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風波
時間很快過去，原定一個月的拍攝周期轉眼就過了一半，劇組的進度還不到劇本的四分之一。
節目預審的時間是在十二月初進行。趙老師幫忙確認過，審查委員會的老師們要求，屆時17班的這部電影的送審樣片至少要有完整的劇情。
照目前的進度看，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且已經完成的鏡頭裡面，有一大半都是導演小姐覺得實在沒有改進餘地了，才勉強放過的。
其實，進度嚴重滯後不光是陳可這個蹩腳女主角的問題，導演也有責任。
江蕭宇很快意識到，周小軒根本不適合當導演，因為她沒有威信。
拍攝沒幾天，在劇組裡，陳可和她的小跟班們就有點喧賓奪主了。
周小軒儘管平時總是咋咋呼呼的，在班上很有存在感，但一碰上陳可這種真·大姐大風格的女生就有點軟，完全沒有一點辦法。
何況，陳可還有人多勢眾的小跟班們撐腰製造輿論壓力。
對於表演，陳可這班人很快發展出了自己的評判標準，經常直截了當地跟周小軒唱反調。周小軒跟她說這裡那裡還可以改進一下，她們卻說就應該這麼演。
對於陳可在鏡頭前的那種蹩腳表現，她的小跟班們可維護她了。周小軒稍微多說她兩句，小跟班們就馬上製造壓力說，哎呀小軒，大家又不是專業演員，要求別這麼高嘛。
周小軒很不會應對這種輿論壓力，所以為了照顧演技差勁的陳可，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放低「過」的標準。
那位出演女二號小娟的劉瑩瑩也是一盞費油的燈。這位同學表演欲過強，演技浮誇，又和表情生硬的陳可形成了鮮明對比。
從設定上看，儘管女二號的確是個「妖艷賤貨」，但也是個城府極深的大反派，但劉瑩瑩卻硬生生演出了一種智障潑婦的感覺。
比如說，小娟跟小琳「宣示主權」的那場戲。
這段戲裡面，小娟問小琳覺得班上哪個男生最帥。
這種問題是非常老套的八卦陷阱。要是你老實回答了，搞不好你和你覺得最帥的那個男生的緋聞就從這裡開始了。
小琳沒這麼傻。儘管此時她已經對男二號小偉產生了好感，但她還是明智地說，班上沒有男生符合她的審美標準。
於是小娟倒果斷地說，她覺得小偉是她的夢中情人，啊，那麼帥，成績又好，運動也不錯，怎麼看都是標準的白馬王子嘛——她本來就是想先宣示主權，同時，她也料定溫柔善良的小琳不會背叛自己。
這部戲是以女主角為視點，所以，這時小琳會有段內心戲。最好的朋友也喜歡自己喜歡的人——這是喜聞樂見的言情橋段，自然也有老生常談的心理活動——啊，選友情還是愛情？
在分鏡劇本裡面，楊天曉其實用鏡頭把這種情緒表現得很完美，兩人各有幾個特寫，小琳先是一驚，然後強忍住驚訝，而小娟先是一臉陰險地試探，之後又為成功宣示了主權而暗暗得意。
結果呢？
拍戲的時候，無論周小軒怎麼引導，陳可都表現不出小琳那種強忍驚訝的感覺，她那木訥的表情讓人感覺她心裡毫無波瀾。
也許陳可自己遇到這種情況可能就會有這樣的表現，但這是拍戲啊，是要給觀眾看的。
至於劉瑩瑩更扯淡了，小娟明明是故意在別有用心地試探，應該要表現得虛偽和姦詐一點，但她乾脆把小娟演成了在好朋友面前發花痴的蠢貨。
而且這傢伙還特別喜歡用語氣詞，每句台詞前面總要加個「啊」或者「唉」，還非要說得很重——她真應該去演古典戲劇。
儘管江蕭宇知道自己不該用過高的標準來評判高中生的演技，但作為攝影師，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著這樣低劣的表演出現在眼前的鏡頭裡，又實在是覺得心累。
陳可的問題很難解決，周小軒也不好多說什麼，就轉而把火力集中在了劉瑩瑩身上。
她苦口婆心地跟劉瑩瑩說，表演要符合人物設定，不要太浮誇了。
但也許是有陳可和其他小夥伴撐腰吧，劉瑩瑩卻大言不慚地反過來給導演小姐說戲：
「演員也是創作者嘛~也可以按自己的想法來塑造角色嘛~小軒你說是不是嘛~那些真正的電影劇組裡面，不是也經常有演員會根據實際情況提出修改劇本的意見嗎~」
周小軒被劉瑩瑩說得張口結舌，陳可集團的人又一直在旁邊幫腔，所以搞得她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反駁。
楊天曉身為周小軒的親密戰友，此前一直都是默默地在片場觀看拍攝工作，頂多偶爾根據分鏡圖指點一下江蕭宇這位攝影師。
為了尊重周大導演的權威，楊天曉從來沒有對演員的表演方面發表過任何意見，可這回她也終於忍不住了。
「喂，你們有點過分了吧？究竟誰是導演啊？」
楊天曉一開口，片場頓時安靜了下來。
這位大小姐的氣場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她一下子就把劉瑩瑩嚇得噤聲了。
不過，陳可同學可不是一般人。她這位大姐大最愛維護自己的小夥伴了。
「我說，你口氣別這麼沖行不行啊？我們只是在跟導演交流細節啊，這都不行嗎？」
楊天曉一聲冷笑。「你們那是交流嗎？乾脆你們自己寫個劇本自己來拍好了。就你們這種演技……」
周小軒趕緊拉住楊天曉。
「天天，你別說這些……」
「喂，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呀？」陳可瞪起了眼睛。「我們已經盡力了好嗎？怎麼，你是專業演員嗎？要不我們都不演了，讓你來試試吧？」
楊天曉哪受得了這種氣。一聽陳可還理直氣壯地說這些，她怒目圓睜，咬牙切齒，眼看馬上就要猛烈回擊……
這突發狀況讓周小軒有點不知所措。沒等她反應過來，倒是張哲湊過來勸和了。
「哎呀，大家有話好好說嘛，」他微笑著，看看陳可又看看楊天曉。「拍電影畢竟是集體創作，大家對作品的想法不一樣，有分歧是很自然的事，遇到問題大家心平氣和地溝通嘛。」
見是張哲過來勸和，陳可臉上的表情馬上就鬆弛下來了。
「我們本來就是在心平氣和地跟導演溝通嘛……」她跟張哲嘟囔道，還帶著一點點撒嬌的意味。
陳可這下是滿意了，楊天曉卻一點不服氣。
她一把甩開拉著自己的周小軒，丟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氣」就頭也不回地衝出教室。
周小軒本來想去追，但陳可又把她拉住了。
「小軒，咱們接著拍啊，你不是才說時間有點緊張嗎？」
沒辦法，周小軒勉強笑了笑，拿起劇本，讓江蕭宇準備下一場戲。
調整攝像機的同時，江蕭宇瞄了張哲一眼。
只見他面帶微笑，哄了陳可幾句，讓她老老實實地聽從導演的安排。
陳可喜笑顏開，把頭猛點，言聽計從。
不過，她一轉過身去，張哲馬上無聲地嘆了口氣。
江蕭宇也嘆了口氣。
-----------------
之後的一天，是拍外景。
此時是十一月下旬，已是深秋，劇組一行人頂著凜冽的寒風跑到教學樓的屋頂花園，準備拍攝兩個女角色散步聊天時偶遇男二號的戲。
這場戲沒有群演，在屋頂花園的也就三個演員，還有江蕭宇和周小軒，總共五個人。
因為嫌冷，陳可那幫形影不離的小跟班這回也一個都沒來。
這場戲主要是表現小娟向小偉表達好感，但小偉在跟小娟說話的時候視線卻一直在往小琳身上瞟。這一點小娟當然察覺到了，於是從這裡開始，劇情開始走向衝突，小娟的反派形象開始逐漸展現。
江蕭宇光是把沉重的設備扛上屋頂，就已經累得夠嗆了，而且天又冷，風又大，他只想早點拍完這段戲，然後回到開著暖氣的教室里待著。
結果，陳可和劉瑩瑩連台詞都沒記利索，因為忘詞NG了無數次。
她們每NG一次，冷得瑟瑟發抖的江蕭宇就要在心裡罵一句髒話。
拍了好多條都完全不行，周小軒嘆了口氣，只好讓兩個人再看看劇本。
「當演員真不容易啊。」劉瑩瑩拿著劇本，抱怨說，「記台詞好累，還得頂著這種寒風拍戲，要是能有個替身就好啦。」
「對了小軒，反正是拍電影，台詞不可以後期配音嗎？」陳可忽然突發奇想地說道。
劉瑩瑩一聽，笑得好大聲。
「誒，可可你怎麼這麼聰明啊！我都沒想到！對啊對啊，可以配音的呀！這樣一來，大家都輕鬆了嘛，你說是不是呀小軒？」
周小軒一聽，愣住了。
而一旁江蕭宇也實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但是配音也是需要對口型的呀。」張哲微笑道，「台詞還是要記的。」
「哦哦，好像也是呢……」陳可很聽話地點了點頭。「我也是隨口一說……我再看看劇本……」
「嗯，加把勁吧，」張哲用鼓勵的語調說，「早點拍完我們就能少吹會兒西北風了。」
他的話可比有暖氣的宿舍還溫暖舒適。
這不，他這話讓陳可同學有點飄飄然了。
「對了張哲，你們籃球隊下次主場比賽是什麼時候啊？」
見她忽然把話題轉移到這裡，張哲都愣了一下。
「呃……下周六。」
張哲儘管還保持著微笑，但眉頭也稍稍皺了起來，隱約地顯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但陳可似乎一點都沒注意到。
「哦……是嗎？那……我要去球館給你加油！」
「嗯，好啊。」
這一回，江蕭宇也實在忍不住了。
「喂，你們兩個認真記台詞行不行？」他耐著性子提醒道，「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吧？」
「哎呀怎麼了嘛，拍戲還不能休息會兒啊？」劉瑩瑩瞪了他一眼。「我們兩個整天都在記台詞，很累的也。」
看著她那理直氣壯的樣子，江蕭宇心裡那股壓抑已久的火「噌」地一下燃了起來。
「整天都在記台詞？那連這麼簡單的台詞都記不清楚，看來你們腦子不行啊。」
周圍的氣溫又驟降了好幾度。
「喂！你這傢伙……」張哲過來推了他一把，緊張地看了陳可她們一眼。「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江蕭宇冷笑道。
「你……」
張哲還想說點什麼來著，但周小軒倒先開了口。
「那個……今天外面太冷了，就先到這裡吧。」
她垂著視線，雙目無神地盯著地面的某一點，神色黯然。
聽她這麼一說，陳可和劉瑩瑩兩個狠狠地瞪了江蕭宇一眼，悻悻地走了。
毫無疑問，這下是跟她們兩個結下樑子了。
不過，江蕭宇無所吊謂。
她們兩個一走，屋頂花園只剩其他三人。
沒人說話。
沉默裹挾著寒風在耳邊肆虐。
「我說導演同學，要不還是考慮一下換演員的事吧。」江蕭宇跟周小軒說，「我不想再看到這兩個出工不出力的傢伙了。」
周小軒猛一抬頭，像是被他的話嚇到了。
「可是，本來就沒有別人願意來演這部戲啊……」
「那乾脆別拍了。按她們兩個這樣演，拍出來的東西完全就是一坨……」
周小軒楚楚可憐地望著他，沒說話，嘴唇顫抖起來，眼眶也開始發紅。
這下，他本來想說的話又給噎了回去。
這傢伙也太愛哭了。他就記得周小軒從小就愛哭，所以小時候他總叫她「小哭包」。
「這個故事……我想了很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江蕭宇不耐煩地看向另一個人。
「張哲同學，那麻煩你去跟陳可談談，叫她和她的小跟班認真點行嗎？演技我都不強求了，我只希望她至少把台詞給我記住。」
張哲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裝什麼愣啊？你不會沒感覺到吧？陳可那傢伙是因為想接近你才來演這部戲的。你沒發現她很聽你的話嗎？你平時要是能多哄哄她，說不定有奇效呢。」
張哲笑了，帶著一絲氣憤。
「江蕭宇，就算是我，也是會生氣的。」
「我就巴不得你生氣呢，我是說，對她們那幫人。我們都清楚這部戲目前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麼。你要是真想幫忙把這部戲拍好，那就做點你該做的事嘛。我剛才說了，劇組裡只有你對她有真正的影響力。」
這下，張哲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看樣子，這回他是真的生氣了。
對此，江蕭宇還是無所吊謂。
因為他堅信自己說得一點沒錯。張哲本來就應該發揮一下他的影響力才對。
這時，周小軒忽然說：「你們別爭了……也許，大家都不用這麼認真吧……」
江蕭宇一聽，眉頭皺了起來。
「啊？你什麼意思？」
她支支吾吾地繼續說著：「本來這部戲就是我說要拍的……確實有點突發奇想……大家都是為了我的想法，耽擱了這麼多時間，還……還發生了那麼多不愉快……是我太小看拍電影這回事了……」
江蕭宇這下更生氣了。
「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啊？」
「我是想說，我很高興大家都能這麼認真地幫我完成心愿。真的很高興……」她伸手抹了抹眼角。「什麼『為了班級』只是一個狡猾的藉口罷了，明明就是我一個人的想法……」
她這話讓江蕭宇如鯁在喉，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現在只想把這部戲拍完，至於質量……」她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我覺得……可可她們說得也沒錯，我們本來就是業餘的，不用要求太高吧？高高興興地拍完剩下的內容，享受過程，把它當做一段共同打造的美好回憶不就行了嗎？」
江蕭宇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實在受不了凜冽的寒風了，擰起攝像設備轉身就離開了屋頂花園。
節目預審的時間是在十二月初進行。趙老師幫忙確認過，審查委員會的老師們要求，屆時17班的這部電影的送審樣片至少要有完整的劇情。
照目前的進度看，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且已經完成的鏡頭裡面，有一大半都是導演小姐覺得實在沒有改進餘地了，才勉強放過的。
其實，進度嚴重滯後不光是陳可這個蹩腳女主角的問題，導演也有責任。
江蕭宇很快意識到，周小軒根本不適合當導演，因為她沒有威信。
拍攝沒幾天，在劇組裡，陳可和她的小跟班們就有點喧賓奪主了。
周小軒儘管平時總是咋咋呼呼的，在班上很有存在感，但一碰上陳可這種真·大姐大風格的女生就有點軟，完全沒有一點辦法。
何況，陳可還有人多勢眾的小跟班們撐腰製造輿論壓力。
對於表演，陳可這班人很快發展出了自己的評判標準，經常直截了當地跟周小軒唱反調。周小軒跟她說這裡那裡還可以改進一下，她們卻說就應該這麼演。
對於陳可在鏡頭前的那種蹩腳表現，她的小跟班們可維護她了。周小軒稍微多說她兩句，小跟班們就馬上製造壓力說，哎呀小軒，大家又不是專業演員，要求別這麼高嘛。
周小軒很不會應對這種輿論壓力，所以為了照顧演技差勁的陳可，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放低「過」的標準。
那位出演女二號小娟的劉瑩瑩也是一盞費油的燈。這位同學表演欲過強，演技浮誇，又和表情生硬的陳可形成了鮮明對比。
從設定上看，儘管女二號的確是個「妖艷賤貨」，但也是個城府極深的大反派，但劉瑩瑩卻硬生生演出了一種智障潑婦的感覺。
比如說，小娟跟小琳「宣示主權」的那場戲。
這段戲裡面，小娟問小琳覺得班上哪個男生最帥。
這種問題是非常老套的八卦陷阱。要是你老實回答了，搞不好你和你覺得最帥的那個男生的緋聞就從這裡開始了。
小琳沒這麼傻。儘管此時她已經對男二號小偉產生了好感，但她還是明智地說，班上沒有男生符合她的審美標準。
於是小娟倒果斷地說，她覺得小偉是她的夢中情人，啊，那麼帥，成績又好，運動也不錯，怎麼看都是標準的白馬王子嘛——她本來就是想先宣示主權，同時，她也料定溫柔善良的小琳不會背叛自己。
這部戲是以女主角為視點，所以，這時小琳會有段內心戲。最好的朋友也喜歡自己喜歡的人——這是喜聞樂見的言情橋段，自然也有老生常談的心理活動——啊，選友情還是愛情？
在分鏡劇本裡面，楊天曉其實用鏡頭把這種情緒表現得很完美，兩人各有幾個特寫，小琳先是一驚，然後強忍住驚訝，而小娟先是一臉陰險地試探，之後又為成功宣示了主權而暗暗得意。
結果呢？
拍戲的時候，無論周小軒怎麼引導，陳可都表現不出小琳那種強忍驚訝的感覺，她那木訥的表情讓人感覺她心裡毫無波瀾。
也許陳可自己遇到這種情況可能就會有這樣的表現，但這是拍戲啊，是要給觀眾看的。
至於劉瑩瑩更扯淡了，小娟明明是故意在別有用心地試探，應該要表現得虛偽和姦詐一點，但她乾脆把小娟演成了在好朋友面前發花痴的蠢貨。
而且這傢伙還特別喜歡用語氣詞，每句台詞前面總要加個「啊」或者「唉」，還非要說得很重——她真應該去演古典戲劇。
儘管江蕭宇知道自己不該用過高的標準來評判高中生的演技，但作為攝影師，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著這樣低劣的表演出現在眼前的鏡頭裡，又實在是覺得心累。
陳可的問題很難解決，周小軒也不好多說什麼，就轉而把火力集中在了劉瑩瑩身上。
她苦口婆心地跟劉瑩瑩說，表演要符合人物設定，不要太浮誇了。
但也許是有陳可和其他小夥伴撐腰吧，劉瑩瑩卻大言不慚地反過來給導演小姐說戲：
「演員也是創作者嘛~也可以按自己的想法來塑造角色嘛~小軒你說是不是嘛~那些真正的電影劇組裡面，不是也經常有演員會根據實際情況提出修改劇本的意見嗎~」
周小軒被劉瑩瑩說得張口結舌，陳可集團的人又一直在旁邊幫腔，所以搞得她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反駁。
楊天曉身為周小軒的親密戰友，此前一直都是默默地在片場觀看拍攝工作，頂多偶爾根據分鏡圖指點一下江蕭宇這位攝影師。
為了尊重周大導演的權威，楊天曉從來沒有對演員的表演方面發表過任何意見，可這回她也終於忍不住了。
「喂，你們有點過分了吧？究竟誰是導演啊？」
楊天曉一開口，片場頓時安靜了下來。
這位大小姐的氣場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她一下子就把劉瑩瑩嚇得噤聲了。
不過，陳可同學可不是一般人。她這位大姐大最愛維護自己的小夥伴了。
「我說，你口氣別這麼沖行不行啊？我們只是在跟導演交流細節啊，這都不行嗎？」
楊天曉一聲冷笑。「你們那是交流嗎？乾脆你們自己寫個劇本自己來拍好了。就你們這種演技……」
周小軒趕緊拉住楊天曉。
「天天，你別說這些……」
「喂，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呀？」陳可瞪起了眼睛。「我們已經盡力了好嗎？怎麼，你是專業演員嗎？要不我們都不演了，讓你來試試吧？」
楊天曉哪受得了這種氣。一聽陳可還理直氣壯地說這些，她怒目圓睜，咬牙切齒，眼看馬上就要猛烈回擊……
這突發狀況讓周小軒有點不知所措。沒等她反應過來，倒是張哲湊過來勸和了。
「哎呀，大家有話好好說嘛，」他微笑著，看看陳可又看看楊天曉。「拍電影畢竟是集體創作，大家對作品的想法不一樣，有分歧是很自然的事，遇到問題大家心平氣和地溝通嘛。」
見是張哲過來勸和，陳可臉上的表情馬上就鬆弛下來了。
「我們本來就是在心平氣和地跟導演溝通嘛……」她跟張哲嘟囔道，還帶著一點點撒嬌的意味。
陳可這下是滿意了，楊天曉卻一點不服氣。
她一把甩開拉著自己的周小軒，丟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氣」就頭也不回地衝出教室。
周小軒本來想去追，但陳可又把她拉住了。
「小軒，咱們接著拍啊，你不是才說時間有點緊張嗎？」
沒辦法，周小軒勉強笑了笑，拿起劇本，讓江蕭宇準備下一場戲。
調整攝像機的同時，江蕭宇瞄了張哲一眼。
只見他面帶微笑，哄了陳可幾句，讓她老老實實地聽從導演的安排。
陳可喜笑顏開，把頭猛點，言聽計從。
不過，她一轉過身去，張哲馬上無聲地嘆了口氣。
江蕭宇也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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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天，是拍外景。
此時是十一月下旬，已是深秋，劇組一行人頂著凜冽的寒風跑到教學樓的屋頂花園，準備拍攝兩個女角色散步聊天時偶遇男二號的戲。
這場戲沒有群演，在屋頂花園的也就三個演員，還有江蕭宇和周小軒，總共五個人。
因為嫌冷，陳可那幫形影不離的小跟班這回也一個都沒來。
這場戲主要是表現小娟向小偉表達好感，但小偉在跟小娟說話的時候視線卻一直在往小琳身上瞟。這一點小娟當然察覺到了，於是從這裡開始，劇情開始走向衝突，小娟的反派形象開始逐漸展現。
江蕭宇光是把沉重的設備扛上屋頂，就已經累得夠嗆了，而且天又冷，風又大，他只想早點拍完這段戲，然後回到開著暖氣的教室里待著。
結果，陳可和劉瑩瑩連台詞都沒記利索，因為忘詞NG了無數次。
她們每NG一次，冷得瑟瑟發抖的江蕭宇就要在心裡罵一句髒話。
拍了好多條都完全不行，周小軒嘆了口氣，只好讓兩個人再看看劇本。
「當演員真不容易啊。」劉瑩瑩拿著劇本，抱怨說，「記台詞好累，還得頂著這種寒風拍戲，要是能有個替身就好啦。」
「對了小軒，反正是拍電影，台詞不可以後期配音嗎？」陳可忽然突發奇想地說道。
劉瑩瑩一聽，笑得好大聲。
「誒，可可你怎麼這麼聰明啊！我都沒想到！對啊對啊，可以配音的呀！這樣一來，大家都輕鬆了嘛，你說是不是呀小軒？」
周小軒一聽，愣住了。
而一旁江蕭宇也實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但是配音也是需要對口型的呀。」張哲微笑道，「台詞還是要記的。」
「哦哦，好像也是呢……」陳可很聽話地點了點頭。「我也是隨口一說……我再看看劇本……」
「嗯，加把勁吧，」張哲用鼓勵的語調說，「早點拍完我們就能少吹會兒西北風了。」
他的話可比有暖氣的宿舍還溫暖舒適。
這不，他這話讓陳可同學有點飄飄然了。
「對了張哲，你們籃球隊下次主場比賽是什麼時候啊？」
見她忽然把話題轉移到這裡，張哲都愣了一下。
「呃……下周六。」
張哲儘管還保持著微笑，但眉頭也稍稍皺了起來，隱約地顯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但陳可似乎一點都沒注意到。
「哦……是嗎？那……我要去球館給你加油！」
「嗯，好啊。」
這一回，江蕭宇也實在忍不住了。
「喂，你們兩個認真記台詞行不行？」他耐著性子提醒道，「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吧？」
「哎呀怎麼了嘛，拍戲還不能休息會兒啊？」劉瑩瑩瞪了他一眼。「我們兩個整天都在記台詞，很累的也。」
看著她那理直氣壯的樣子，江蕭宇心裡那股壓抑已久的火「噌」地一下燃了起來。
「整天都在記台詞？那連這麼簡單的台詞都記不清楚，看來你們腦子不行啊。」
周圍的氣溫又驟降了好幾度。
「喂！你這傢伙……」張哲過來推了他一把，緊張地看了陳可她們一眼。「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江蕭宇冷笑道。
「你……」
張哲還想說點什麼來著，但周小軒倒先開了口。
「那個……今天外面太冷了，就先到這裡吧。」
她垂著視線，雙目無神地盯著地面的某一點，神色黯然。
聽她這麼一說，陳可和劉瑩瑩兩個狠狠地瞪了江蕭宇一眼，悻悻地走了。
毫無疑問，這下是跟她們兩個結下樑子了。
不過，江蕭宇無所吊謂。
她們兩個一走，屋頂花園只剩其他三人。
沒人說話。
沉默裹挾著寒風在耳邊肆虐。
「我說導演同學，要不還是考慮一下換演員的事吧。」江蕭宇跟周小軒說，「我不想再看到這兩個出工不出力的傢伙了。」
周小軒猛一抬頭，像是被他的話嚇到了。
「可是，本來就沒有別人願意來演這部戲啊……」
「那乾脆別拍了。按她們兩個這樣演，拍出來的東西完全就是一坨……」
周小軒楚楚可憐地望著他，沒說話，嘴唇顫抖起來，眼眶也開始發紅。
這下，他本來想說的話又給噎了回去。
這傢伙也太愛哭了。他就記得周小軒從小就愛哭，所以小時候他總叫她「小哭包」。
「這個故事……我想了很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江蕭宇不耐煩地看向另一個人。
「張哲同學，那麻煩你去跟陳可談談，叫她和她的小跟班認真點行嗎？演技我都不強求了，我只希望她至少把台詞給我記住。」
張哲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裝什麼愣啊？你不會沒感覺到吧？陳可那傢伙是因為想接近你才來演這部戲的。你沒發現她很聽你的話嗎？你平時要是能多哄哄她，說不定有奇效呢。」
張哲笑了，帶著一絲氣憤。
「江蕭宇，就算是我，也是會生氣的。」
「我就巴不得你生氣呢，我是說，對她們那幫人。我們都清楚這部戲目前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麼。你要是真想幫忙把這部戲拍好，那就做點你該做的事嘛。我剛才說了，劇組裡只有你對她有真正的影響力。」
這下，張哲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看樣子，這回他是真的生氣了。
對此，江蕭宇還是無所吊謂。
因為他堅信自己說得一點沒錯。張哲本來就應該發揮一下他的影響力才對。
這時，周小軒忽然說：「你們別爭了……也許，大家都不用這麼認真吧……」
江蕭宇一聽，眉頭皺了起來。
「啊？你什麼意思？」
她支支吾吾地繼續說著：「本來這部戲就是我說要拍的……確實有點突發奇想……大家都是為了我的想法，耽擱了這麼多時間，還……還發生了那麼多不愉快……是我太小看拍電影這回事了……」
江蕭宇這下更生氣了。
「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啊？」
「我是想說，我很高興大家都能這麼認真地幫我完成心愿。真的很高興……」她伸手抹了抹眼角。「什麼『為了班級』只是一個狡猾的藉口罷了，明明就是我一個人的想法……」
她這話讓江蕭宇如鯁在喉，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現在只想把這部戲拍完，至於質量……」她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我覺得……可可她們說得也沒錯，我們本來就是業餘的，不用要求太高吧？高高興興地拍完剩下的內容，享受過程，把它當做一段共同打造的美好回憶不就行了嗎？」
江蕭宇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實在受不了凜冽的寒風了，擰起攝像設備轉身就離開了屋頂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