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道主先去下面報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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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稱呼也變了,不再自稱「道主」,變成了「路某」,姿態一下子矮了半截。

  陳湛看了他兩眼,眼神里的鄙夷比之前更甚了。

  「道主,這些事先不忙。」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拒絕一個不太感興趣的提議。

  「你剛剛說尋遍名山大川,國內海外,未逢敵手?」

  路守一臉色絲毫不變,抿嘴道:「路某說話……有些誇張,自然沒打遍天下……民國五大高手,在下只與劍仙李景林交過手。」

  「結果呢?」

  「不分勝負。」

  「呵呵,果真?」

  月光下,路守一的目光閃了一下,幾十年的養氣功夫讓他麵皮上看不出端倪,喉頭滾動一下,「咳咳,略輸……半籌。」

  陳湛笑了笑,與他所料分毫不差。

  自古練拳做不得假,功夫到沒到,搭手便知,千百年傳承下來,各派有各派的法門,秘傳功法之外,自然有人鑽研取巧之道。

  佛道兩家,路數最全。

  佛家有舍利之法,哼哈二氣,秘傳大藥,幾百年積攢,省去多少天賦苦功。

  道家也一樣,內外丹法,釣蟾勁,道藏養生諸法,門門指向同一處,

  護道,長生。

  四字相連,內里有別。

  護道之人主修殺伐,內家拳練到氣息悠長,雖不能長生不死,多活幾十年總是有的,三豐老道,陳摶老祖,紫陽真人,皆是此路,佛門達摩老祖,亦然。

  另有一路不碰殺伐,只養氣,只修肉身,奔著活得久去,殊途同歸的路上,一身本事也是順路練出來的,

  只是殺伐二字,終歸生疏。

  路守一,便是後一路。

  陳湛聽他報出手中那些道藏秘傳,原委已經清楚。

  幾大宗師相繼雕零,路守一把自己熬成碩果僅存,便自認天下無敵,天真得很

  且不說旁人,王子平應該還活著,六十多歲,內外兼修,龍虎加身,真要殺路守一,半刻鐘的功夫,

  雲霧裡待得久,把雲霧當成天。

  路守一一直在察言觀色。

  他看陳湛聽完「略輸半籌」四個字,神色平和,不譏不怒,懸著的心放回肚子裡。

  在他幾十年閱人的經驗里,肯聽你解釋的人,便是肯留你性命的人,

  棉袍上的口子還在滲風,虎口的血痂剛結上,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又把道主的氣度拾起來幾分。

  「會長,隨我回天台山,必讓你不虛此行。」路守一抱拳笑道。

  陳湛點頭,「一貫道巧取豪奪來的東西,都在天台山?是該去一趟。」

  「哎,怎能叫巧取豪奪,自古天下能者居之,秘籍更是如此。」

  「也是,能者居之。」

  這四個字接得太順,路守一心頭反倒一松,談成了。

  幾丈外的礁石上,陳祖燕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路守一太久不問世事,甚至有點蠢笨了。

  同樣四個字,他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菸灰積了長長一截,落在軍裝的袖口上,他太懂陳湛了.

  路守一抬手往海上一引,指著遠處:「在下乘舟而來,咱們同舟歸去,一路論道,快哉快哉。」

  陳湛上前一步,立在他面前。

  巨靈神之軀未散,兩米開外的身量,高出路守一兩頭,肩背把月光整個擋住,陰影罩下來,路守一站在陰影里,像站進一口井底。

  「你也去?」

  「陳某看不必了,能者居之,陳某自己走一趟便是,道主先去下面報到吧。」

  「你!!!?」

  陳湛鼓脹的氣血未收,這個距離,蒲扇大的手掌看似笨拙,拙中藏快,腰胯一合便已揮出。

  「啪——!」

  掌風盤旋,宛如磨盤,狠狠拍在胸膛,路守一隻吐出一個「你」字,人已像斷線風箏橫飛出去,啪啪啪砸在礁石上。

  水面滾動,人影翻飛。

  路守一在水面礁石間連打幾個水漂,飛出上百米,濺起的水花還沒落盡,人居然搖晃著站起來,醉酒一般,深一腳淺一腳往海里走。


  見神不壞的底子,硬得離譜。

  陳湛怎會放他走。

  一步踏出,縮地成寸,轉眼到了面前。

  路守一求生的本能先於念頭,回身一爪,飛龍探爪,指風依舊銳利,這是他練了幾十年刻進骨頭裡的東西,臨死也忘不掉。

  陳湛崩拳迎上。

  拳鋒對指尖,硬碰硬撞進去,整條手臂的大筋應聲崩斷,腕骨、肘骨、肩骨一路碎上去,那隻爪子軟軟垂下來,

  崩拳不停,變炮拳,自下而上轟在肋下,又一蓬血霧噴出來,人再次倒飛,摔在淺灘上,

  「噗……你,你一定要老夫的命?咱們無冤無仇……噗!」

  話音裹著血,七竅隨著說話往外滲,整個人成了血人,胸膛一個大手印深深凹陷,胸骨盡碎,斷茬撐破皮肉,臟腑裸露出小半。

  他還在走。

  爬起來,往海的方向走,走幾步,胸口掉出幾樣東西,都是臟器。

  他也不回頭看,生命力強悍到難以言說,幾十年養氣養出來的本錢,全用在這條逃命的路上。

  嘴裡喃喃,聲音含混:「我不想死……我要長生久視,放過我,我再不與你作對,歸隱山林,歸隱山林……」

  道主的威儀沒有了,通神的氣度沒有了,月光下只剩一個拖著碎骨爛肉往前挪的老人,口口聲聲,還是長生。

  陳湛跟在後面,無動於衷,「說好十招,還剩下幾招呢?你再忍一忍,興許死不了。」

  說話間,周身狂暴氣血層層散去,隆起的筋肉一寸寸縮回,骨節噼啪歸位,身量落回原處,氣血歸于丹田,長衫只剩幾片掛在肩頭,隨手扯掉,再一掌。

  印在後心,大龍骨自尾閭發動,命門、夾脊、大椎,一節節貫入掌心,路守一身影向前飄出數十米,栽進海里,不動了。

  陳湛走過去,足尖點水,半人深的海水只沒到腳踝。

  低頭看,路守一仰面浮著,雙目圓睜,瞳孔散盡,體內氣血斷絕,經脈俱寂,龜息假死的把戲瞞不過他的神意,

  人死透了。

  他心中無悲無喜。

  路守一此人,善惡二字套不上去,世俗的恩怨名利一概不沾,從頭到尾只認長生,認得純粹,認得徹底,

  也正因純粹,才養出見神不壞之軀。

  只可惜,把命全押在長生上的人,死得跟誰都一樣快。

  拎起屍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個冊子,提著返回岸上。

  陳祖燕坐在原處,沒跑,也沒有任何動作,十死無生的局面,掙扎是多餘的。

  那截煙早就燒到了頭,燙了手指他也沒扔,直到此刻才把菸頭摁滅在石頭上。

  他看著陳湛走近,看著他手裡拎的東西,扯了扯嘴角。

  請來的天命,十招沒撐滿。

  「陳兄,記得你答應過我,禍不及妻兒。」陳祖燕道。

  「嗯,安心去吧。」

  「行。」他閉上眼,腰背挺直,坐得像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發號施令一般。

  幹了半輩子刀頭舔血的活,最後這一刻,還想留存體面在。

  陳湛伸手,輕按他眉心,勁力一透,神意震散識海,人瞬間失去知覺,呼吸心跳一同停住,

  走得沒有痛苦。

  沒搜身,沒翻口袋。

  兩具屍首並排放上礁石,從碉堡廢墟里拖出幾塊干木板架在下面,點了把火。

  火光沖天,映紅半邊灘涂,海風一吹,火苗子斜著舔向夜空。

  陳湛立在火邊看了片刻,轉身往碼頭走,解開路守一那條小舟的纜繩,竹篙一點,小舟離岸。

  身後火光在夜色里縮成一個亮點,慢慢沉進海平線下。

  三日後,南京。

  軍統總部收到華東區密報,措辭反覆斟酌過,依舊難看:行動失敗,陳處長殉職,秦氏兄弟殉職,一貫道路道主下落不明,參與行動三十七人,生還五人,都是游回來的。

  五份口供,湊不出一句整話。

  有人說目標在水面上行走,有人咬定子彈打中了人影,人影散成月光,有人說碉堡半米厚的牆是被一雙手拆下來的,斷面上留著五個指印。


  書記官寫到一半停筆,抬頭問:「這些也要記?」

  「記,原樣記。」

  口供連同地形圖、傷亡名單裝進牛皮紙袋,火漆封口,歸入最高密級,封皮上只寫四個字,

  「不得外傳。」

  至於追責,沒人提。

  陳祖燕生前那通電話說得明白,能調的全調了,能請的全請了,請來的人也留在了島上,再往上報,就要回答一個問題:還能派誰?

  難道上報調動大軍?

  沒人答得上,案卷便沉下去了。

  撫恤金照最高一檔發,靈堂設了三天,棺材裡放著一套軍裝,他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扶靈回鄉,沿途各站都有人照應,一路無人打擾,

  往後也一直無人打擾。

  天台山。

  信使在山門外候到第七天,沒候回道主。

  山上幾位親傳弟子開了石屋,功法、丹方、田契、各地壇口的名冊帳目,原樣鎖在櫃中,一指厚的灰塵都沒動過,人沒回來,東西沒人敢碰。

  一貫道的規矩,道主閉關雲遊是常事,十年八年沒消息也是常事,各地壇口照舊開壇,照舊收功德錢,點傳師們照舊講三期末劫,

  只是天台山的燈,從此夜夜點著,再沒等到人。

  上海灘。

  島上的事捂得再嚴,逃回來的人嘴上沒鎖。

  先在軍統內部傳,再往青衣社傳,傳進武行,傳到茶館,話已變了形狀:長江口某島,一夜之間,折了一位軍統處長,大校軍銜,兩位抱丹宗師,動手的只有一個人。

  那人姓陳。

  青幫各處堂口接連閉門,掛出歇業的牌子,有頭臉的人物收拾細軟,南下的南下,出洋的出洋,連夜散了不少。

  香江滿門的舊帳,滬上佛堂的新帳,沒人想做下一筆。

  城隍廟旁的老茶館裡,說書先生把醒木拍下去,開講的還是十幾年前的老段子,獨戰櫻花。

  底下有老人放下茶碗,半晌說了一句:「照這麼說,那位回來了?」

  滿堂無人接話,各自喝各自的茶,茶涼得都快。

  蘇區。

  清晨,葉凝真在院裡站樁,三體式,一站一個時辰,收樁之後,往南邊看一眼,

  天天如此。

  第五天傍晚,院門被敲響,三長兩短。

  她快步走出來開門,門外立著一個穿灰布衫的年輕人,肩上一個舊包袱,包袱角露出幾冊線裝書的書脊,海風的咸腥味還沒散盡。

  「第六天。」陳湛道,「沒失約。」

  葉凝真側身讓他進門,關門,上閂,轉身時嘴角壓不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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