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句話就夠了
全套攝影設備連同箱子，加起來有十來斤重。
江蕭宇哼哧哼哧地拎著它走下樓梯，每下一層樓他就得換隻手，不然他總感覺這玩意兒會把他的手指拉斷。
他的目的地是年級組的辦公室。自從那天楊天曉把設備帶到學校來之後，除了拍攝工作期間，這些價值不菲的設備都是寄存在班主任那裡的。
幾分鐘後，他走進辦公室，終於來到了班主任的辦公桌前。
他來的這會兒，趙艾琳正一邊端著杯子喝茶，一邊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上編輯教學PPT。
一見他這位攝影師忽然來了，她頓時揚起了眉毛。
「嗯？怎麼今天結束得比往常早呢？」
「因為太冷了，導演宣布提前解散。」
「哦，是嗎？」
說著，她打開了自己桌子旁邊的一個儲物櫃，江蕭宇便把手裡的箱子塞了進去。
他放好箱子，錘了錘酸痛的肩膀。
「那我走了，老師再見。」
「等等。」趙艾琳叫住了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個板凳。「坐。」
江蕭宇愣了一下。
「老師，我最近沒犯什麼事吧？期中考試的成績我在班上也名列前茅吧？」
「別緊張嘛，只是想請你陪孤獨寂寞的老師聊聊天而已。」趙艾琳微笑道。
正是午休時間，偌大的年級辦公室里現在沒幾個人，清靜得很。
但是，無論怎麼看，他這位班主任都不像是個會感到孤獨寂寞的人。
她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套雅致的彩瓷茶具，茶應該是剛泡好的，茶壺嘴還冒著一股若隱若現的熱氣。
江蕭宇勉為其難地坐了下來。她從抽屜里另外拿了個精緻的茶杯，端起擺在桌上的茶壺，也幫他倒了杯茶。
「剛泡的大紅袍，嘗嘗吧~喜歡加糖的話，請自助哦~」說著，她指了指茶壺邊上的小糖罐。
江蕭宇從來沒喝過這種高檔的紅茶，也品不出好壞，只不過一接過冒著熱氣的茶杯，一股溫暖的茶香就縈繞在鼻孔周圍，那味道的確沁人心脾。
「謝謝老師。」
「不客氣。」趙艾琳自己也端起了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怎麼樣，拍電影挺不容易吧？」
「的確。」
「我聽說，現在進度嚴重滯後了？」
「呃，是的……」
「我還聽說，劇組裡的人還鬧矛盾啦？」
江蕭宇眉頭一皺。「您都是聽誰說的啊？周小軒？」
「誰告訴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有點擔心啊。藝術節的集體節目在班級的德育評分里有很大的占比哦，很影響我這個班主任的工作績效呢。」
「既然您也知道情況了，您要是擔心，就出面找陳可那群人談談嘛。」
「那可不行。有些事情老師一出面，嚴重性就上升了，你們以後就沒辦法好好相處了哦。」
「那您找我談話是為了什麼？」
「你知不知道，老師幫你們頂住了多大的壓力啊？」
「不會吧？果然審查方面會有問題嗎？」
趙老師笑了，放下茶杯。
「是沈凌菲之前來找過我。她對周小軒寫的這個劇本實在是很不滿意呢。」
「那她有沒有告訴您，她到底為什麼不滿意嗎？」
「她不說我也知道她為什麼不滿意。班委會上鬧得那麼厲害，你就沒有好奇過，你這兩位同桌到底是為什麼關係那麼不好嗎？」
江蕭宇愣了一下。
「誒，您等會兒……班委會上的事您也知道？是沈凌菲還是周小軒跟您說的？」
「都不是。不過這不重要。唉，其實我也沒想到沈凌菲居然也有那樣的一面。」
江蕭宇頓時警覺起來。
怎麼回事，班上除了沈凌菲還有誰能這麼積極主動地充當班主任的眼線啊？
「好吧……那我更好奇的是，您到底是怎麼跟沈凌菲談的？」
「就是你們開班委會的那天下午，她跑來找我，跟我發了好大一通牢騷。我默默地聽完，然後只跟她說了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她很久都沒有說話，我也等她慢慢思考。最後她說『我知道了老師』，就走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
「不會吧？您一句話就把她打發了？」
「對於沈凌菲這樣的好孩子來說，很多事情，有一句恰到好處的話就夠了。」
也就是說，是因為跟班主任談過話，沈凌菲才沒有來搗亂？
「看來老師您應該很清楚她們兩個的過節咯？」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做過所有人的背景調查嗎？」
「哼，那我大膽地猜一下吧。她們兩個的矛盾多半跟咱們班上的某個大帥哥有關吧？」
趙艾琳眉毛一揚，樂了。
「誒，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看出來的。當然，她們兩個的矛盾她們自己解決就好，只要別殃及我就行。」
班主任看著他，笑而不語。
江蕭宇感覺她的笑容包藏禍心。
「喂喂喂，您該不會是又想讓我去調解她們兩個的矛盾吧？女生的矛盾我可調解不了。」
「我可什麼都沒說呢。我只是覺得你這傢伙總是嘴上一套，實際做事又是另一套。真是典型的『傲嬌』。嗯，真是太可愛了。」
江蕭宇感覺臉上的溫度在急劇上升。
「那個……您、您要是沒別的事，我、我就先回去了。」
「老實坐下。我當然有別的事。」
「唉，那您就直說吧，別跟我繞圈子了……」
「那天周小軒給我看劇本的時候跟我說，她會在演職人員表里加上我這個『出品人』，」趙艾琳笑道，「但是，要是拍出來的東西太糟糕了，我可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現在cast列表里呢。」
「這話您應該直接去跟周小軒說吧？」
「不，我就是要跟你這位生活委員說。周小軒在寫作方面挺有天分的，她這個劇本寫得相當不錯，作為語文老師，我是發自內心欣賞的。不過，拍電影跟寫劇本是兩碼事。
「本來要是王兮或者沈凌菲能加入劇組，我就沒這麼擔心了。但是，她們一個跟周小軒有矛盾，一個有自己的演出忙不過來，所以我就只能把期望寄托在你這位生活委員身上了。」
「我在您心目中的地位有這麼高嗎……誒等等，這難道是您給我安排的正式委託？」
「我不是很早之前就讓周小軒給你傳達了我的指示嗎？看來你一直沒有領會到我的指示精神啊。老師有點失望呢……」
周小軒傳達的指示……
靠。
只聽趙老師繼續說道，「江蕭宇，你記住，每個人的心裡都有扇門，渴望著被人打開。鑰匙其實就擺在門口的某個角落，就看到底誰能先看見它。」說到這裡，她輕輕一笑。「我相信，你是能看見的。」
她的話讓江蕭宇陷入思索。
「您說得太深奧了，我聽不懂。」
「沒事，好好想一想。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懂的。」她笑著指了指他手裡的杯子，「趕緊喝吧，茶水要趁熱喝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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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周小軒放棄了。
她放棄了把自己創作的這個故事拍成一部傑作的想法。
也許，是因為這些天以來，她深刻地體會到為什麼電影不僅僅是一種藝術，還是一種「工業」。這意味著，搞這一行不僅需要創作才華，還需要高超的管理和執行能力。
拍攝繼續……不，這之後的工作只能叫錄像。
一個本來值得為之奮鬥的美好夢想破滅了，退化成了一個不得不每天咬牙完成的例行公事。
周小軒再也不像之前那樣對演員們嚴格要求了，她開始對陳可和劉瑩瑩徹底放任自流。
也許是為了趕上嚴重滯後的拍攝進度，調節下之前的緊張氣氛，她恢復了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本性，盡其所能地為演員們創造良好的演出體驗。
她不僅經常跟著陳可們一起跟張哲們說說笑笑，而且為了不讓嬌氣的女演員們忘詞，她甚至還列印了一份大字號的劇本出來，拍攝的時候就躲在鏡頭後面，親自舉著它，充當人肉提詞器。
有周小軒活躍氣氛，每天中午大家都其樂融融地把當天的工作敷衍了事。眼看著，進度漸漸地趕上了，很快拍攝工作就要迎來尾聲，或者說，迎來末日。
江蕭宇覺得，他們這個劇組就像有說有笑地坐在一輛正在沖向懸崖的大巴車裡，在一種虛假的歡聲笑語中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末日……
享受過程？拜託，誰會喜歡享受等死的過程？
趙老師說，她不想在一部糟糕的作品上落款。
江蕭宇也不想。
他甚至有這種感覺：
許多年後，當他回顧起現在正在經歷的高中時代的時候，準會一次又一次地為自己參與製作過這種垃圾電影而後悔不已……
陳可和劉瑩瑩是否為這部戲的成品擔心他不得而知。本來她們也不是為了拍戲才來拍戲的。就算最後在成片裡看見自己拙劣的表演，她們恐怕也是最多感嘆一下「啊，好傻」就一笑了之。
本來嘛，又不是專業演員；就是嘛，青春不就是用來犯傻的嗎————這正是她們這種人會有的想法。
儘管張哲一開始是不情不願地加入劇組的，但實際上，整個劇組裡除了周小軒，就數他最認真。有陳可和劉瑩瑩的襯托，他在戲中的表演可以說是奧斯卡影帝級別的。
而現在，張哲的笑容也越來越僵硬了，無論戲裡戲外。顯然，這部戲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種折磨。
總是發呆的李成仁也開始時不時地嘆氣。這位被徵調來演戲的男主演雖說積極性不高，但好歹算是合格地履行了自己的責任。
這頭熊話不多，但是，他的臉上也不止一次地對陳可那群人顯露出厭煩的神色。
楊天曉則是壓根不管了。本來她之前還會私下給周小軒提點建議，但那次和陳可吵架之後，她什麼都不管了。
外景她不跟著去看了，就算是在教室里拍攝的內景，她也不聞不問，總是一個人遠遠地坐在一邊戴著耳機玩手機。
那麼，周小軒呢？
瞧她那副跟陳可嘻嘻哈哈的樣子，江蕭宇心頭也非常難受。
這部《偏見與傲慢》當初是她頂著沈凌菲的強烈反對堅持要拍的。身為導演和編劇，眼看著自己的夢想變成一件將永遠被載入記憶深處的黑歷史，她真的心甘情願嗎？
她真心覺得這個過程值得享受嗎？
眼看著，今天的拍攝任務又結束了。
等演員們一走，教室里又一次只剩下江蕭宇、周小軒和楊天曉三人。
周小軒放肆了一中午的笑容總算收斂了起來。
她翻起了劇本。按照進度，明天就將開始拍攝故事的高潮部分了，按篇幅看，大概還有五分之一的樣子。
算上周末，離預審還有十天時間，拍攝工作快得超出了預計。
「終於要結束了……」她喃喃自語。
江蕭宇把攝像機從手持雲台上取了下來，然後提出了那個早就想問的問題。
「你真想拿這樣一坨垃圾去參加預審嗎？」
周小軒抬眼看著他，眨巴著眼睛，就像是剛被人從夢中叫醒。
只見她咬起了嘴唇，嘴角顫抖著想往上揚，但失敗了。
又一次，眼淚在她臉上無聲地下落。
看著她無聲哭泣的樣子，江蕭宇長嘆了口氣。這種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女生真是讓人不知所措……
儘管他早已料到這個問題不可能會讓她高興，但不問不行，有些事他想藉此確認一下。
說到底，這是她自己的作品，如果她是真心覺得可以隨便對付掉，那他無話可說。
現在，她的眼淚姑且算是回答了問題。
一直坐在角落裡保持沉默的楊天曉這時終於起身走了過來，不輕不重地在江蕭宇後腦勺上一推。
「你可真會說話啊，生活委員。」
她上前把周小軒抱進懷裡。
周小軒緊緊地抓起楊天曉的肩膀，失聲痛哭。
「我不想拍了……」她哽咽著，「早知道……我就不拍了……」
楊天曉一邊輕撫著周小軒的頭，一邊回頭瞪著江蕭宇。
他理解楊天曉想在眼神中傳達的一切。
現在，該他這位生活委員做點什麼了。
江蕭宇哼哧哼哧地拎著它走下樓梯，每下一層樓他就得換隻手，不然他總感覺這玩意兒會把他的手指拉斷。
他的目的地是年級組的辦公室。自從那天楊天曉把設備帶到學校來之後，除了拍攝工作期間，這些價值不菲的設備都是寄存在班主任那裡的。
幾分鐘後，他走進辦公室，終於來到了班主任的辦公桌前。
他來的這會兒，趙艾琳正一邊端著杯子喝茶，一邊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上編輯教學PPT。
一見他這位攝影師忽然來了，她頓時揚起了眉毛。
「嗯？怎麼今天結束得比往常早呢？」
「因為太冷了，導演宣布提前解散。」
「哦，是嗎？」
說著，她打開了自己桌子旁邊的一個儲物櫃，江蕭宇便把手裡的箱子塞了進去。
他放好箱子，錘了錘酸痛的肩膀。
「那我走了，老師再見。」
「等等。」趙艾琳叫住了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個板凳。「坐。」
江蕭宇愣了一下。
「老師，我最近沒犯什麼事吧？期中考試的成績我在班上也名列前茅吧？」
「別緊張嘛，只是想請你陪孤獨寂寞的老師聊聊天而已。」趙艾琳微笑道。
正是午休時間，偌大的年級辦公室里現在沒幾個人，清靜得很。
但是，無論怎麼看，他這位班主任都不像是個會感到孤獨寂寞的人。
她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套雅致的彩瓷茶具，茶應該是剛泡好的，茶壺嘴還冒著一股若隱若現的熱氣。
江蕭宇勉為其難地坐了下來。她從抽屜里另外拿了個精緻的茶杯，端起擺在桌上的茶壺，也幫他倒了杯茶。
「剛泡的大紅袍，嘗嘗吧~喜歡加糖的話，請自助哦~」說著，她指了指茶壺邊上的小糖罐。
江蕭宇從來沒喝過這種高檔的紅茶，也品不出好壞，只不過一接過冒著熱氣的茶杯，一股溫暖的茶香就縈繞在鼻孔周圍，那味道的確沁人心脾。
「謝謝老師。」
「不客氣。」趙艾琳自己也端起了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怎麼樣，拍電影挺不容易吧？」
「的確。」
「我聽說，現在進度嚴重滯後了？」
「呃，是的……」
「我還聽說，劇組裡的人還鬧矛盾啦？」
江蕭宇眉頭一皺。「您都是聽誰說的啊？周小軒？」
「誰告訴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有點擔心啊。藝術節的集體節目在班級的德育評分里有很大的占比哦，很影響我這個班主任的工作績效呢。」
「既然您也知道情況了，您要是擔心，就出面找陳可那群人談談嘛。」
「那可不行。有些事情老師一出面，嚴重性就上升了，你們以後就沒辦法好好相處了哦。」
「那您找我談話是為了什麼？」
「你知不知道，老師幫你們頂住了多大的壓力啊？」
「不會吧？果然審查方面會有問題嗎？」
趙老師笑了，放下茶杯。
「是沈凌菲之前來找過我。她對周小軒寫的這個劇本實在是很不滿意呢。」
「那她有沒有告訴您，她到底為什麼不滿意嗎？」
「她不說我也知道她為什麼不滿意。班委會上鬧得那麼厲害，你就沒有好奇過，你這兩位同桌到底是為什麼關係那麼不好嗎？」
江蕭宇愣了一下。
「誒，您等會兒……班委會上的事您也知道？是沈凌菲還是周小軒跟您說的？」
「都不是。不過這不重要。唉，其實我也沒想到沈凌菲居然也有那樣的一面。」
江蕭宇頓時警覺起來。
怎麼回事，班上除了沈凌菲還有誰能這麼積極主動地充當班主任的眼線啊？
「好吧……那我更好奇的是，您到底是怎麼跟沈凌菲談的？」
「就是你們開班委會的那天下午，她跑來找我，跟我發了好大一通牢騷。我默默地聽完，然後只跟她說了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她很久都沒有說話，我也等她慢慢思考。最後她說『我知道了老師』，就走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
「不會吧？您一句話就把她打發了？」
「對於沈凌菲這樣的好孩子來說，很多事情，有一句恰到好處的話就夠了。」
也就是說，是因為跟班主任談過話，沈凌菲才沒有來搗亂？
「看來老師您應該很清楚她們兩個的過節咯？」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做過所有人的背景調查嗎？」
「哼，那我大膽地猜一下吧。她們兩個的矛盾多半跟咱們班上的某個大帥哥有關吧？」
趙艾琳眉毛一揚，樂了。
「誒，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看出來的。當然，她們兩個的矛盾她們自己解決就好，只要別殃及我就行。」
班主任看著他，笑而不語。
江蕭宇感覺她的笑容包藏禍心。
「喂喂喂，您該不會是又想讓我去調解她們兩個的矛盾吧？女生的矛盾我可調解不了。」
「我可什麼都沒說呢。我只是覺得你這傢伙總是嘴上一套，實際做事又是另一套。真是典型的『傲嬌』。嗯，真是太可愛了。」
江蕭宇感覺臉上的溫度在急劇上升。
「那個……您、您要是沒別的事，我、我就先回去了。」
「老實坐下。我當然有別的事。」
「唉，那您就直說吧，別跟我繞圈子了……」
「那天周小軒給我看劇本的時候跟我說，她會在演職人員表里加上我這個『出品人』，」趙艾琳笑道，「但是，要是拍出來的東西太糟糕了，我可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現在cast列表里呢。」
「這話您應該直接去跟周小軒說吧？」
「不，我就是要跟你這位生活委員說。周小軒在寫作方面挺有天分的，她這個劇本寫得相當不錯，作為語文老師，我是發自內心欣賞的。不過，拍電影跟寫劇本是兩碼事。
「本來要是王兮或者沈凌菲能加入劇組，我就沒這麼擔心了。但是，她們一個跟周小軒有矛盾，一個有自己的演出忙不過來，所以我就只能把期望寄托在你這位生活委員身上了。」
「我在您心目中的地位有這麼高嗎……誒等等，這難道是您給我安排的正式委託？」
「我不是很早之前就讓周小軒給你傳達了我的指示嗎？看來你一直沒有領會到我的指示精神啊。老師有點失望呢……」
周小軒傳達的指示……
靠。
只聽趙老師繼續說道，「江蕭宇，你記住，每個人的心裡都有扇門，渴望著被人打開。鑰匙其實就擺在門口的某個角落，就看到底誰能先看見它。」說到這裡，她輕輕一笑。「我相信，你是能看見的。」
她的話讓江蕭宇陷入思索。
「您說得太深奧了，我聽不懂。」
「沒事，好好想一想。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懂的。」她笑著指了指他手裡的杯子，「趕緊喝吧，茶水要趁熱喝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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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周小軒放棄了。
她放棄了把自己創作的這個故事拍成一部傑作的想法。
也許，是因為這些天以來，她深刻地體會到為什麼電影不僅僅是一種藝術，還是一種「工業」。這意味著，搞這一行不僅需要創作才華，還需要高超的管理和執行能力。
拍攝繼續……不，這之後的工作只能叫錄像。
一個本來值得為之奮鬥的美好夢想破滅了，退化成了一個不得不每天咬牙完成的例行公事。
周小軒再也不像之前那樣對演員們嚴格要求了，她開始對陳可和劉瑩瑩徹底放任自流。
也許是為了趕上嚴重滯後的拍攝進度，調節下之前的緊張氣氛，她恢復了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本性，盡其所能地為演員們創造良好的演出體驗。
她不僅經常跟著陳可們一起跟張哲們說說笑笑，而且為了不讓嬌氣的女演員們忘詞，她甚至還列印了一份大字號的劇本出來，拍攝的時候就躲在鏡頭後面，親自舉著它，充當人肉提詞器。
有周小軒活躍氣氛，每天中午大家都其樂融融地把當天的工作敷衍了事。眼看著，進度漸漸地趕上了，很快拍攝工作就要迎來尾聲，或者說，迎來末日。
江蕭宇覺得，他們這個劇組就像有說有笑地坐在一輛正在沖向懸崖的大巴車裡，在一種虛假的歡聲笑語中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末日……
享受過程？拜託，誰會喜歡享受等死的過程？
趙老師說，她不想在一部糟糕的作品上落款。
江蕭宇也不想。
他甚至有這種感覺：
許多年後，當他回顧起現在正在經歷的高中時代的時候，準會一次又一次地為自己參與製作過這種垃圾電影而後悔不已……
陳可和劉瑩瑩是否為這部戲的成品擔心他不得而知。本來她們也不是為了拍戲才來拍戲的。就算最後在成片裡看見自己拙劣的表演，她們恐怕也是最多感嘆一下「啊，好傻」就一笑了之。
本來嘛，又不是專業演員；就是嘛，青春不就是用來犯傻的嗎————這正是她們這種人會有的想法。
儘管張哲一開始是不情不願地加入劇組的，但實際上，整個劇組裡除了周小軒，就數他最認真。有陳可和劉瑩瑩的襯托，他在戲中的表演可以說是奧斯卡影帝級別的。
而現在，張哲的笑容也越來越僵硬了，無論戲裡戲外。顯然，這部戲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種折磨。
總是發呆的李成仁也開始時不時地嘆氣。這位被徵調來演戲的男主演雖說積極性不高，但好歹算是合格地履行了自己的責任。
這頭熊話不多，但是，他的臉上也不止一次地對陳可那群人顯露出厭煩的神色。
楊天曉則是壓根不管了。本來她之前還會私下給周小軒提點建議，但那次和陳可吵架之後，她什麼都不管了。
外景她不跟著去看了，就算是在教室里拍攝的內景，她也不聞不問，總是一個人遠遠地坐在一邊戴著耳機玩手機。
那麼，周小軒呢？
瞧她那副跟陳可嘻嘻哈哈的樣子，江蕭宇心頭也非常難受。
這部《偏見與傲慢》當初是她頂著沈凌菲的強烈反對堅持要拍的。身為導演和編劇，眼看著自己的夢想變成一件將永遠被載入記憶深處的黑歷史，她真的心甘情願嗎？
她真心覺得這個過程值得享受嗎？
眼看著，今天的拍攝任務又結束了。
等演員們一走，教室里又一次只剩下江蕭宇、周小軒和楊天曉三人。
周小軒放肆了一中午的笑容總算收斂了起來。
她翻起了劇本。按照進度，明天就將開始拍攝故事的高潮部分了，按篇幅看，大概還有五分之一的樣子。
算上周末，離預審還有十天時間，拍攝工作快得超出了預計。
「終於要結束了……」她喃喃自語。
江蕭宇把攝像機從手持雲台上取了下來，然後提出了那個早就想問的問題。
「你真想拿這樣一坨垃圾去參加預審嗎？」
周小軒抬眼看著他，眨巴著眼睛，就像是剛被人從夢中叫醒。
只見她咬起了嘴唇，嘴角顫抖著想往上揚，但失敗了。
又一次，眼淚在她臉上無聲地下落。
看著她無聲哭泣的樣子，江蕭宇長嘆了口氣。這種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女生真是讓人不知所措……
儘管他早已料到這個問題不可能會讓她高興，但不問不行，有些事他想藉此確認一下。
說到底，這是她自己的作品，如果她是真心覺得可以隨便對付掉，那他無話可說。
現在，她的眼淚姑且算是回答了問題。
一直坐在角落裡保持沉默的楊天曉這時終於起身走了過來，不輕不重地在江蕭宇後腦勺上一推。
「你可真會說話啊，生活委員。」
她上前把周小軒抱進懷裡。
周小軒緊緊地抓起楊天曉的肩膀，失聲痛哭。
「我不想拍了……」她哽咽著，「早知道……我就不拍了……」
楊天曉一邊輕撫著周小軒的頭，一邊回頭瞪著江蕭宇。
他理解楊天曉想在眼神中傳達的一切。
現在，該他這位生活委員做點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