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口出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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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番比試的動靜不小,早已引得攬月軒左近眾人紛紛側目。

  他們親眼瞧見賈芸舞動那十斤渾鐵木包銅槍時的舉重若輕,又見其後與吳三桂激烈交鋒二十餘招不落下風,臉上原本的輕慢之色早已被驚異取代。

  那些後來湊上前來的,無不低聲探問這是誰家的子弟。

  待得知是榮國府西廊下一系的旁支後,竟罕見地未曾流露鄙薄,反而不約而同地顯出幾分「理應如此」的神情,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來:

  「不愧是榮寧二公的後人,這家學淵源,總非尋常人家可比。」

  「瞧那氣力,那槍法的架子,確是得了真傳的模樣……」

  「賈家以武勛起家,看來底子猶在,並未盡數荒廢。」

  先前那個出言譏諷賈芸的華服青年,此刻臉上是青一陣紅一陣,只覺得面上火辣辣的,甚是難堪。

  他見賈芸武藝驚人,自知在拳腳兵器上討不得便宜,便想在對方看似不甚通曉的軍國實務上尋個由頭,好扳回些顏面。

  這人心中認定,賈芸不過一勇之夫,於這等朝廷大事定然是懵懂無知的。

  於是,他整了整衣袍,踱步過來,面上帶著一絲刻意拿捏的優越神色,插言道:「賈兄弟好俊的槍法,佩服,佩服。卻不知……賈兄弟對眼下遼東的戰局,可有何高見?我等願聞其詳。」

  賈芸心知此人意圖,無非就是想自己出醜罷了。

  但今日身處此地,感受著周遭那先鄙後驚的目光流轉,再聽著這群膏粱紈絝滿口不著調的議論,少年人心頭那股不平之氣亦是翻湧起來。

  他深知,此刻斷不能在這些人面前露怯。

  於是,賈芸向前一步,朗聲應道:

  「高見不敢當。然依在下愚見,遼東眼下看似兩相僵持,實則危如累卵。建州女真秣馬厲兵多年,其勢已成——最快,恐怕就在今年正月,最遲不過春夏之交,必會再次大舉興兵,其兵鋒所向,定然是遼、沈這等重鎮!」

  此言一出,滿座先是愕然靜默,隨即爆發出比先前更為響亮的哄堂大笑。

  「正月?哈哈哈!賈兄弟,你莫不是練武練得發了昏?」

  「眼下已是年關,正月里天寒地凍,他們不過年了?如何用兵?」

  「我大漢疆域萬里,帶甲何止百萬?他們那點人口,薩爾滸一役才過去幾年,今年正月就敢傾巢而出?簡直是痴人說夢!」

  嘲諷揶揄之聲,此起彼伏。

  這般篤定就連吳三桂也皺起了眉頭,覺得賈芸此言未免過於篤定和危言聳聽。

  女真雖兇悍,可哪怕歷經薩爾滸之戰後,我大漢在遼東仍有一定防禦力量,何至於如此危言聳聽?

  吳三桂忍不住問道:「賈兄,此言……可有依據?女真糧草匱乏,甲械不足,如何能支撐大軍長期攻堅?」

  須知,在這絕大多數大漢朝臣民眼中,遼東建奴不過疥癬之疾,只如前朝匈奴一般,搶掠一番便會退去。

  人人都道山海關固若金湯,卻不想萬事皆有例外。

  可縱使他們真能破關,區區數十萬之眾,如何能與中原萬里疆土、億兆黎民抗衡?這糧草補給、兵源丁壯,件件都是他們的死穴。

  眾寡懸殊至此,勝負似乎早已註定。

  這便是大多數世人的想法。

  而賈芸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才是真正驚世駭俗。

  他定了定神,迎著眾人質疑的目光,緩緩道:「依據?女真已與漠南蒙古科爾沁等部聯姻結盟,側翼威脅大減,甚至可得馬匹補充。其利用歸附的漢人工匠,暗中仿製、甚或改進了火器,早非僅憑騎射之利。更緊要者,他們通過劫掠與邊貿,已囤積了一批糧草,其志絕非偏安一隅,而是意在奪取遼瀋膏腴之地,以為根基,進而虎視中原。其酋努爾哈赤,乃世之梟雄,豈會甘於坐守僵持?」

  這番話說出,不僅眾人愣住,連吳三桂也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賈芸說的這些情報,有些連他這般常年待在遼東的將門之子都只是風聞罷了,而另一些簡直聞所未聞!

  他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住賈芸,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賈兄!這些……這些你是從何得知?!科爾沁聯姻尚屬傳聞,火器仿製更是機密!你久在京城……如何知曉得比我這遼東來人還要詳盡?!」


  賈芸心中頓時一凜,暗叫不妙。以他如今的身份說斷不可能知曉這些的,他總不能言明這是來自前世的史書記載。

  面對吳三桂疑問和眾人嘲諷的目光,賈芸只能硬著頭皮,含糊道:「消息來源?並無確切來源……不過是,不過是平日裡在茶樓酒肆,聽那些往來商旅、說書先生閒談時,綜合各方零碎消息,大膽推測而已……」

  他這話一出,更是引來了滿堂的噓聲和更加肆無忌憚的嘲笑。

  「說書先生?!」

  「哎呦!我還當是什麼樞密院傳來的消息,原是聽評書聽來的!」

  「賈兄弟,你可真是……童心未泯,天真爛漫啊!哈哈哈!」

  「軍國大事,生死之地,豈能靠道聽途說妄加揣度?兒戲,真是兒戲!」

  那華服青年臉上的譏誚之色幾乎溢於言表,正待再出尖刻之言,好好奚落一番。

  「夠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忽地從二樓雅間方向傳來,瞬間壓下了所有喧譁。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二樓一處雅間的竹簾已被挑起。

  一位身著月白常服且面容清俊卻神色冷冽的少年,在兩名便裝護衛的簇擁下,正緩步踱下樓梯。

  他目光淡淡略過那些刮躁的人群,那久居人上的氣度已讓整個暖閣霎時鴉雀無聲。

  陳檢本是微服來此散心,無意間瞥見賈芸在此處,便駐足觀看。

  起初見賈芸與吳三桂相談甚歡,他心中便莫名升起一絲不悅。

  他想起那日除夕中賈芸與自己「兄弟」相稱,此刻卻又與旁人言笑晏晏,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夾雜著惱怒湧上心頭——這人,前一刻還與本王近乎朋友,後一刻便混跡於此等紈絝之中!

  及至聽到賈芸竟將努爾哈赤稱為「梟雄」,更是氣結,只覺得此子信口開河,為了譁眾取寵,當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他冷哼一聲,原本拂袖便欲離去,不願再聽這荒唐言論。

  但不知怎的,見眾人開始嘲諷於他,卻又於心不忍。

  那華服青年顯然認得信王,臉色「唰」地變白,慌忙躬身行禮:「參……參見信王千歲!」

  其餘眾人聞言,更是悚然一驚,紛紛低頭垂目不敢直視,暖閣內外頓時跪倒一片。

  陳檢厭惡賈芸此刻這副與人爭辯惹人矚目的姿態,更不喜他前些日那般刻意劃清界限的恭敬疏遠,但眼見這群膏粱子弟如此圍攻嘲諷賈芸一個……他還是看不慣。

  陳檢冷冷地瞥著那華服青年,語氣平淡中卻字字如若千鈞:「朝廷大事,邊關軍情,自有樞部堂官與邊鎮將帥運籌帷幄。爾等在此妄加揣測,喧譁取樂,成何體統?若真有幾分報國之志,不如回去多研讀幾卷兵書,或是去校場多開幾次強弓,也比在此徒逞口舌之利強過百倍。」

  華服青年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連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王爺教訓的是!是……是在下等孟浪無知,口無遮攔,再……再不敢妄議朝局!求王爺恕罪!」

  其他人也忙不迭跟著叩首請罪。

  信王這才將目光轉向賈芸,只不過兩人視線一觸即分。

  賈芸立刻躬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敬重:「多謝王爺。」

  看著他這副恭敬卻疏離的模樣,信王心中那點剛升起的微妙快意,頃刻間煙消雲散。

  他只淡淡地「嗯」了一聲,旋即轉身帶著侍衛徑直離開了暖閣,留下了心思各異的眾人。

  信王離去後,暖閣內的氣氛許久才緩緩鬆弛下來,只是先前那份恣意喧鬧的勁頭終究是弱了下去。

  眾人雖重新落座飲酒,目光卻仍不時瞥向獨自立於角落的賈芸低聲交談著。

  言語間的內容無非是他那身驚人的氣力、與吳三桂不相伯仲的槍法,以及……信王殿下為何會突兀現身為他解圍。

  賈芸對周遭的窺探與議論恍若未聞。

  他將那杆沉甸甸的渾鐵木包銅槍交還給侍從,便欲悄然離開這是非之地。

  賈芸心裡暗道:就這樣一幫子人,怎麼能阻擋女真的鐵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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