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 這樣,便不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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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三刻,國清寺山門開。

  香客們打著燈籠往裡涌,隋梅前的香爐插滿香,煙氣在晨霧裡攪成一團。

  陳湛和葉凝真隨人流進去,拜佛,添香油,葉凝真在送子觀音前磕了三個頭,磕得很像樣,旁邊的婦人還湊過來傳授心得,說還願的香要還三年,第一年許的願,菩薩記在頭一筆。

  她一一應下,起身時眼角眉梢都是虔誠。

  戲做足。

  出殿,知客僧打著哈欠收功德,陳湛塞了兩塊大洋,求兩道平安符,進香團的名冊上添了兩個名字,周姓,寧波來的。

  午後,兩人脫開人流,往桐柏山去。

  半山腰先到的是壇口。

  三進的大院,琉璃瓦在日頭底下發亮,院門口掛著金字匾。

  寫的是天台佛堂,院裡人頭攢動,穿長衫的點傳師站在廊下講三期末劫,講到末法將至,底下一片欷歔。

  偏廳排著長隊,領願單的、捐功德的人絡繹不絕,隊尾一直排到院門外。

  功德箱一天要抬出去倒三回。

  再往上走百十步,桐柏宮到了。

  山門的漆剝得見了木頭,匾額上三個字淡得快認不出,院牆塌了一截,拿毛竹和籬笆補著。

  正殿的瓦塌了半邊,露出椽子,殿前香爐里插著三炷細香,火頭將要熄滅。

  一牆之隔,冷清得能聽見草長。

  一個老道在院裡掃地。

  灰布道袍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人瘦,背微駝,掃帚划過青磚,沙沙,沙沙,不緊不慢。兩人進門,他抬頭看一眼,又低頭掃他的地。

  「觀里沒香火,二位進香,下山往國清寺去。」

  「討碗水喝。」陳湛說。

  老道放下掃帚,進去端出兩碗水,粗瓷碗,山泉很涼爽。

  兩人喝水,老道坐在殿前石階上歇腳,望著院牆外的山,誰也不言語。

  陳湛打量他。

  七十多歲,眉毛鬍子全白,臉上皺紋深,手背老人斑一塊一塊,呼吸極長,一口氣自鼻端進去,沉到底,再緩緩吐出來,綿綿不絕。

  尋常人三息,抵他一息。

  喝完水,道謝,下山。

  走出半里,葉凝真低聲:「那位老道長,有功夫?」

  「大概不高。」

  「那口氣……」

  「養氣功夫,跟拳腳兩回事。」陳湛回頭望一眼山坳,「路守一手記里那篇《桐柏宮養身訣》,源頭就在這座破觀里,肯定不只他一個人練嘍。」

  兩人下了山,回到客棧,陳湛繼續給葉凝真療傷。

  幾個時辰後,入夜。

  兩人避開山道,從林子裡上去,月色穿過竹梢,碎在地上。

  壇口前院的燈熄了,廂房裡鼾聲起伏,點傳師們睡得踏實,側畔小院裡,那盞燈亮著,黃澄澄一團,懸在山影里。

  燈下,石桌,棋盤。

  白日掃地的老道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枚黑子,落不下去的樣子,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白日泉水,這時來還。」陳湛笑道。

  老道也不驚訝,點頭:「坐。」

  陳湛在對面石凳上坐下,葉凝真立在燈影外。

  棋盤上是個殘局,下到中盤,白棋一條大龍被黑棋圍在中腹,眼位將斷未斷,棋形守得極厚,看得出每一手都不肯吃虧。

  「道長法號?」

  「守拙。」老道把黑子擱回棋盒,「師弟守一,老道守拙,一個師父給起的。」

  陳湛看著棋盤,沒接話。

  「清明該他回來落子,」守拙老道繼續道,「等到今天,你既然來了,替他把這手下完吧。」

  陳湛執白。

  他看了片刻,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大龍外側,棄了中腹三子,往外取勢。

  啪。

  守拙盯著那枚子,看了很久。

  「他下棋,從來不肯舍子,」老道緩緩道,「這條大龍,回回被圍,回回不棄,寧可全盤受制,也要把它做活,你這一手捨得這麼幹脆,」


  「因為我志不在此。」

  院裡安靜,燈花輕輕響了一聲,老道嘆口氣:

  「他死了?」

  「死了。」

  守拙的手在棋盒沿上停著,半晌,拈起黑子,應了一手,棋局繼續。

  兩人交互下棋,都很快。

  陳湛所持白子一條大龍,死中求活,死而後生,循環往復。

  但就是一直有一線生機。

  又下了幾手,老道的手又停下來。

  燈光照著他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深得盛得住影子,過了許久,他把那枚黑子穩穩落下,

  「他那一身功夫,老道不懂,老道只懂他這個人。」

  「他從小怕死。八歲上山,夜裡打雷都要往老道被窩裡鑽,師父傳養身訣,滿觀的道童就他練得最狠,旁人卯時起,他寅時就坐在丹房裡。」

  「師父說他,守一啊,養身訣是教人惜命的,但不是與天爭命。」

  陳湛落子,守拙應子,棋一手一手往下走。

  「後來呢。」

  「後來他說,這座觀太窮,養身訣再好,沒有大藥,沒有秘傳,熬不出頭。民國八年下的山,三十幾歲人不見蹤影,再聽到信,他入了一貫道,又過十幾年,做了道主。」

  守拙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壇口那邊的琉璃瓦,「這片院子,是他起的。」

  「經書也是他搬的?」

  「有些是祖上傳下來的道藏,有些是他帶人'請'來的。」守拙拈著棋子,「攔不住,也不想攔。」

  「他每年清明回來,陪老道下半日棋,落幾手,封盤,來年再續。下完棋,他去祖師殿坐半夜。」

  「今年沒等到。」

  棋下到收官。

  守拙忽然問:「他臨死之前,可問過什麼?」

  陳湛拈子的手停了停。

  「他問,前面還有沒有路,可有長生之法。」

  「你怎麼答的?」

  陳湛搖頭,守拙懂了,不再問,啪的一聲把最後一枚黑子落下,伸手在棋盤上數目,數得很慢,一格一格點過去。

  「你的白棋,輸半子。」

  老道收回手,靠著夜色坐了一會兒,

  「他贏了一輩子,逢賭必贏,逢搶必得,連命數都從閻王爺手裡搶回去幾十年,只是這盤棋輸半子。」

  「問路的人死在路上,常事,老道活到七十八,日日是賺的。」

  陳湛看著被屠殺的大龍,雙指一點在石盤上,「咔咔咔——」

  石盤並未崩碎,只是從中裂開十幾道不規則縫隙,一指寬。

  而這些縫隙,正好將所有黑子漏到縫隙當中,頓時棋盤上只剩下白子,白子大龍,栩栩如生。

  「這樣,便不輸了吧?」

  守拙老道愣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和師弟對弈多年,無論輸贏,誰都沒想過要破壞棋盤。

  不是做不到,而是這種行為很幼稚。

  但陳湛做起來卻不一樣,無論是氣度還是語氣,都理所應當,仿佛棋盤就該如此,這一盤也就該他贏。

  陳湛起身,抱拳,「道長,陳某此來,為山上藏書。」

  「知道,」

  守拙也起身,從牆根提起一盞氣死風燈,「跟老道來。」

  石屋在壇口後院,背靠山岩,鐵皮包門,三道鎖。

  守拙提著燈在前,陳湛拍門叫人,把管事的點傳師從被窩裡拍了起來,姓崔的大點傳師披著褂子出來,燈籠一照,看見生面孔,臉先沉下去,看見守拙,又疑惑,

  「守拙道長,深更半夜……」

  陳湛從懷裡取出一方木印,托在掌心。

  印不大,黃楊木,印底朱文兩個字,無極。

  崔點傳師的瞌睡一下子沒了。

  這方印隨道主十幾年,發願單上蓋的就是它,山上山下幾百個壇口認印不認人,他盯著印看,又抬眼打量陳湛,喉頭滾了滾,

  「道主他老人家……」


  「道主雲遊,命我取物。」陳湛收了印,「開門。」

  崔點傳師的眼珠轉了兩圈,深夜,生人,道主的印,樁樁透著不對,話到嘴邊,看一眼陳湛的眼睛,又咽回去,轉身摸鑰匙,

  三道鎖,開了一刻鐘。

  石屋裡乾燥,樟木箱碼了半屋,箱上貼著簽,按省份、門派分得清楚,看得出主人的用功。

  陳湛逐箱開驗。

  拳譜,劍譜,內功訣,丹道抄本,各派的東西都有,來路寫在簽上,有買的,有換的,簽上寫著巧字的,占了多半。點齊裝箱,三隻大樟木箱。

  角上一隻小箱,簽上寫著,八卦。

  陳湛開箱,取出一函舊冊,藍布函套磨得起毛,他遞給葉凝真。

  葉凝真接過,解開函套,就著燈光翻開首頁。

  紙黃了,硃筆的批註一行行爬在字縫裡,扉頁上一方印鑑,篆文,她指尖從印上撫過去。

  光緒年間散出去的東西,董公一脈,正根。

  她合上函套,抱進懷裡,沒說話,抱得很緊。

  三大架道藏單獨碼在最裡面,守拙的燈照過去,書脊上的簽都是舊的,桐柏宮藏,某年某月。

  「這三架,抬回去。」陳湛說。

  他單手一撐,三大箱頓時立在手掌上,紋絲不動,回到壇口,做最後一件事。

  功德帳冊,信眾名冊,發願單的存根,一貫道在浙東幾十個壇口的花名底冊,從庫房裡搬出來,堆在院子當中,半人高。

  打開火摺子。

  崔點傳師看出苗頭,撲過來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啊!這是幾十萬信眾的名錄,壇口的根,燒了,下面的功德錢就收不上來了,道主回來要怪罪的……」

  陳湛手中一按,火摺子頓時燒得旺盛。

  「道主雲遊去了,不回來了。」

  火苗舔上紙堆,一躥,半院子亮起來。

  崔點傳師癱坐在地上,看著火,嘴張著,火光在他臉上跳,廊下擠著看的點傳師里,有人捶胸頓足,有人盯著庫房的方向,眼珠子在火光里轉,

  各人的算盤,火堆旁邊就打起來了。

  陳湛拎起三隻樟木箱,捆作一擔,挑上肩,和葉凝真出了壇口。

  下山。

  五更天,山道上露水重,東邊的天剛泛出一線灰白。

  走到山腳,葉凝真回頭。

  半山腰,那點燈火還亮著。

  「燈還點著。」

  山上,小院。

  守拙獨自坐在燈下,把封了的棋盤重新擺開,黑一手,白一手,自己跟自己,把那盤棋從頭到尾又下了一遍。

  沒有輸贏。

  老道把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木盒,黑歸黑,白歸白,蓋上蓋,

  吹燈拔蠟,壽元將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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