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退路
那是2005年春天，吳衍七歲，讀小學二年級。
吳衍的母親是鎮上一所小學的語文老師，教二年級。吳衍就坐在她班級的第一排。
那年班上有個叫劉強的學生，比吳衍高半個頭，手臂比同齡人的大腿還粗。他是鎮上有名的小惡霸，從一年級就欺負同學，搶別人的零花錢，打比自己小的孩子，還喜歡扯女孩的辮子。
老師們也拿他沒辦法。他的父親劉大勇是鎮上人盡皆知的混混，脾氣暴躁，還到學校惹事。上學期，一名老師批評了劉強幾句話，劉大勇就衝到學校掀翻了那老師的桌子。
從那以後，幾乎沒人敢管劉強。
但吳衍的母親不同。
「我是他的班主任，」她說，「我不管誰管。」
那天下午，劉強又發起神經。他把一個女同學的書包扔進馬桶，抓住女孩的頭髮，強迫她自己撿起來。
事後女孩哭著跑去跟吳衍的母親告狀。
母親二話沒說，立馬把劉強叫到辦公室，嚴厲地批評他，讓他寫檢討書，第二天在全班面前讀。
劉強毫無悔意，甚至把母親桌上的作業本全掃到地上，大聲叫囂著：「這件事誰看見了，讓他出來作證啊，老子等著！」
母親知道沒人敢出來作證，但這樣突破底線的事已經不止一次。有些人註定無法教化，就像醫生治不好死人一樣。她下定決心要跟校長商量勸退劉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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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劉大勇來了。
他騎著一輛破摩托車，咆哮著衝進校門，一路罵著進了教學樓。
「哪個狗屁老師敢勸退我兒子？給老子滾出來！」
吳衍的母親從教室窗戶往外看，有些心慌，但還是走下樓了。
吳衍跟在後面，被母親按住。
「你留在教室里，不准出來。」
「可是媽媽……」
「聽話。」
吳衍別無選擇，只能躲在窗台下偷偷望著。
劉大勇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兇悍。他站在教學樓前的廣場上，雙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爆起，「忒」地一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算哪根蔥？敢讓我兒子走？老子今天就給你點顏色看看！」
母親站在他面前，頭頂只到他肩膀，但母親卻站得筆直。
「劉強的行為嚴重違反校規和紀律，而且毫無悔改。作為班主任，我有責任……」
「屁！」劉大勇開始推搡她，「你是個老師了不起嗎？你敢勸退我兒子，你他媽就是看不起我們鄉下人！」
母親往後踉蹌了一下，好在沒有摔倒。她穩住重心，聲音依舊平靜：
「這不是看不起誰的問題。如果劉強繼續這樣，不僅毀了他自己……」
「你**的！」
劉大勇向前半步，舉起大手重重地朝母親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聲音大到仿佛整座教學樓的人都能聽見。
吳衍愣住了。
他看到母親捂著臉，身體搖晃，但她依然沒有後退。
他看到遠處站著的老師和學生，沒有人敢上前。
他看到劉大勇還在咒罵、推搡，還舉著拳頭威脅。
然後，他發覺自己已經衝出了教室。
他大跨步地跳下樓梯，穿過走廊，飛奔向衝突現場。
他看到地上有一塊磚，大約是修花壇剩下的。
他毫不猶豫地撿了起來，手在劇烈地顫抖。
「別打我媽媽！」
他用盡了自己最大的力氣，把磚頭猛砸在劉大勇的背上。二年級的孩子不夠高，夠不著劉大勇的腦袋。
劉大勇嚇了一跳，轉過身來，臉上的肥肉因震驚和憤怒而變形。
然後，吳衍只記得一隻腳飛了過來。
在失去意識前，他感覺整個人摔成了碎片一般。他掙扎著想起身護住母親，卻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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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劇烈的疼痛從胸口傳來。他看見胸口纏著繃帶，每一次呼吸都傳來一陣疼痛。
母親坐在床邊，眼睛因哭泣而紅腫。
「媽……」他想喊，但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母親一握住他的手，眼淚又湧上眼眶。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媽媽，那個人……」
「被拘留了。」母親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別擔心，他進去了，至少會被關半年。劉強也已經被勸退，不會來學校了。」
吳衍鬆了口氣。
「那我就是……贏了？」
母親擠出一絲笑容，朝他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淚水又滑落。
吳衍覺得，母親不像是輕鬆，而是一種後怕。
「兒子，」她攥緊他的手，聲音顫抖，「你知道你這麼做有多危險嗎？那一腳踢在你胸口，斷了兩根肋骨，差點傷到心臟。你在重症監護室躺了兩天，媽以為……媽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吳衍愣住了。
他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但是……但是他打你。」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打你。」
「傻孩子……」母親摸著他的臉，渾身顫抖，「如果你不衝過來，雖然媽媽可能會暫時受欺負，但終究可以解決。學校會處理，警察會處理，鎮上的幹部也會出面。但你衝過來，把自己置於多麼危險的境地你知道嗎？如果踢得再用力一點，你會沒命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
「那樣，媽媽就什麼都沒有了。」
吳衍感覺到母親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又熱又濕。
「媽媽不需要你的保護。」她說，「媽媽只要你保護好自己。」
「但是……」
「沒有但是。」母親雙手捧著他的臉，認真地說，「衍衍，你答應媽媽一件事，好嗎？」
吳衍點了點頭。
「將來無論發生什麼，無論為了誰，你都必須先保全自己，為自己留一條退路。」
她的聲音很溫柔，但每個字都刻進了吳衍的心裡。
「只有留有退路，你才能更堅定地往前走。因為無論選擇的路是對還是錯，你都可以回頭。」
「但是……如果根本沒有退路怎麼辦？」
「那就創造一個。」母親說，「在做任何決定之前，先想想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麼，然後問問自己：我能承受這個結果嗎？」
「如果承受不了怎麼辦？」
「那就先別做那個決定。」母親的聲音平靜，「等你能承受了再去做。」
吳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七歲的他，還不太理解母親話語的含義。他只能先將這些話埋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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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住院，吳衍躺了整整一個月。
出院後，他變化很大。
他曾經是班上最活潑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但受傷後，他變得沉默寡言，遇到事情也沒那麼果決了。
同學們說他「變膽小」了。
老師們說他「成熟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沒有變得膽小或成熟。
他只是記住了一件事：行動之前，先考慮最壞結果。
這麼做是對的嗎？他不清楚。但這麼做也許能讓母親不再流淚。
他參加高考時，原本想申請京城大學物理系，但最終選擇了離家更近的F大學。原因是：萬一書讀不下去，方便隨時回家。
他參加研究生入學考試時，原本可以選擇直博，但最終還是決定先攻讀碩士學位。原因是：如果不適合科學研究，也可以拿著碩士文憑找工作。
拿到碩士學位後，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去圓自己讀博的夢想。但他給自己定了底線：如果六年內沒有畢業，就放棄夢想，去找一份工作。
今年，是第五年了。
吳衍的母親是鎮上一所小學的語文老師，教二年級。吳衍就坐在她班級的第一排。
那年班上有個叫劉強的學生，比吳衍高半個頭，手臂比同齡人的大腿還粗。他是鎮上有名的小惡霸，從一年級就欺負同學，搶別人的零花錢，打比自己小的孩子，還喜歡扯女孩的辮子。
老師們也拿他沒辦法。他的父親劉大勇是鎮上人盡皆知的混混，脾氣暴躁，還到學校惹事。上學期，一名老師批評了劉強幾句話，劉大勇就衝到學校掀翻了那老師的桌子。
從那以後，幾乎沒人敢管劉強。
但吳衍的母親不同。
「我是他的班主任，」她說，「我不管誰管。」
那天下午，劉強又發起神經。他把一個女同學的書包扔進馬桶，抓住女孩的頭髮，強迫她自己撿起來。
事後女孩哭著跑去跟吳衍的母親告狀。
母親二話沒說，立馬把劉強叫到辦公室，嚴厲地批評他，讓他寫檢討書，第二天在全班面前讀。
劉強毫無悔意，甚至把母親桌上的作業本全掃到地上，大聲叫囂著：「這件事誰看見了，讓他出來作證啊，老子等著！」
母親知道沒人敢出來作證，但這樣突破底線的事已經不止一次。有些人註定無法教化，就像醫生治不好死人一樣。她下定決心要跟校長商量勸退劉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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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劉大勇來了。
他騎著一輛破摩托車，咆哮著衝進校門，一路罵著進了教學樓。
「哪個狗屁老師敢勸退我兒子？給老子滾出來！」
吳衍的母親從教室窗戶往外看，有些心慌，但還是走下樓了。
吳衍跟在後面，被母親按住。
「你留在教室里，不准出來。」
「可是媽媽……」
「聽話。」
吳衍別無選擇，只能躲在窗台下偷偷望著。
劉大勇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兇悍。他站在教學樓前的廣場上，雙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爆起，「忒」地一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算哪根蔥？敢讓我兒子走？老子今天就給你點顏色看看！」
母親站在他面前，頭頂只到他肩膀，但母親卻站得筆直。
「劉強的行為嚴重違反校規和紀律，而且毫無悔改。作為班主任，我有責任……」
「屁！」劉大勇開始推搡她，「你是個老師了不起嗎？你敢勸退我兒子，你他媽就是看不起我們鄉下人！」
母親往後踉蹌了一下，好在沒有摔倒。她穩住重心，聲音依舊平靜：
「這不是看不起誰的問題。如果劉強繼續這樣，不僅毀了他自己……」
「你**的！」
劉大勇向前半步，舉起大手重重地朝母親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聲音大到仿佛整座教學樓的人都能聽見。
吳衍愣住了。
他看到母親捂著臉，身體搖晃，但她依然沒有後退。
他看到遠處站著的老師和學生，沒有人敢上前。
他看到劉大勇還在咒罵、推搡，還舉著拳頭威脅。
然後，他發覺自己已經衝出了教室。
他大跨步地跳下樓梯，穿過走廊，飛奔向衝突現場。
他看到地上有一塊磚，大約是修花壇剩下的。
他毫不猶豫地撿了起來，手在劇烈地顫抖。
「別打我媽媽！」
他用盡了自己最大的力氣，把磚頭猛砸在劉大勇的背上。二年級的孩子不夠高，夠不著劉大勇的腦袋。
劉大勇嚇了一跳，轉過身來，臉上的肥肉因震驚和憤怒而變形。
然後，吳衍只記得一隻腳飛了過來。
在失去意識前，他感覺整個人摔成了碎片一般。他掙扎著想起身護住母親，卻動彈不得。
-----------------
吳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劇烈的疼痛從胸口傳來。他看見胸口纏著繃帶，每一次呼吸都傳來一陣疼痛。
母親坐在床邊，眼睛因哭泣而紅腫。
「媽……」他想喊，但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母親一握住他的手，眼淚又湧上眼眶。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媽媽，那個人……」
「被拘留了。」母親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別擔心，他進去了，至少會被關半年。劉強也已經被勸退，不會來學校了。」
吳衍鬆了口氣。
「那我就是……贏了？」
母親擠出一絲笑容，朝他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淚水又滑落。
吳衍覺得，母親不像是輕鬆，而是一種後怕。
「兒子，」她攥緊他的手，聲音顫抖，「你知道你這麼做有多危險嗎？那一腳踢在你胸口，斷了兩根肋骨，差點傷到心臟。你在重症監護室躺了兩天，媽以為……媽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吳衍愣住了。
他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但是……但是他打你。」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打你。」
「傻孩子……」母親摸著他的臉，渾身顫抖，「如果你不衝過來，雖然媽媽可能會暫時受欺負，但終究可以解決。學校會處理，警察會處理，鎮上的幹部也會出面。但你衝過來，把自己置於多麼危險的境地你知道嗎？如果踢得再用力一點，你會沒命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
「那樣，媽媽就什麼都沒有了。」
吳衍感覺到母親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又熱又濕。
「媽媽不需要你的保護。」她說，「媽媽只要你保護好自己。」
「但是……」
「沒有但是。」母親雙手捧著他的臉，認真地說，「衍衍，你答應媽媽一件事，好嗎？」
吳衍點了點頭。
「將來無論發生什麼，無論為了誰，你都必須先保全自己，為自己留一條退路。」
她的聲音很溫柔，但每個字都刻進了吳衍的心裡。
「只有留有退路，你才能更堅定地往前走。因為無論選擇的路是對還是錯，你都可以回頭。」
「但是……如果根本沒有退路怎麼辦？」
「那就創造一個。」母親說，「在做任何決定之前，先想想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麼，然後問問自己：我能承受這個結果嗎？」
「如果承受不了怎麼辦？」
「那就先別做那個決定。」母親的聲音平靜，「等你能承受了再去做。」
吳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七歲的他，還不太理解母親話語的含義。他只能先將這些話埋進心裡。
-----------------
這次住院，吳衍躺了整整一個月。
出院後，他變化很大。
他曾經是班上最活潑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但受傷後，他變得沉默寡言，遇到事情也沒那麼果決了。
同學們說他「變膽小」了。
老師們說他「成熟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沒有變得膽小或成熟。
他只是記住了一件事：行動之前，先考慮最壞結果。
這麼做是對的嗎？他不清楚。但這麼做也許能讓母親不再流淚。
他參加高考時，原本想申請京城大學物理系，但最終選擇了離家更近的F大學。原因是：萬一書讀不下去，方便隨時回家。
他參加研究生入學考試時，原本可以選擇直博，但最終還是決定先攻讀碩士學位。原因是：如果不適合科學研究，也可以拿著碩士文憑找工作。
拿到碩士學位後，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去圓自己讀博的夢想。但他給自己定了底線：如果六年內沒有畢業，就放棄夢想，去找一份工作。
今年，是第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