

  僅此而已。

  傾盡抱丹四十年的功夫,舍了性命壓上這一記,才讓天下第一掛了彩。

  陳湛也看出來了,劉雲樵後力不濟,這一靠是他最後一招。

  他目光微抬,落在劉雲樵身上,仿佛一道電光自虛空閃現。

  功夫練到極頂,有一手神打,也叫目擊。

  打的是膽,打的是精神。

  頂尖的高手對上尋常好手,照面一眼遞過去,對方心裡先怯了,軟了,心神稍微猶豫,狠勁一散,再交手便是必死的局。

  劉雲樵家學淵源,當然清楚這等法門,但清楚歸清楚,卻也沒辦法對抗,他自認沒有陳湛的實力,強行對視,絕對會處於下風。

  此時,他只剩最後一招,打不死陳湛,便是他自己死,半點狠勁都丟不得。

  抬眼的瞬間,劉雲樵側開了臉,避開目光。他咬著牙,側身猛靠過去!

  劉雲樵迴避的一剎那,陳湛笑了。

  「呵,你怕了。」

  一聲輕『呵』,落進劉雲樵耳里,比滿院的槍聲還瘮人。

  陳湛雙臂張開,敞著胸前的門戶,由著撲上來的人往懷裡撞,張臂的姿勢緩而溫,落在劉雲樵這一頭,只剩遍體生寒。

  劉雲樵貼上去的一瞬,嗅到了危險。

  想變招,已經來不及了。

  陳湛的雙臂合攏上來,一股盤旋迴轉的勁從胸前、從後背一併按下,八卦的磨盤勁合成一副天地大磨,把劉雲樵夾在當心,瘋狂擰絞。

  他先前那捨命的力道,被合抱的擰勁化去大半,剩下的頂在陳湛胸口,陳湛氣血浮動,身形搖晃一下,卻沒有退後,只在塵灰里發出一聲感嘆。

  「利害啊,猛八極,猛八極。李書文年輕的時候,也不過如此吧。」

  「早年沒趕上同大宗師年輕時候打一場,一直可惜,今日總算補上了。不過……」

  他頓了頓,「你方才騙我,留不得你全屍了。」

  劉雲樵已經說不出話。

  陳湛話音一落,合抱的雙臂由夾轉撕,一上一下,左手扣住他的右臂,右手扣住他的左臂,猛一發力。

  鷹撕!

  「呲啦!」

  這一聲撕的可不是衣服,劉雲樵身上的衣裳早在七十拳里碎成了布條,落地的脆響里,裹著皮肉筋骨被生生扯開的悶裂。


  這一撕,撕的血肉,血灑滿天,人分兩段。

  陳湛鬆開手,一手一半,將半截屍身扔進廢墟里。

  面無表情,低頭看了看肋下的傷,破了幾處皮,於他算不得什麼。

  轉過身去查看現在的情況,方才那一場,前後不過十幾息。

  打得太快,破壞力太大,四散奔逃的兵和特務,其實沒跑出多遠。

  陳湛邁步,縮地成寸,一道身影在塌成廢墟的院子裡穿來掠去,一個一個把人拎回來,按在殘牆根下。

  他沒有殺人,留著審。

  劉雲樵方才那番話,是在騙他,陳湛已經回過味來。

  一番敘舊,一句「親手送走了李清粟」,從頭到尾是算計好的,就為攪亂他的心神,給自己掙出一個偷襲的破綻。

  事實擺在眼前,劉雲樵做到了,做得乾淨利落,一肘把他掀飛,七十拳壓得他退到牆根。

  也就到此為止了。

  到底只是抱丹,離他還差著一大截。

  陳湛這副身子動不了丹田裡盤著的氣血,肉身卻淬到了巔峰,筋骨皮肉煉到了極致。

  能在他身上打斷肋骨,劉雲樵已經足夠自傲,路守一通神之境全力施為,連他的皮都沒擦破。

  院裡剩下的活口不多,方才一場殺下來,能站著的沒幾個。

  陳湛一個一個問過去,問到的東西有限,零碎的番號、上線的名字、幾處接頭的點,沒什麼要緊的。

  問到第三還是第四個,殘牆根底下蹲著的一個人忽然抬頭,說要同他借一步,單獨說幾句。

  陳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穿著保密局文書的灰布短褂,袖口磨得發亮,是個常年趴案子的文職。

  他的手背、虎口卻有薄繭,腰背挺著,方才一場天塌地陷的廝殺,他從頭到尾縮在牆根,沒摸槍,沒亂跑,也沒出手。

  身上有功夫,卻一分不露。

  陳湛走過去,將他帶到一邊,中年人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西山的紅葉,謝了麼?」

  陳湛一愣。

  暗號。蘇派在北平的接頭暗號,知道的人不出一掌之數。

  「自己人?」

  中年人點了點頭,喉頭動了動,說出來的話讓陳湛立在原地。

  「同志。我知道李同志在哪。」

  陳湛在原地站了兩息。

  他周身的神意早收攏回來,方圓百步纖毫畢現,中年人的心跳沉穩,氣息綿長,話里沒有半分作偽的虛浮。

  這人是真的自己人,也真的知道些什麼。

  「你哪條線上的。」陳湛的聲音重新沉了下來。

  「免貴姓喬,三年前埋進保密局文書科。」中年人說得不快,每句都掐得很準,「李同志半月前出的事,線上叛了人,她為了把最後兩個同志送走,自己斷後,受了重傷,落在劉雲樵手裡。」

  陳湛沒有打斷。

  「劉雲樵沒殺她。」喬姓中年人搖頭,「他放出風去,城牆根義莊那邊擺個垂死的假李同志做餌,等的就是先生這樣的人來。真人他另關在別處,是要從她嘴裡撬出蘇派在北平、在華北的整張網。」

  句句對得上。

  義莊的餌,張玉茹的傷,劉雲樵臨死那句「親手送走」。

  陳湛先前判出李清粟還活著、關在隱秘的地方,偏被一句死訊晃了心神,還是關心則亂。

  「人在哪。」

  中年人壓低聲音,報出一個去處。

  「城西,阜成門裡頭,馬尾巴胡同,一處掛著『永順米行』招牌的院子,地底下有一層,看守是青衣社的人。」

  他頓了頓,神色沉下來,「先生得快。劉雲樵昨兒下了條子,今天天一亮,就用悶罐車把人押去天津,再轉南京。這會兒離天亮,只有一刻鐘了。」

  陳湛抬頭看了看天。

  夜色仍沉,濃雲壓著北平城。

  他沒有再問,轉身往院外走,腳下一沉,身影掠過坍塌的牆垣,沒入夜裡。

  永順米行。(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