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八年沒孩子,路上有人問起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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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未散,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聚了人。

  祠堂前擺著幾張八仙桌,桌上堆著地契、帳本、幾匹土布,兩口樟木箱敞著蓋。

  工作隊的同志站在條凳上念五四指示,念一句,底下嗡一陣。

  清算減租,耕者有其田。

  一個白頭髮老漢被人推到桌前,捧起一張地契,湊到眼前看,手抖得厲害,看完貼身揣進懷裡,又掏出來看,反反覆覆,周圍人笑,他也笑,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王家祠堂改的識字班裡,孩子們跟著念報,一字一頓,念的是停戰、軍調、中原,字認不全,調子拖得老長。

  村口崗哨換了班,民兵背著老套筒,見人就要路條,本村的也要。

  打穀場上,婦救會在趕做軍鞋,麻繩穿過鞋底的聲音此起彼伏,成捆的鞋碼在蓆子上,

  風聲一天緊過一天,鞋是給要打仗的人備的。

  時間已經過去五天。

  院裡,葉凝真盤膝坐在棗樹下。

  體內一縷氣循著陳湛給的路子走,督脈上行,任脈下沉,走得極慢,像春水漫過乾涸十幾年的河床,一寸一寸往裡滲。

  她練了一輩子八卦,掌走偏鋒,步踏九宮,勁力講究擰裹鑽翻,氣是用來催發勁力的,養出來就要用出去。

  到了這套養身法裡,全反過來,存進丹田,存進經脈,存進骨縫。

  頭兩天只坐得住一炷香,今天坐滿一個時辰。

  收功,睜眼,陳湛蹲在三步外看她。

  「氣到哪了?」

  「夾脊。」

  「比昨天多兩寸。」

  陳湛起身走過來,兩指搭上她的腕脈,聽了片刻,又按了按她左肩的舊傷處。

  「疼嗎?」

  「不疼了,陰雨天有點酸。」

  「槍傷入過骨,酸三個月,往後陰天就是你的天氣貼。」他收回手,「你這副身子虧空十幾年,氣血虧在底子上,先把窟窿填滿,丹田養出根底,抱丹的門才看得見。」

  「要多久?」

  「按你現在的進境,三年。」

  葉凝真挑眉,「化勁到抱丹,旁人耗一輩子未必摸到門,你說三年。」

  「旁人沒有養身法,沒有小還丹,」陳湛頓了頓,「也沒有我。」

  葉凝真低頭活動手腕,半晌,「練了半輩子殺伐拳,臨老學道士養氣,傳出去要被同門笑話。」

  「路守一靠這個活到六十,面相三十。」

  「他死的時候呢?」

  「求我放他歸隱山林。」

  葉凝真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養身法是死人留下的,命是活人自己的。

  夜裡。

  油燈下,陳湛翻路守一的手記,這是他隨身帶的東西,還記錄了路守一自己的養身法門,他看了看,確實有些門道。

  路守一追求長生之道,確實不是隨口說說。

  這門養身法,幾乎囊括各個道門精華。

  字極好,蠅頭小楷,幾十年的功夫,前半冊記功法,釣蟾勁的火候,丹道周天,桐柏宮舊藏的養身訣,何年何月得自何處,條條清楚,像一本帳。

  中段記:

  民國十一年,訪滄州,會李書文之徒,勁透而身糙,壽數有限。

  民國十七年,杭州國術遊藝大會,台下觀戰三日,高手如雲,皆在化勁門內打轉。

  民國二十二年,訪薛顛於天津,靈長功夫,象形取意,此子或可同行。

  民國二十四年之後,薛顛的名字再沒出現過。

  後半冊字漸漸亂,寫的全是問句。

  通神之後,路在何處。

  肉身已盡,神意已足,衰老緩而未止,十年老一分。

  百年之後,仍是一抔土。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天下之大,難尋一個能印證的人。

  陳湛在這一行上停了半晌,合上冊子。

  燈花爆了一下,院外打更的梆子敲過三遍,他吹了燈。


  交通員到的那天下著雨。

  蓑衣斗笠,褲腿卷到膝蓋,布鞋拎在手裡,一雙泥腳在門檻外蹭了又蹭才進屋。

  先喝了一碗薄粥,喝完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一層層揭開,裡頭一張煙盒紙,鉛筆字寫得密。

  「上海站的同志抄來的。」

  陳湛接過。

  軍統華東區,長江口一案封檔,密級最高,對內稱剿匪陣亡,對外不認帳。

  青幫不少堂口閉門,骨幹南逃,香江、南洋。

  「還有口信。」交通員蹲在門檻上擰褲腿的水,「軍調在上海那邊名存實亡,江陰、鎮江在增兵,炮艇巡江,渡口的檢問一天三遍,南邊要動手,就這一兩個月,要過江,趁早。」

  陳湛把煙盒紙湊到灶膛口,火舌一卷,沒了。

  「多謝,辛苦了。」陳湛道。

  交通員披上蓑衣要走,陳湛問他要不要吃完飯再走,他擺手,說還有兩個點要跑,雨大,正好趕路,

  來時什麼都沒問,走時什麼都沒帶。

  當晚定下行程。

  葉凝真要同去,陳湛沒攔,她給的理由很合理,路守一搜羅半生,天台山的藏書里有八卦門的東西,光緒年間的掌譜,董公一脈的舊物。

  葉凝真把碗裡的茶喝完,「幾時走?」

  「明早。」

  出解放區用路條,區政府開的,墨跡上蓋著紅章,寫的是探親。

  過封鎖線之前,在交通站換行頭。

  良民證是現成的,相片是臨時照的,鋼印從邊角壓過去,做舊的手法很地道,證上的名字姓周,寧波人氏,米行帳房,攜妻還願,妻子那張證上寫著周葉氏。

  葉凝真捏著自己那張證看了看,「倒省事,姓都不用換。」

  葉凝真換下灰布衣裳,改換面容,沒之前清秀,多了一份嫵媚。

  藍布旗袍,圓口布鞋,頭髮綰起來,鬢邊別一支素銀簪子,腕上一串檀木佛珠。

  扮作還願的香客,去天台山進香。

  陳湛一身細布長衫,禮帽,手裡一把油紙傘。

  包袱里香燭紙馬,幾冊佛經壓在最上面,路守一那幾冊線裝書裹了三層藍布墊在底下,腰帶里縫著四十塊現大洋,

  法幣也帶一捆,零花用,四六年的法幣一天三個價,店家收錢先看袁大頭。

  上路前,陳湛考她。

  「你男人做什麼營生?」

  「米行帳房,管收付。」

  「哪家米行?」

  「寧波江北岸,恆豐號。」

  「成親幾年?」

  「八年。」

  「八年沒孩子,路上有人問起怎麼說?」

  葉凝真噎住,瞪他一眼,「就為這個,去天台求子還願,哼,我編得多齊全。」

  「哈哈哈,不錯。」

  走了幾步,陳湛又搖頭。

  「步子不對。」

  「哪裡不對?」

  「趟泥步,腳掌先落地,平起平落,走出來一條線,尋常婦人腳跟先著地,重心靠後,眼睛看腳尖前三尺。」

  葉凝真依言改,走一個來回,渾身彆扭,「練進骨子裡的東西,好難改啊。」

  「還有肩,你的肩永遠是松的,沉肩墜肘,行家一眼就認出來,把肩端起來,端出點市井氣。」

  葉凝真把肩端起來,又走一趟,反過來上下打量他。

  「你也好不到哪去,這張二十幾歲的臉,配這雙眼睛,像逃壯丁逃出來的。」

  陳湛覺得她說的對,再度改換一個容貌,顴骨突出一點,把禮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半張臉,「這樣呢?」

  「像逃壯丁還欠著賭債的。」

  夜裡渡江。

  小火輪,艙里擠滿行商和香客,魚腥、煙味、汗味混作一團,有人打牌,有人抱著貨箱打盹。

  江面黑沉沉的,上游隱隱有炮艇的探照燈,一道白光貼著水面掃過來,掃過船舷,艙里的牌聲停了一停,


  光柱移開後,牌局接著進行。

  葉凝真靠窗坐著,垂著眼,光掃過來的那一息,她數著自己的心跳,把呼吸壓進腹底,肩上的弧度松成尋常婦人打瞌睡的樣子,

  光過去,她睜眼,陳湛在對面沖她微一點頭。

  真正的關卡在南岸。

  竹籬笆夾出一條窄道,道口一張條桌,桌後坐著個副官,三十來歲,眼皮耷拉,桌角一盞馬燈。

  兩個兵端槍靠在籬笆上,專管翻包袱。

  隊伍挪得慢。

  前頭一個貨郎被扣下,擔子裡幾條肥皂幾包洋火,兵從裡頭抽走一條肥皂,揣進自己口袋,揮手放行,貨郎點頭哈腰地謝,謝得跟得了賞一樣。

  輪到他們。

  兵把包袱抖開,香燭滾了一地,紙馬折了腿,翻到佛經,往邊上一扔,再往下,指尖碰到藍布包。

  陳湛搶前半步,點頭哈腰,寧波官話裹著煙一起遞過去:「長官辛苦,自家供的經書,鄉下廟裡開過光的,碰不得碰不得。」

  煙是老刀牌,一整包。

  兵捏了捏藍布包的厚薄,回頭看副官。

  副官抬了抬眼皮,「打開。」

  藍布一層層揭開,線裝書露出來,黃紙黑字,豎排,書脊上四個字,洞玄靈寶。

  副官拿起一冊,翻了兩頁,識字,眉頭動了動:「道經?去天台拜佛,帶道經?」

  陳湛腰彎,話接得飛快:「長官,山上國清寺拜佛,桐柏宮敬神,小本生意人,佛道兩邊都得燒香,圖個全乎。」

  副官盯著他看。

  陳湛臉上堆笑,眼神發虛,兩隻手在長衫下擺上搓來搓去,一個被關卡嚇住的帳房先生,從禮帽到鞋底挑不出一處破綻。

  腰帶里的大洋隔著布硌在腰上。

  「行了。」副官把書丟回包袱,「過去。」

  葉凝真低頭收拾,香燭一根根撿,紙馬扶正,動作放得慢,臨走福了福身。

  副官的目光從她手上掃過,五指無傷無繭,白皙細長。

  他看了兩息,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浮沫,便沒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過了籬笆,走出半里地,葉凝真才低聲開口:「最後那一眼,他應該看出端倪了。」

  「嗯,沒事。」

  「他要是開口,這會兒條桌後面就該換人坐了。」陳湛把傘換一隻手,「聰明人,才能活的長遠。」

  在鎮上歇腳,麵館里一碗陽春麵,牆上粉牌寫著價,數字用紅紙貼過三層,最底下那層的價錢,連牆上的蒼蠅都懶得停。

  鄰桌有人攤著報紙念,中原局勢,社論的標題占了半版,念的人搖頭,聽的人吸溜面。

  仗要打到哪去,沒人說得准,面要趁熱吃,人人都懂。

  往南的路,鐵路指望不上。

  杭甬線戰時扒了路基,曹娥江的橋炸斷至今沒修,兩人換內河航船,烏篷船搖過水網,船老大五十多歲,光腳踩著船幫,一路念叨今年香市的人比往年旺,

  「兵荒馬亂的年景,菩薩跟前最擠。」

  再換馬車,前面一道坡,按理說馬車行的很慢,甚至要下車推一推,但出乎意料,這輛車爬那道坡,居然快得反常,很快就上去了。

  第三天傍晚,到天台縣地界。

  暮色四合,華頂山的輪廓壓在天邊,山腳下國清寺方向有鐘聲,一聲一聲盪過來。

  縣城的客棧住滿香客,屋檐下掛著竹牌,寫著各地進香團的字號,紹興的,寧波的,溫州的。

  堂屋裡,香客們圍著八仙桌喝茶,說的都是山上的事。

  「明早趕頭炷香,國清寺的山門寅時開。」

  「桐柏宮去不去?」

  「去什麼,這幾年桐柏宮冷清,香火都叫山腰那個壇口分走了,聽說拜的無生老母,入了道還發願單,」說話的人壓低聲音,「靈不靈不曉得,人是真多。」

  「那壇口的道主,你見過嗎?」

  「哪個見過,聽說在山上住了十幾年,今年開春下山雲遊去了,到現在沒回來,壇里夜夜給他留一盞燈。」

  角落裡,陳湛端著茶碗,沒抬眼。


  葉凝真給他續了水,兩人對坐,誰也沒說話。

  夜裡,客棧後院。

  葉凝真順著山勢往上看,半山腰,桐柏宮側畔,一點燈火。

  天黑透,那點燈火愈發清楚,孤零零懸在山影里。

  夜夜點著的那盞燈。

  「深夜點燈,在道門裡這是『等人歸』的意思。」葉凝真淡淡問道。

  「等不到了。」

  陳湛望著燈火,神意無聲鋪開,漫過縣城的屋脊,漫過山腳的溪澗,順著山道往上,方圓里許,草動蟲鳴,纖毫畢現。

  燈下有人。

  氣息收斂,混在山嵐里,呼吸綿長,心跳緩得近乎龜息,尋常高手打燈前走過也察覺不出。

  是個頂級的養氣高手,道門中人。

  那人坐在燈旁的石凳上,坐姿松而不懈,面前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盤棋。

  殘譜,沒下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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