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如此,反倒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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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湛沒有說話,聽她繼續講。

  「後來抗日期間,雙方甚至還有些合作。畢竟打日本人是一致的,不管什麼派,總不能自己人先打,不打外人。所以那幾年兩邊雖然面和心不和,但起碼沒有動手。「

  「但很多老人在抗日期間死了。「

  阮芷的語氣沉了下去,「戰場上死的,執行任務死的,被日本人抓了酷刑致死的,一個一個地走,走了太多了。等到日本人投降,兩邊一清點人數,老一輩的面孔少了大半。「

  「統派那邊大換血,一個青年高手被推上了台面,手段十分強硬。合作期間就有過幾次磨擦,都被老人們壓了下去。等到抗日勝利,老人不在了,沒人壓得住了,圖窮匕見。「

  後面的事情,方才已經說過了。

  青衣社做大,瘋狂追殺蘇派的人,程有功和馮俊義先後被殺,阮芷受重傷逃到香江,葉凝真留在盛海撐著。

  阮芷沒有再複述。

  陳湛沉默了幾息,開口問道。

  「那些活著的人,也沒有出來說話?任由你們被追殺?「

  他問的活著的人,不是某一派的,是當年沒有死在戰爭中的那些元老,無論統派蘇派都算。

  中華盟建立了十幾年,第一批加入的人里總有些還活著的,不至於眼看著兩邊殺成這樣不吭聲。

  阮芷看著他,點了點頭。

  「沒有用的。雙方已經水火不容,見面就是廝殺,再沒有任何和談的機會。一開始姐姐還想著與統派談判,但被偷襲,差點重傷,也便沒了那種心思。「

  「元老們有些站了統派,有些站了蘇派,也有些兩不相幫,但兩不相幫的那些人,要麼躲起來了,要麼已經被青衣社盯上了,自保都難,說不上話。「

  陳湛的神情變了。

  方才還是鬆弛的、隨和的,甚至帶著一點傷感的語氣,這一刻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如此,反倒簡單了。「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阮芷感覺到了他的態度轉變,那股冷意從他身上散出來,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裡,連檀香的煙氣都似乎被壓住了,不再往上飄。

  「姐夫,你說什麼?「

  「我說,此事很好解決。「

  陳湛起身,從口袋裡摸出那根金條,擱在阮芷的手裡。

  金條沉甸甸的,二指寬,四寸長,暗黃色的光澤在昏暗的屋子裡晃了一下。

  「你們離開深水涉,換個乾淨的地方住,找個大夫看看外面那幾個人的傷,注意安全,明天我再來找你。「

  阮芷攥著金條,想說什麼,但陳湛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

  「姐夫。「

  陳湛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要去做什麼?「

  「辦點事。「

  就三個字,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口站著的三個人看到他出來,同時直起了身子。

  阮良山看著他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又沒有問出口。

  陳湛對三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徑直往樓梯口走去。

  腳步聲踩在外掛鐵梯上,叮叮噹噹的響了幾聲,然後就沒了。

  阮良山推門進了屋。

  看到阮芷靠在床頭上,臉色比幾個時辰前好了太多。

  蠟黃的皮膚上多了血色,呼吸平穩,眼睛也亮了,雖然還是虛弱,但不再是那種隨時可能斷氣的樣子了。

  他鬆了一口氣,走到床前。

  「師妹,此人……「

  阮芷看了他一眼。

  「有他在,咱們安全無疑了。「

  她把金條遞給阮良山。

  「你先拿這些錢去治傷,我身上的傷不用擔心了。「

  阮良山也有傷在身,肺里的淤沒清乾淨,雖然沒有阮芷嚴重,但拖著不治也不是辦法。

  阮芷本來已經對自己的傷放棄了。

  她甚至沒讓方鶴年和方鶴鳴去籌錢給她治,只想著先治好阮良山,讓阮良山帶著兩個年輕人在香江苟活下來,等葉凝真那邊的消息。


  但她沒有跟阮良山說陳湛的身份。

  ——

  陳湛離開那棟棚樓,往外走。

  腳步不快,神意感知完全放開。

  至誠之道籠罩四方,方圓百步之內的一切動靜盡在感知之中。

  哪裡有人走動,哪裡有人說話,哪裡有呼吸聲,哪裡有心跳聲,纖毫畢現。

  大約走了數百步,他感受到了。

  一個人藏在左側棚屋的鐵皮頂上,趴著,呼吸很淺,心跳比正常人慢,是受過訓練的。

  不止一個。

  前方巷子拐角處還有一個,蹲在陰影里,也是一樣的呼吸節奏。

  再遠一些,橫巷的另一頭,兩個人並排站著,其中一個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紅點在暗處一明一滅。

  四個。

  都在暗中窺視,盯著他方才進出的那棟樓。

  陳湛的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鐵皮頂上的槍手感覺到一陣寒意。

  來不及反應,脖頸已經被一隻手掐住了,五指扣在喉管兩側,像是一把鐵鉗鎖死在脖子上。

  手指不聽使喚了,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完全沒有辦法激發。

  槍手的眼睛瞪得滾圓,想喊,喊不出來。

  陳湛捏著他的脖子,身形再次閃爍,消失在鐵皮頂上。

  巷子拐角處的第二個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手已經從暗處伸過來,扣住了他的後頸。

  第三個,橫巷裡夾著煙的那個,煙還沒抽完,人已經被拎了起來。

  第四個跑了兩步,腳還沒邁出巷口,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整個人就軟了,癱在了地上。

  四個人,前後不到二十息。

  陳湛把四個人拎到一處廢棄的棚屋裡。

  四個人並排跪在地上,三個已經沒了聲息,脖子上的骨頭斷了,死得乾脆。

  第四個還活著,就是最後那個想跑的。

  他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嗚嗚的,不知道是在求饒還是在罵人。

  陳湛蹲在他面前。

  「回去告訴你的人,深水埗不要再來了。「

  活著的那個拼命點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陳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已經完全黑了。

  深水埗的街燈稀疏,棚屋區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街面上還有些燈火。

  他沒有回深水埗。往東走,九龍城寨的方向。

  原本不打算赴韓守義的約。

  見阮芷之前,他的打算是慢慢來,先摸清楚香江的局勢,搞清楚各方的勢力分布,再決定怎麼做。

  和韓守義見面也只是想打聽一些中華盟的舊事,不急,可以緩一緩。

  但現在不一樣了。

  沒想到十幾年不在,變化這麼大,有些人膽子越來越大。

  這些事堆在一起,他沒有耐心再徐徐圖之了。

  起碼香江這邊,先要清理一番。

  九龍城寨的入口出現在前方。

  黑黢黢的缺口,像一張張開的嘴,吞著從外面走進去的人。

  陳湛走了進去,穿過幾條熟悉的窄巷,拐了兩個彎,到了那棟拳場所在的鐵皮倉庫。

  他推門進去,沿著木板樓梯上了二樓,穿過閣樓,到了後面的那條窄廊。

  窄廊的盡頭,那扇木門。

  陳湛敲了兩下。

  門開了。

  吳江龍站在門後,手裡還是那根沒點的雪茄,嘴角掛著笑,一看來人,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是?「

  他上下打量了陳湛兩眼,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幾秒,完全沒有認出來。

  昨天站在擂台上的那個人,灰色對襟衫,面容平平無奇,眉眼普通,放在人堆里認不出來的那種臉。

  面前這個人,同樣是灰色對襟衫,但臉完全不一樣了。

  五官清晰,輪廓硬朗,眉目之間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和昨晚那張臉判若兩人。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吳江龍的手不自覺地往腰間摸了一下。

  陳湛看了他一眼。

  「昨日還見過,不認識了?「

  吳江龍愣了一息,腦子轉了兩圈,猛地反應過來。

  「你是……陳湛陳先生?「

  陳湛沒有回答,在他愣住的瞬間推門而入。

  雅室還是昨天那個樣子,黃花梨長條桌,紫砂壺白瓷杯,銅爐里的檀香換了新的,煙氣細細的往上飄。

  昨天吳江龍坐的位置上,換了一個人。

  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目寬臉長,顴骨高,眉骨重,一張臉稜角分明,端端正正坐在那裡喝茶,背脊挺得筆直,坐姿裡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沉穩。

  韓守義。

  他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茶杯端在手裡還沒放下。

  目光落在陳湛臉上的一瞬間,他的手停了。

  茶杯懸在半空,沒有送到嘴邊,也沒有放下來,就那麼定在那裡。

  他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走進來的這個人,樣貌很熟悉。

  熟悉到不敢相信。

  熟悉到以為自己在做夢。

  韓守義愣了片刻,搖了搖頭,騰出一隻手揉了揉眼睛,再看。

  還是那張臉。

  沒變。

  陳湛已經走到了桌前,在對面坐了下來,拿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叫韓守義,對吧?「

  聲音平淡,像是在叫一個老熟人的名字。

  「我還記得你,當時在奉天,熊撼山介紹過你,不過那時候你才二十多歲,剛拜入熊撼山門下不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

  「而且你是帶師投藝,對吧?有幾手家傳的功夫,熊撼山看你根骨不錯才收了你。「

  韓守義一直愣在原地。

  茶杯還舉在半空,手指微微發顫,茶水晃了兩下,險些灑出來。

  他聽著陳湛一句一句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對,每一個細節都對。

  奉天、熊撼山、帶師投藝、家傳功夫,這些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活著的人里知道的更少。

  身後,吳江龍站在門口,一臉茫然。

  他不知道自家大哥十幾年前的事情,也不知道面前這個人為什麼能把韓守義的底細一口氣說出來。

  「這這…你…你…您…「

  韓守義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一片。

  他的話說不利索了,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陳湛的臉。

  如果面前這個人真的是當年那個陳湛,他都不敢想。

  他可是親眼見過的。

  古往今來,南北武林,天下第一人。

  奉天擂台上,陳湛殺日本武人如屠雞宰狗,一拳一個,打得對面毫無還手之力。

  兩年時間整合南北武林,成立中華武術聯盟,登上盟主之位,甚至得到了當時國民政府的認可。

  無論哪一件事,都是驚天動地。

  但這還不止。

  之後更是東渡日本,捅破了天,至今武林中人提起那件事還要壓低聲音。

  那是活著的傳奇。

  十幾年沒有音訊,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不會吧……「韓守義的聲音發顫。

  「是我。好了,坐下說話。「

  陳湛右手虛空往下一壓。

  韓守義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

  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屁股落在椅面上,後背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在了椅子裡。

  他信了大半。

  一般人假扮,即便樣貌能做到一模一樣,但這份身手、這股氣度、說話的語氣和神態,完全不可能模仿得來。

  那一位,是尋常人能模仿的嗎?


  韓守義咽了一口口水,雙手不自覺地放在了膝蓋上,坐姿端正了幾分。

  「這……您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他冷靜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聽說你退出中華盟,兩邊都不站,是嗎?「

  「你師父怎麼說?「

  陳湛說的師父,自然是指熊撼山。

  韓守義的膝蓋一軟,砰的一聲,直接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了地上。

  雙膝著地,脊背挺直,一字一頓。

  「盟主,此事是經由師父同意的。他同意我來香江發展,給咱們蘇派留一條後路。「

  陳湛端著茶杯,看著跪在地上的韓守義,沒有讓他起來。

  「哦?他同意你來香江發展?你發展得確實不錯。「

  頓了一下。

  「但昨日吳江龍怎麼說的?說你已經退出中華盟,保持中立。「

  韓守義的額頭上滲出了汗。

  身後的吳江龍聽到自己的名字,張嘴想解釋。

  「我大哥——「

  啪。

  韓守義猛地轉身,一掌拍在吳江龍的胸口上。

  吳江龍整個人往後飛退了幾步,後背撞在門板上,哐啷一聲響,門板都晃了,他彎著腰,捂著胸口,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韓守義。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滾去一邊!「

  韓守義可是知道眼前這位殺伐果斷的程度,再讓吳江龍多說半句不該說的話,恐怕命都沒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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