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李清粟走得很安詳,沒有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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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玉茹怎麼說。」

  「她說,是個像貌平常的中年人,一個人進來,她照計扮垂死,等人到跟前出手,兩根指頭捏住她的腕,十成勁使不出來。」

  杜應川頓了頓,「她說,看不出來路,臨了一句話——只能是那位,不可能有別人。」

  劉雲樵的眼神沉了下去。

  「陳湛,你真回來了啊」

  劉雲樵沒說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望著窗外黑沉沉的里院。

  半晌,開口,聲音不高。

  「長江口那一夜,陳處長,秦家兄弟兩個抱丹,一島的人,三十多條命,動手的,也是一個人。」

  杜應川沒接話。

  「一個人,無聲無息,破了我布的局。」劉雲樵轉過身,「看來傳言不假啊。」

  他在屋裡踱了兩步,一條一條吩咐下去。

  「全城戒備,城門、車站、碼頭,連夜封死,進出一律嚴查。各處的據點收緊,互相照應,沒有我的令,誰也不許單獨行動。今夜起,辦事的人,三人一組,少一個都不行。」

  「是。」

  「醫院那邊,張玉茹看住了。」

  「是。」

  劉雲樵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那位的看押,再加兩道人手,連夜挪地方,挪到只有我跟你知道的去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陳湛是衝著她來的,她要是出了岔子,咱們手裡就空了。」

  杜應川心頭一動。

  陳湛連義莊的餌都識破了,看押李清粟的真去處,可半點馬虎不得。

  「處長放心,我親自去辦。」

  劉雲樵點了點頭,走回桌前,又停住。

  「把今夜的事,連夜發一份密電到南京。」

  杜應川一怔。

  「處長的意思……」

  「陳湛這種人物,不是北平一站擔得起的。」劉雲樵的語氣沒什麼起伏,「請南京定奪,該派什麼人來,派什麼人來。」

  「是。」

  吩咐完,劉雲樵在桌前坐下,端起茶杯。

  杜應川躬身退出去,連夜去安排。

  他一路自以為隱秘,繞道,避人,把陳湛現身的信,親手送到了劉雲樵跟前。

  他沒察覺,從義莊到保密局這一路,身後一直跟著一個人。

  杜應川走進保密局的高牆時,那人也跟著,進了牆。

  青衣社抓了半輩子人,逼供、追緝、布網,樣樣在行,這一回成了引路的,把陳湛領到了劉雲樵的門前。

  陳湛在義莊沒殺張玉茹,聽見腳步就走,為的就是這一手。

  殺一個守餌的女子,問不出真正的去處。

  果然,引到了這裡。

  後牆根的崗樓上,換班的點還沒到。

  一個哨兵抱著槍靠在牆上打盹,脖子一涼,沒出聲,軟了下去。

  第二個探頭來看,咽喉被一掌切斷聲氣,順著牆根滑下去,槍都沒碰響。

  崗樓上的燈還亮著,底下已經沒了活人。

  機槍手趴在垛口後頭,盯著牆外。

  一隻手從背後探過來,扣住他的下頜,往側一擰,頸骨斷了,他保持著趴著的姿勢,靠在機槍上,從外頭看,還是個守夜的哨兵。

  後牆一帶,三處崗位,前後不到半盞茶,一個挨一個沒了聲息。

  沒有槍響,沒有喊叫,連一聲悶哼都沒漏出去。

  營房裡的兵睡得正沉,里院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最東頭那間屋裡,劉雲樵端著茶杯,要喝一口。

  手停在半空,眉頭動了一下。

  不對。

  夜裡這座局子,崗哨換班的腳步、巡夜的口令、營房裡的鼾聲、牆頭機槍挪動的輕響,多少年都是一個動靜,他聽慣了,閉著眼也知道哪一處該有什麼動靜。

  此刻,少了一點聲音。

  極輕的一點,幾乎聽不出來,後牆那一帶,本該有的響動,停了。


  劉雲樵放下茶杯,站起身,毫不猶豫,直接按到警鈴上。

  「滋滋滋滋——!」

  保密局瞬間警鈴大作。

  警鈴一響,整座保密局都驚動,營房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哨子尖響,當兵的提著槍往院裡跑,軍官在後頭喊集合。

  院子裡大亂,保密局多是便衣的特務,湧出來,個個持槍。

  兵從營房裡湧出來,夜裡黑,誰也看不清誰,到處是腳步和喊叫。

  四角崗樓上的機槍掉轉槍口,燈光亮起,將院子照射的明亮如白晝。

  陳湛已經在牆內。

  後牆三處崗哨剛被他無聲做掉,警鈴就響了。

  燈光照射,看到人影,「有人!開槍!」

  槍口還沒端平,陳湛已經搶身上去,黑影如墨,居然在強光燈的照射下,也看不清身影。

  十幾步的距離,縮地成寸,他一步就到了近前。

  槍跟不上他的身形,幾聲槍響,打在他方才站的地方,打在牆上,也打在自己人身上。

  進了人堆,槍就不頂用了。

  「嗖嗖嗖嗖——!」

  一陣悽厲的風聲,數架強光燈被打碎,院子裡頓時再次陷入黑暗,只剩下手電筒的輕微光亮,但這種光亮根本於事無補。

  近在咫尺,拳腳比槍快。

  陳湛一掌一個,近身的特務接連倒下,剩下的往後退,槍口胡亂地放,黑暗裡分不清敵我,子彈打在廊柱上,打在自己弟兄身上,慘叫混著槍聲。

  「不管他,直接開火!」

  黑暗裡一聲怒吼,崗樓上的機槍開了火,朝甬道里掃。

  陳湛沒往槍口上撞。

  他閃進廊子底下,機槍打不著的死角,一梭子彈掃空,他順著廊柱上了房,幾個起落到了崗樓側後。

  機槍手還盯著下頭的甬道,被他從背後切斷頸骨,趴在了槍上。

  機槍啞火。

  另一座崗樓的機槍掉過頭來,朝房上掃。

  陳湛已經下了房,落回院裡的暗處,子彈犁過他方才趴著的瓦面,瓦片碎了一地。

  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槍再多也沒用處,甚至扣動槍口,骨節之間的交錯聲,陳湛都能聽得清楚。

  院裡的人越來越少,軍統都是人精,誰也不願意做炮灰。

  青衣社養在局裡的幾個打手,有暗勁以上的程度,他們沒跟著亂放槍,分頭從幾個方向圍上來。

  為首一個繞到陳湛側後,一掌劈他後頸。

  陳湛腦後長眼,側身讓過,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胸骨塌下去,倒飛出去,撞在影壁上,滑下來不動了。

  剩下幾個一擁而上,刀,判官筆,鐵尺,分著方位招呼。

  各種奇門兵器,花里胡哨。

  陳湛在他們中間走,一指斷喉,一掌碎骨,一個一個地撂倒。

  這幾個比當兵的能打,但到了他手裡,撐不過幾招。

  院子裡漸漸沒人敢上了。

  陳湛穿過滿地的死人和傷兵,往東頭那間亮燈的屋走。

  劉雲樵立在門口。

  一身月白長衫,背脊挺直。

  他沒躲進屋裡,也沒混進兵堆,就立在門檻內,看著院裡一路殺過來的人。

  陳湛在門前丈余處站住。

  「陳先生。」劉雲樵先開口,聲音穩,「久仰。」

  陳湛目光看去,劉雲樵立在燈影里,三十多歲的模樣,臉上看不出年紀。

  他歲數其實也不大,四十出頭,常年練八極,又懂養身的門道,不顯歲月很正常。

  陳湛認得他。

  民國十九年,津門小站,他上李書文的門討教。

  那一回領教了一手神槍,又快又准,快得沒影,李書文在,劉雲樵也在,那時劉雲樵的八極已經有了五六分火候,是個練武的好材料。

  一晃十幾年。

  當年同在一個師父門下的兩兄弟,一個進了解放區,一個留在這頭,替軍統做事。


  兩條路,走到頭是面對面。

  劉雲樵看著陳湛,神色恭敬。

  陳湛換了容貌,相貌平常,但他心裡卻清楚,立在面前的,就是當年那位,那一身氣度,那一身深不見底的功夫,做不得假。

  師父在世時說過一句話:萬不可與此人為敵。

  如今想起來,劉雲樵只剩苦笑。

  「許久不見。」陳湛先開口,「你師父哪年走的。」

  「民國二十三年。」劉雲樵答,「一晃,十二年了。」

  「他走之前,沒給你指一條明路。」

  劉雲樵怔了一下,笑道:「何為明,何為暗?先生就是明,我就是暗?」

  他問得認真,沒有半分不屑。

  「自然如此。」

  「我不必說,誰明誰暗,你心裡清楚,只是不願承認。」

  劉雲樵沒接話。

  他坐到這個位置,是中高層了,裡頭的事,見得比誰都多。

  貪腐,傾軋,軍統跟中統明里暗裡互相絞殺,辦正事的沒幾個,扯後腿的一大片,力氣全使在了自己人身上。

  外行當道,內行寒心。

  這幾年越打越明白,明白人心裡都有數,這條路,敗局已定。

  只是話不能說,身在局中,退不出來。

  劉雲樵皺著眉,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麼好。

  信仰跟眼前的實情對不上的時候,多數人只剩兩條路,要麼躲開不看,要麼蒙著頭往前走。

  兩個人站在一地死傷當中,一句一句地說著,聽著倒有幾分舊友敘舊的意思。

  院子四下,暗處還伏著沒死絕的人,端著槍,等一個動手的機會。

  聽著這番交談,一時都有些發愣,手指搭在扳機上,不知道這槍該不該放。

  但.有人手一抖,走了火。

  黑暗裡第一聲槍響,旁人沒工夫去想是誰先動的手,跟著把槍口壓向陳湛立身的方位。

  火舌一道接一道從院子四角竄起,子彈連成一片潑過去,打在影壁上,打在廊柱上,木屑磚渣崩落滿地,也打在自家弟兄身上,慘叫悶在槍聲里。

  打了十幾息,彈倉見底,槍聲稀稀拉拉停下來。

  原地空蕩蕩,沒有人。

  院裡的兵端著槍四下尋,尋了半晌才發覺自家局長身側不知何時多站了一個人,從哪條道挪過去的,沒有一個看清。

  陳湛立在劉雲樵半臂之內,聲音不高,壓著滿院硝煙送出去。

  「讓你的手下收了槍吧,這距離打不中我,你心裡清楚。」

  劉雲樵兩腳沒動,望著身邊人平平無奇的一張臉。

  「開不開槍要緊麼,不開槍,你就肯放過他們。」

  「不會。」

  劉雲樵喉嚨里滾出一聲短笑,肩背仍舊挺直。

  「多挨這幾分鐘,又有什麼意思。」

  「也是。」陳湛抬起手,「你很懂我。」

  掌鋒將起,劉雲樵先開了口。

  「李清粟,先生此來,為的是她吧。」

  陳湛的手停在半空,落了回去,偏頭看他。

  「你想拿她要挾我?」

  「在下不敢,先生殺了我,一樣救不走人,後路我都斷乾淨了。」劉雲樵停了停,「先前派出去的幾個人……」

  「都死了。」

  「……局子裡還剩二十幾個,真要四下散開往外逃,先生一個不漏,全殺得了?」

  「試試看。」

  劉雲樵抬手虛虛一引,二樓電報房的電鍵應聲響起來,銅鍵起落,一串電碼往外送。

  銅鍵只磕下第一記,陳湛腳底湧泉一沉,周身氣血轟然鼓盪,精氣神拔到頂上,一步橫踏出去,磚牆樓板擋在身前的東西盡數迸碎,斷梁碎磚往兩旁翻飛。

  他踏穿底層樓板衝進二樓,電碼方落下半個字節,發報的銅機連著搖柄已被一掌攥成一團爛泥,拍報的女子撞在牆上,骨血濺開半面牆,半聲都沒出。

  下一息,陳湛回到樓下原處,衣袍未動,氣息平平,看著不曾挪過半步。


  他出手只分敵友,男女老幼一概不論。

  「電話也可以再試,或者放他們跑一跑,興許我腳程不夠快。」

  劉雲樵沉默了很久。

  方才一引手,本就含著叫眾人四散奔逃、各樣通訊一併發出去的意思,院裡卻沒有一個人敢動。

  一巴掌拍下去,人和牆裂作一處,血肉嵌進磚縫,粘連成一團,立在暗處端槍的兵看著,膝蓋打顫,手指搭在扳機上摳不動。

  活人撞見半分招架不住的凶物,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個念頭,自己究竟為什麼要與他為敵。

  「不試了?」

  「不必了。」劉雲樵搖了搖頭,吐出一口長氣,「可惜,果然沒有一條路殺得了先生。」

  他望著陳湛,停了停。

  「更可惜的是,在下聽說先生或許回來,哪怕只是或許,也再不敢留一個活口,李清粟……」

  「前日,已經由在下,親手送走了。」

  「走得很安詳,沒有掙扎。」

  劉雲樵心裡早存了死志,幾句出口,尾音墜下去,添了幾分悲意,不知悲的是自己,還是悲的是李清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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