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拍馬屁是門好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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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芸正欲舉步離開這攬月軒,卻見馮紫英步履匆匆地從外面掀簾而入。

  他臉上帶著幾分未能盡到地主之誼的歉然,目光一掃,便徑直尋到賈芸面前。

  「芸哥兒!實在對不住!」馮紫英一把拉住賈芸的胳膊,語氣誠摯,「家中臨時有些瑣務,被家父叫去盤問了半晌,竟將你獨自撇在此處這許久!如何,可有不長眼的來尋你晦氣?」

  賈芸見他情真意切,心中那點因被冷落而產生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

  他含笑應道:「馮大哥言重了,小弟在此觀摩諸位英傑風采,亦是獲益良多,何來麻煩之說。」

  此時,吳三桂也踱步過來,接口贊道:「馮兄,你引薦的這位賈兄弟,確是深藏不露。」

  他目光轉向賈芸,只是一味的苦笑搖頭:「雖說芸哥兒徒手搏擊尚欠火候。但那手槍法根基之紮實,勁力之雄渾。假以時日,沙場之上必是一員難得的虎將!只是可惜啊可惜,他志不在此。」

  吳三桂這最後一嘆,卻是對著馮紫英說的,那語氣中滿是憾然。

  馮紫英聞言臉上頓時光彩煥發,不由得意地拍了拍賈芸肩頭,並對著吳三桂乃至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眾人朗聲道:「如何?我早說過,芸哥兒是有真本事的!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我馮紫英這雙招子,幾時走過眼?」

  他顯然是刻意說給那些先前可能小覷過賈芸的人聽的。先前那華服青年聞言此刻更是麵皮紫脹,恨不得尋個地縫鑽將進去。

  馮紫英不再理會旁人,一把攬住賈芸道:「走,芸哥兒!家父也在園中,方才他還問起你來。正好,吳伯父和幾位叔伯都在,我引你去見見!」

  賈芸心中微動,馮紫英的父親馮唐,乃是神武將軍,是大漢軍中手握實權的人物。

  上次在榮國府雖有一面之緣,卻未得深談。若能得其青眼,自是裨益良多。

  他當即頷首:「馮世伯在此,晚輩理當拜謁。」

  馮紫英大喜,又招呼了吳三桂一聲,三人便一同離了攬月軒,穿過幾道曲折迴廊,來到一處更為軒敞清雅的暖閣。

  此間陳設不似攬月軒那般富麗,卻更顯古樸厚重,空氣中氤氳著上等檀香與清冽茶香。幾名或身著戎裝便服,或穿著文士襴衫的中年男子正圍坐品茗低聲敘話。

  馮紫英當先一步進去,執禮甚恭:「父親,吳伯父,各位叔伯,我將賈芸帶來了。」

  賈芸緊隨其後,目光迅捷一掃,只見主位上坐著正是面容儒雅卻威儀內蘊的馮唐,其下首一位面容與吳三桂頗有幾分相似、神色精悍凜然的中年將領,想必便是遼東總兵吳襄。

  其餘幾人,氣度皆是不凡,他卻是一個也不識得。

  賈芸不敢怠慢,趨前一步躬身長揖:「晚輩賈芸,拜見馮世伯,拜見諸位大人。」

  馮唐放下手中茶盞,虛抬右手:「賢侄不必多禮,起身說話。」

  他上下端詳賈芸,眼中讚賞之色愈濃:「方才聽得外面小子們喧譁,說是有人舞動十斤鐵木槍,與三桂賢侄戰了二十餘合不分勝負,我還在思忖是哪家的俊傑,原來竟是你這小子。不錯,當真不錯!上次在貴府見你應對從容,便知你非池中之物,未料想武藝亦有如此根底,難得,難得!」

  馮唐顯然有意提攜,笑著對在座諸人道:「諸位,這孩子便是上次在我與你們說過的那位。文章做得紮實且頗有見地。如今看來,倒是堪稱文武兼修了。芸哥兒,來來來,老夫為你引見一下。這幾位是…」

  他話音未落,賈芸卻已上前一步,笑著對著在座諸人團團一揖:「馮世伯且慢,諸位大人的名諱,晚輩…或可斗膽一猜。」

  「哦?」馮唐訝然挑眉,與吳襄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含笑捻須靜觀其變。

  只見賈芸目光轉向那位面龐圓潤且氣度雍容的中年官員,恭敬道:「這位大人氣宇軒昂,眉宇間隱見國計民生,想必是掌管天下財賦度支的王侍郎王大人。」

  王侍郎正是當初在榮國府為賈芸仗義執言過的,此刻見他竟「認得」自己,不由得撫掌大笑:「好個伶俐的小子!果然是個有心人!不枉老夫當初為你多說了幾句好話!」

  賈芸又看向那位面容冷峻且目光銳利如鷹隼的武將,略一沉吟便道:「這位將軍煞氣內斂,坐姿如松,指掌關節粗大異常,定是久歷沙場、挽強弓飲烈酒之輩。觀其眉宇,與吳兄頗有幾分神似…晚輩冒昧揣測,您定是威震遼東的吳襄吳總兵!」

  吳襄眼中掠過一絲驚異,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賈芸又準確無誤地道出了另外兩位曾在榮國府有過一面之緣,並曾出言肯定過他的官員身份,引得那兩人亦是捻須微笑,連連點頭之間頗覺面上有光。

  然而,席間尚有兩副生面孔。同樣的,賈芸亦是準確的報出了對方的姓氏官身。

  其中一位面容白皙且氣質略顯陰柔的內官忍不住好奇問道:「咦?這位賢侄,你既能認出他們,想必是之前見過。但咱家與你素未謀面,你又是如何得知咱家身份的?」

  此人乃是內務府的一位總管太監,姓趙,雖非科舉正途,然權勢不小。

  另一位身著尋常錦袍便服,但氣度儼然如封疆大吏的中年人也饒有興致地看著賈芸,等待他的回答。

  此人是新任的神京府尹,姓陳,今日乃是便服來訪。

  賈芸不慌不忙的再次拱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從容應道:「回趙總管、周府尹,晚輩並非有未卜先知之能。實在是…實在是晚輩這雙耳朵,生得比常人稍靈些。」

  「耳朵靈?」趙總管愈發好奇,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

  「正是。」賈芸解釋道,「晚輩方才在暖閣外等候通傳時,隱約聽得閣內諸位大人高談闊論,馮世伯聲音洪亮,提及了『王侍郎』、『吳總兵』,亦曾言及『內務府趙公公』與『神京周大人』的稱謂。晚輩記性尚可,便默默記下了。適才進來,觀諸位氣度風範、座次方位,與聽到的名號一一印證,這才斗膽開口。實是取巧之舉,還請諸位大人恕罪。」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他能「認出」眾人的緣由,又顯得坦誠無比,毫不居功自傲。

  那位周府尹聞言不禁莞爾,卻追問道:「原來如此。不過,僅憑聽得名號,再對應座次氣度,你便如此篤定,難道就不怕張冠李戴,認錯了人,徒惹笑柄?」

  賈芸聞言後笑容更顯從容,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機敏與自信,朗聲答道:「周府尹明鑑,晚輩…確有幾分把握,不敢認錯。」

  「哦?何以見得?」

  「面相。」賈芸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開始了那番「觀察入微」的巧妙奉承。

  「譬如吳總兵。我看到那眉峰如刀,但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目光所及,隱有金戈鐵馬之聲,這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凜然煞氣,旁人萬難模仿。」

  「王侍郎則面如滿月,言談間關乎國計民生。這是掌度支、知豐歉、心系黎庶的雍容氣象。」

  「趙總管聲音......清越超拔,舉止進退自有章法尺度,顯然常年在禁中行走,天家規矩已融入了骨血之中。」

  「而周府尹您,眉宇間自帶三分風雷之色,卻又含而不露且威儀內蘊,正是親民官日理萬機,執掌京畿刑名錢穀的天然威儀。」

  「各位大人身份尊貴,氣度迥異間各有其不可方物的光華,晚輩雖駑鈍,又怎會…怎能錯認呢?」

  賈芸這一番馬屁拍的有點無理取鬧。

  雖說這些緣由聽來頗有幾分穿鑿附會的意味,但被一個少年郎用這般誠懇的語氣道出,竟還是讓人覺著分外順耳受用。

  「哈哈哈!」馮唐第一個拊掌大笑起來,指著賈芸對眾人道,「如何?我說這小子是個妙人吧?這番怕屁拍的純屬胡說八道!偏生還讓你覺得他所言倒是有些道理!」

  王侍郎也笑得前仰後合,指著賈芸道:「滑頭!真是個滑頭!」

  吳襄臉上那慣常的冷峻也冰消雪融,難得地露出了明顯的笑意。

  趙總管與周府尹相視莞爾,顯然也被賈芸這番機敏巧辯逗樂。他們非但不以為忤,反而覺得這少年心思玲瓏,著實有趣。

  站在馮紫英身旁的吳三桂,眼見賈芸在短短時間內,就僅憑急智與口才,便將這一屋子或位高權重、或性情嚴峻的長輩哄得眉開眼笑氣氛融洽。

  他心中不由再次凜然:「此子之機變權謀,簡直…可畏可怖。若為友,則大幸;若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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