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眼
吳衍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停留在了被踹飛的那一刻。
也許外人覺得他從那件事後變得穩重、理性，亦或是懦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被一腳踢飛的七歲男孩一直沒能爬起來，恐懼而無助。
他不敢冒險。他害怕。害怕搞砸事情後不可逆轉，害怕迷失退路後萬劫不復。
就像那天，他本可以聽母親的話不衝下樓。
如果沒有衝下樓，結局會更好嗎？
也許會讓母親多受一些委屈，但最起碼自己不會受傷，事情也還是會解決吧。
但事實是他沖了出去。結果差點丟了性命。
如果那一腳踢得更狠一點，他早就死了。母親會崩潰，父親會崩潰，家也會散。而過失殺人的劉大勇最多也只是被關幾十年。
被踹飛的場景還是經常出現在夢裡，讓吳衍覺得窒息。他想不通，他明明後來已經聽母親的話，不再衝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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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坐在宿舍床上，手裡拿著手機。
手機屏幕已經黑了。他按下電源鍵，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半。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餵？衍衍？」母親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驚訝，「這麼晚了，你怎麼突然給媽打電話？」
「沒什麼……」吳衍靠在床頭，「我只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出什麼事了嗎？」
母親依然那麼敏銳。
「沒……只是有點累。」
「如果累了，就休息。」母親的聲音非常溫柔，「別太拼命，身體最重要。」
「媽，」吳衍突然問，「你還記得小時候的那件事嗎？」
「哪一件？」
「就是……我砸了劉大勇的那次。」
母親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哦，你傷最重的那一次。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不知道……」吳衍看著天花板，「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二十年了，」母親嘆了口氣，「你還在想那個嗎？」
「嗯。」
「那件事……媽媽後來想了想，覺得哪裡不對勁。」母親的聲音帶著些許愧疚，「那時你才七歲，媽媽不該對你說那些話。你只是想保護媽媽，你很勇敢……」
「不，媽媽，你說得對。」吳衍打斷她。
「什麼？」
「給自己留條退路。」吳衍輕聲說：「我一直記得這句話。」
母親沉默了很久。
「衍衍，」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複雜，「你遇到了什麼困難吧？」
吳衍沒有回答。
「你不想說，媽媽就不問了。」母親說，「但媽媽想告訴你，那句話……也不是絕對的。」
「什麼意思？」
「有時候，根本沒有退路。」母親的聲音非常輕柔，「沒有退路的時候就只能往前走。」
吳衍愣住了。
母親繼續說道，「但在出發之前，你必須想清楚：這件事值得賭上一切嗎？」
「如果值得呢？」
「那就去做。」母親的聲音變得堅定，「做你認為正確的事。然後，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後悔。」
吳衍拿著手機，眼睛有些酸楚。
「媽……」
「好了，先別想了。」母親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乾脆，「你早點休息，別熬夜。如果有時間，回家看看。」
「好吧。」
「晚安，兒子。」
「晚安，媽媽。」
吳衍掛斷電話，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母親的話在他腦海中迴響。
「沒有退路的時候就只能往前走。」
他又想起摺痕文明。
那些存在於二維空間的生命。每隔幾小時就面臨一次太陽熄滅的威脅。每一次斷電都意味著一代文明的終結。他們沒有退路。他們只能不斷將知識刻印在永磁鐵中，傳給下一代。
從二維逃到三維，從地獄到天堂。
這不是懦弱，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
如果有一天人類面對一個不可戰勝的敵人，無論是二維文明還是其他存在，人類應該怎麼辦？
無論是開戰還是和平共處，失敗都是可能的，人類能承擔失敗的後果嗎？
人類需要一條退路。
逃跑的路。
這不是逃避，也不是懦弱，而是為人類保留一顆火種。
有了這條退路，人類無論做出何種選擇都將更加堅定。
四維空間，是能為人類保住火種的地方。
即使三維世界被二維生命占據，即使地球被毀滅，只要有人能進入第四維度，人類的故事就能繼續。
吳衍突然明白了這幾天他為什麼總是會冒出有關四維空間的想法。
這一次，他想要為整個人類文明創造一條退路。
吳衍關掉了檯燈，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一片寂靜，入冬之後連蟲鳴聲都聽不到了。
他能找到這條路嗎？
如果這條路不存在呢？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即使沒有退路，他也會繼續前進，做他認為正確的事。
然後，無論結果如何，都沒有遺憾。
他翻了個身，放下了手機。
明天，他想去「天眼」看看。
FAST射電望遠鏡架設在貴州，距離F市不遠。也許在那裡，看著人類仰望星空的大「眼睛」，他能有些新的想法。
吳衍的意識逐漸模糊。睡夢中，他好像一直在苦苦追尋那條通往第四維度的道路，直到周身被藍光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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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衍買了一張去貴州的火車票。
行人來來往往，到處是行李箱在地上滾動的咔嗒聲。廣播裡反覆播報著列車信息，聲音幾乎淹沒在嘈雜的環境中。
吳衍找到座位，把背包塞進行李架，靠窗坐了下來。
他習慣性地掏出手機，茫然地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機塞進背包。
不能用手機。
從現在開始，他必須習慣沒有電子設備的生活。
人類害怕面對自己，每當人閒下來，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填充那些碎片化的時間。手機是最完美的工具。短視頻和各種信息填充了大腦，麻痹了人的意識。
但是只有面對自己時，大腦的創造力才能被激活。
倫敦瘟疫期間，那個著名的蘋果砸在了牛頓的頭上；薛丁格也是在沙灘上度假時猜想到了薛丁格方程。
吳衍對探索未知的領域並沒有多少信心，但他明白現在必須要逼迫自己面對自己。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色開始移動。F市的高層建築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村莊。吳衍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四維空間。
他昨晚在筆記本上寫了很多東西，但那些都是零散的想法，未成體系。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來思考。
貴州平塘，FAST天眼射電望遠鏡——世界上最大的射電望遠鏡，人類用它來監聽來自宇宙深處的信號。
雖然還沒親眼見過，但那口500米直徑的「大鍋」數十年來一直在烹飪人類的好奇心。同樣是為了接觸新的文明。也許這個環境能帶來不一樣的靈感。
窗外的景色不斷變化，從平原到丘陵，從農田到密林。吳衍閉上眼睛……
「沒有退路的時候就只能往前走。」
「但在出發之前，你必須想清楚：這件事值得賭上一切嗎？」
腦海中又浮現出二十年前那個砸出磚頭的七歲男孩。這一次在被踹飛後，他不曾昏迷，而是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也許外人覺得他從那件事後變得穩重、理性，亦或是懦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被一腳踢飛的七歲男孩一直沒能爬起來，恐懼而無助。
他不敢冒險。他害怕。害怕搞砸事情後不可逆轉，害怕迷失退路後萬劫不復。
就像那天，他本可以聽母親的話不衝下樓。
如果沒有衝下樓，結局會更好嗎？
也許會讓母親多受一些委屈，但最起碼自己不會受傷，事情也還是會解決吧。
但事實是他沖了出去。結果差點丟了性命。
如果那一腳踢得更狠一點，他早就死了。母親會崩潰，父親會崩潰，家也會散。而過失殺人的劉大勇最多也只是被關幾十年。
被踹飛的場景還是經常出現在夢裡，讓吳衍覺得窒息。他想不通，他明明後來已經聽母親的話，不再衝動了。
-----------------
吳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坐在宿舍床上，手裡拿著手機。
手機屏幕已經黑了。他按下電源鍵，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半。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餵？衍衍？」母親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驚訝，「這麼晚了，你怎麼突然給媽打電話？」
「沒什麼……」吳衍靠在床頭，「我只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出什麼事了嗎？」
母親依然那麼敏銳。
「沒……只是有點累。」
「如果累了，就休息。」母親的聲音非常溫柔，「別太拼命，身體最重要。」
「媽，」吳衍突然問，「你還記得小時候的那件事嗎？」
「哪一件？」
「就是……我砸了劉大勇的那次。」
母親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哦，你傷最重的那一次。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不知道……」吳衍看著天花板，「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二十年了，」母親嘆了口氣，「你還在想那個嗎？」
「嗯。」
「那件事……媽媽後來想了想，覺得哪裡不對勁。」母親的聲音帶著些許愧疚，「那時你才七歲，媽媽不該對你說那些話。你只是想保護媽媽，你很勇敢……」
「不，媽媽，你說得對。」吳衍打斷她。
「什麼？」
「給自己留條退路。」吳衍輕聲說：「我一直記得這句話。」
母親沉默了很久。
「衍衍，」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複雜，「你遇到了什麼困難吧？」
吳衍沒有回答。
「你不想說，媽媽就不問了。」母親說，「但媽媽想告訴你，那句話……也不是絕對的。」
「什麼意思？」
「有時候，根本沒有退路。」母親的聲音非常輕柔，「沒有退路的時候就只能往前走。」
吳衍愣住了。
母親繼續說道，「但在出發之前，你必須想清楚：這件事值得賭上一切嗎？」
「如果值得呢？」
「那就去做。」母親的聲音變得堅定，「做你認為正確的事。然後，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後悔。」
吳衍拿著手機，眼睛有些酸楚。
「媽……」
「好了，先別想了。」母親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乾脆，「你早點休息，別熬夜。如果有時間，回家看看。」
「好吧。」
「晚安，兒子。」
「晚安，媽媽。」
吳衍掛斷電話，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母親的話在他腦海中迴響。
「沒有退路的時候就只能往前走。」
他又想起摺痕文明。
那些存在於二維空間的生命。每隔幾小時就面臨一次太陽熄滅的威脅。每一次斷電都意味著一代文明的終結。他們沒有退路。他們只能不斷將知識刻印在永磁鐵中，傳給下一代。
從二維逃到三維，從地獄到天堂。
這不是懦弱，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
如果有一天人類面對一個不可戰勝的敵人，無論是二維文明還是其他存在，人類應該怎麼辦？
無論是開戰還是和平共處，失敗都是可能的，人類能承擔失敗的後果嗎？
人類需要一條退路。
逃跑的路。
這不是逃避，也不是懦弱，而是為人類保留一顆火種。
有了這條退路，人類無論做出何種選擇都將更加堅定。
四維空間，是能為人類保住火種的地方。
即使三維世界被二維生命占據，即使地球被毀滅，只要有人能進入第四維度，人類的故事就能繼續。
吳衍突然明白了這幾天他為什麼總是會冒出有關四維空間的想法。
這一次，他想要為整個人類文明創造一條退路。
吳衍關掉了檯燈，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一片寂靜，入冬之後連蟲鳴聲都聽不到了。
他能找到這條路嗎？
如果這條路不存在呢？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即使沒有退路，他也會繼續前進，做他認為正確的事。
然後，無論結果如何，都沒有遺憾。
他翻了個身，放下了手機。
明天，他想去「天眼」看看。
FAST射電望遠鏡架設在貴州，距離F市不遠。也許在那裡，看著人類仰望星空的大「眼睛」，他能有些新的想法。
吳衍的意識逐漸模糊。睡夢中，他好像一直在苦苦追尋那條通往第四維度的道路，直到周身被藍光籠罩……
-----------------
吳衍買了一張去貴州的火車票。
行人來來往往，到處是行李箱在地上滾動的咔嗒聲。廣播裡反覆播報著列車信息，聲音幾乎淹沒在嘈雜的環境中。
吳衍找到座位，把背包塞進行李架，靠窗坐了下來。
他習慣性地掏出手機，茫然地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機塞進背包。
不能用手機。
從現在開始，他必須習慣沒有電子設備的生活。
人類害怕面對自己，每當人閒下來，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填充那些碎片化的時間。手機是最完美的工具。短視頻和各種信息填充了大腦，麻痹了人的意識。
但是只有面對自己時，大腦的創造力才能被激活。
倫敦瘟疫期間，那個著名的蘋果砸在了牛頓的頭上；薛丁格也是在沙灘上度假時猜想到了薛丁格方程。
吳衍對探索未知的領域並沒有多少信心，但他明白現在必須要逼迫自己面對自己。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色開始移動。F市的高層建築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村莊。吳衍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四維空間。
他昨晚在筆記本上寫了很多東西，但那些都是零散的想法，未成體系。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來思考。
貴州平塘，FAST天眼射電望遠鏡——世界上最大的射電望遠鏡，人類用它來監聽來自宇宙深處的信號。
雖然還沒親眼見過，但那口500米直徑的「大鍋」數十年來一直在烹飪人類的好奇心。同樣是為了接觸新的文明。也許這個環境能帶來不一樣的靈感。
窗外的景色不斷變化，從平原到丘陵，從農田到密林。吳衍閉上眼睛……
「沒有退路的時候就只能往前走。」
「但在出發之前，你必須想清楚：這件事值得賭上一切嗎？」
腦海中又浮現出二十年前那個砸出磚頭的七歲男孩。這一次在被踹飛後，他不曾昏迷，而是掙扎著想要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