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恆
此刻，方恆正坐在一張滿是電路板和工具的桌子前，用遊標卡尺測量「謀殺未遂」的箭頭，同時聽著吳衍講述今天的經歷。
「所以，」方恆放下卡尺，「你的意思是，磁場波動中存在二進位編碼的信息？」
「這不僅僅是信息，」吳衍坐在對面的床沿上，「這是我的密碼。我剛輸入的密碼。」
「這不可能。」
「我知道。」
「USB鍵盤的信號完全是數字的，通過主板的數據通道傳輸。不可能產生任何能被50米外磁場傳感器捕獲的電磁輻射。」方恆皺眉，「更何況，FTX的磁場監測系統和數據室的電腦根本不在同一電路上。」
「我知道。」吳衍重複道，「但這確實發生了。」
方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抽屜里翻出一袋瓜子，撕開袋子，左手迅速抓起一把，右手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剝開瓜子殼。他指甲掐開瓜子的側面，隨即瓜子殼就被準確彈進垃圾桶，瓜子粒落到手掌，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秒鐘內就能剝一個。
「老張說了什麼？」
「他認為是設備干擾。」
方恆冷笑著，手中的動作絲毫沒有停歇。「老張，他人還是不錯的，但他的思維已經被固定了。知道為什麼嗎？」
吳衍搖了搖頭。
「年齡。」方恆把一把瓜子仁扔進嘴裡，咔噠咔噠咀嚼著，「人到了四十多歲，神經突觸的可塑性開始下降。新的神經連接越來越難以形成，舊的連接也變得更加頑固。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們越來越難以接受新的觀點，也更傾向於用已有的經驗來解釋一切。你告訴他磁場中有信號，他的大腦會自動把這些信息塞進現有的『設備噪音』框架里，因為構建新的神經框架太耗能。」
他又抓了一把瓜子，手指快速地搓動。
「這不是他的錯，這是生理法則。但你不同，你才二十八歲，你的突觸仍在瘋狂生長。你應該相信自己的觀察，而不是一個五十多歲老人的直覺。」
吳衍苦笑了。「問題是我自己無法解釋這種現象。」
「只是你解釋不清！」方恆拍了拍桌子，桌上的電阻電容跳了起來，「如果你能解釋清楚，就不叫新發現，那叫做作業！」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們討論各種可能性。儀器故障？不太可能，吳衍檢查過傳感器是否正常工作。電磁干擾？理論上是有可能，但USB鍵盤的信號強度根本不夠強，無法被那麼遠的設備接收。數據處理錯誤？他也檢查過，轉換腳本沒問題。巧合嗎？一個八字符的密碼，轉換成二進位後是64位。這個序列隨機出現的概率為1/2的64次方，約為1800億億分之一。
「所以，」方恆總結道，「要麼你瘋了，要麼宇宙瘋了。」
「謝謝，這很有幫助。」
「還有另一種可能，」方恆神秘地走過來，壓低聲音，「外星人。」
吳衍翻了個白眼。「你是認真的嗎？」
「想想看，」方恆示意，「一個看不見的外星文明一直在監視地球的科學研究設施。他們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技術監控你的每一個動作，然後故意把信息留在磁場中，只是為了……「
」為了什麼？」
「嚇唬一個這輩子都沒法畢業的博士生？」
「也許他們很無聊。」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起來。
「好了，把那個外星東西放一邊，」方恆站起身，走向窗戶，望向遠處FTX實驗室的輪廓。夜晚，建築內只剩下零星的燈光。「不過說真的，吳衍，你不該放棄這個現象。」
「老張說，下個月必須計算約束效率……」
「那又怎麼了？」方恆轉過身，「你博士讀了多少年？」
「五年。」
「五年了，沒結果，對吧？」
吳衍接不上話。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一直在做老張讓你做的事。約束效率、等離子體參數、數據分析，這些東西有趣嗎？」
「很無聊。」
「那今天的發現呢？」
吳衍記得那一串波形，記得自己的開機密碼出現在屏幕上時的感覺。不僅僅是震驚，也不僅僅是恐懼。那是一種無法解釋的東西，就像腦海深處有東西在爬行。
「挺有意思的。」他承認，「這非常有趣，也很可怕。」
「沒錯。」方恆走回去，坐在吳衍對面，「真正的科學研究發現一直都是可怕的。當倫琴發現X光片時，他害怕得幾天不敢告訴任何人。瑪麗·居里第一次在暗房看到鐳發光時，第一反應是覺得自己看見幽靈了。」
他拍了拍吳衍的肩膀。
「你今天可能發現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也可能是儀器故障。但你永遠不會知道是哪種，除非你繼續研究。」
「老張會殺了我。」
「老張快退休了，」方恆不耐煩地說，「你還有幾十年的生涯呢。你想怎麼過？一輩子都做別人讓你做的事，或者至少嘗試一些你真正感興趣的事情？」
吳衍沒有回答。窗外，夜風吹動梧桐木的葉子，發出沙沙聲。遠處，FTX實驗室的輪廓在月光下隱約可見。直流電仍在流動，磁場依然「呼吸」，自動記錄程序也在忠實地收集著每一個波形。
「我想知道它到底在『說』什麼。」吳衍終於開口了。
方恆露出滿意的笑容。「沒錯。」
他從桌上拿出一個U盤，扔給吳衍。「我寫了一套信號分析工具，比MATLAB好用得多。去吧，找出那磁場裡隱藏的是什麼。」
吳衍接過U盤，放在手心。
「如果我真的發現了一些東西，要怎麼做？」他問道。
「那你就發一篇nature，」方恆咧嘴笑著，「然後給我買一整箱瓜子和一個台鑽。」
「你要台鑽做什麼？」
「這你別管，嘿嘿嘿……」
-----------------
吳衍離開方恆宿舍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走廊很安靜，大多數房間的燈都關著。他走向樓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方恆的房間依舊亮著燈，窗外映出他忙碌的影子，可能正在擺弄什麼新玩意。
吳衍心想，這傢伙總有一天會把自己炸了。
但他說的話，吳衍無法反駁。他攻讀博士五年，做著老張安排的工作，從未真正追尋過好奇心。每次他看到有趣的異常數據，第一反應都是「這不是我應該研究的東西」，然後就把它放到一邊。結果呢？已經五年了，連一篇論文都沒有發表。
也許，就這一次，他應該改變生活方式。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小傑的聊天窗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輸入了幾個字：
「明天我們一起看看那些數據怎樣？」
發送。
幾秒鐘後，回復來了。
「好」
只有一個字，但吳衍莫名感到輕鬆了些。他抬頭望向FTX實驗室的方向。月光下，建築的輪廓宛如一隻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躺在校園角落。
那裡的磁場現在還在呼吸嗎？它還會說什麼？
明天，他想，明天我就會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在五十米外的數據室里，他的桌面電腦還開著。下午，他很匆忙，忘了給電腦鎖屏。屏幕上自動記錄程序的窗口依然開著，波形一幀一幀地跳動，就像心電圖，就像呼吸。旁邊是微信電腦版的窗口，他習慣在工作時掛微信以便接收導師的信息。
就在這時，窗口裡彈出了一條新消息。那是他剛用手機發出的那條。
「明天我們一起看看那些數據怎樣？」
消息在屏幕上停留幾秒鐘後，標記為已讀。PC版本會自動同步手機狀態。
與此同時，在隔壁的實驗大廳，磁場的「呼吸」出現了輕微波動。如果有人把這個波形轉換成二進位，再轉換成UTF-8代碼，他們會看到一行新的文字：
明天我們一起看看那些數據怎樣
但此刻，沒有人在看。
數據室的燈光昏暗，只有顯示器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隔壁，FTX主設備靜靜地站著，直流電靜靜地流經巨大的導體。
它一直在監聽。通過未關機的電腦，它聽到了更多聲音。
「所以，」方恆放下卡尺，「你的意思是，磁場波動中存在二進位編碼的信息？」
「這不僅僅是信息，」吳衍坐在對面的床沿上，「這是我的密碼。我剛輸入的密碼。」
「這不可能。」
「我知道。」
「USB鍵盤的信號完全是數字的，通過主板的數據通道傳輸。不可能產生任何能被50米外磁場傳感器捕獲的電磁輻射。」方恆皺眉，「更何況，FTX的磁場監測系統和數據室的電腦根本不在同一電路上。」
「我知道。」吳衍重複道，「但這確實發生了。」
方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抽屜里翻出一袋瓜子，撕開袋子，左手迅速抓起一把，右手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剝開瓜子殼。他指甲掐開瓜子的側面，隨即瓜子殼就被準確彈進垃圾桶，瓜子粒落到手掌，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秒鐘內就能剝一個。
「老張說了什麼？」
「他認為是設備干擾。」
方恆冷笑著，手中的動作絲毫沒有停歇。「老張，他人還是不錯的，但他的思維已經被固定了。知道為什麼嗎？」
吳衍搖了搖頭。
「年齡。」方恆把一把瓜子仁扔進嘴裡，咔噠咔噠咀嚼著，「人到了四十多歲，神經突觸的可塑性開始下降。新的神經連接越來越難以形成，舊的連接也變得更加頑固。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們越來越難以接受新的觀點，也更傾向於用已有的經驗來解釋一切。你告訴他磁場中有信號，他的大腦會自動把這些信息塞進現有的『設備噪音』框架里，因為構建新的神經框架太耗能。」
他又抓了一把瓜子，手指快速地搓動。
「這不是他的錯，這是生理法則。但你不同，你才二十八歲，你的突觸仍在瘋狂生長。你應該相信自己的觀察，而不是一個五十多歲老人的直覺。」
吳衍苦笑了。「問題是我自己無法解釋這種現象。」
「只是你解釋不清！」方恆拍了拍桌子，桌上的電阻電容跳了起來，「如果你能解釋清楚，就不叫新發現，那叫做作業！」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們討論各種可能性。儀器故障？不太可能，吳衍檢查過傳感器是否正常工作。電磁干擾？理論上是有可能，但USB鍵盤的信號強度根本不夠強，無法被那麼遠的設備接收。數據處理錯誤？他也檢查過，轉換腳本沒問題。巧合嗎？一個八字符的密碼，轉換成二進位後是64位。這個序列隨機出現的概率為1/2的64次方，約為1800億億分之一。
「所以，」方恆總結道，「要麼你瘋了，要麼宇宙瘋了。」
「謝謝，這很有幫助。」
「還有另一種可能，」方恆神秘地走過來，壓低聲音，「外星人。」
吳衍翻了個白眼。「你是認真的嗎？」
「想想看，」方恆示意，「一個看不見的外星文明一直在監視地球的科學研究設施。他們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技術監控你的每一個動作，然後故意把信息留在磁場中，只是為了……「
」為了什麼？」
「嚇唬一個這輩子都沒法畢業的博士生？」
「也許他們很無聊。」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起來。
「好了，把那個外星東西放一邊，」方恆站起身，走向窗戶，望向遠處FTX實驗室的輪廓。夜晚，建築內只剩下零星的燈光。「不過說真的，吳衍，你不該放棄這個現象。」
「老張說，下個月必須計算約束效率……」
「那又怎麼了？」方恆轉過身，「你博士讀了多少年？」
「五年。」
「五年了，沒結果，對吧？」
吳衍接不上話。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一直在做老張讓你做的事。約束效率、等離子體參數、數據分析，這些東西有趣嗎？」
「很無聊。」
「那今天的發現呢？」
吳衍記得那一串波形，記得自己的開機密碼出現在屏幕上時的感覺。不僅僅是震驚，也不僅僅是恐懼。那是一種無法解釋的東西，就像腦海深處有東西在爬行。
「挺有意思的。」他承認，「這非常有趣，也很可怕。」
「沒錯。」方恆走回去，坐在吳衍對面，「真正的科學研究發現一直都是可怕的。當倫琴發現X光片時，他害怕得幾天不敢告訴任何人。瑪麗·居里第一次在暗房看到鐳發光時，第一反應是覺得自己看見幽靈了。」
他拍了拍吳衍的肩膀。
「你今天可能發現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也可能是儀器故障。但你永遠不會知道是哪種，除非你繼續研究。」
「老張會殺了我。」
「老張快退休了，」方恆不耐煩地說，「你還有幾十年的生涯呢。你想怎麼過？一輩子都做別人讓你做的事，或者至少嘗試一些你真正感興趣的事情？」
吳衍沒有回答。窗外，夜風吹動梧桐木的葉子，發出沙沙聲。遠處，FTX實驗室的輪廓在月光下隱約可見。直流電仍在流動，磁場依然「呼吸」，自動記錄程序也在忠實地收集著每一個波形。
「我想知道它到底在『說』什麼。」吳衍終於開口了。
方恆露出滿意的笑容。「沒錯。」
他從桌上拿出一個U盤，扔給吳衍。「我寫了一套信號分析工具，比MATLAB好用得多。去吧，找出那磁場裡隱藏的是什麼。」
吳衍接過U盤，放在手心。
「如果我真的發現了一些東西，要怎麼做？」他問道。
「那你就發一篇nature，」方恆咧嘴笑著，「然後給我買一整箱瓜子和一個台鑽。」
「你要台鑽做什麼？」
「這你別管，嘿嘿嘿……」
-----------------
吳衍離開方恆宿舍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走廊很安靜，大多數房間的燈都關著。他走向樓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方恆的房間依舊亮著燈，窗外映出他忙碌的影子，可能正在擺弄什麼新玩意。
吳衍心想，這傢伙總有一天會把自己炸了。
但他說的話，吳衍無法反駁。他攻讀博士五年，做著老張安排的工作，從未真正追尋過好奇心。每次他看到有趣的異常數據，第一反應都是「這不是我應該研究的東西」，然後就把它放到一邊。結果呢？已經五年了，連一篇論文都沒有發表。
也許，就這一次，他應該改變生活方式。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小傑的聊天窗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輸入了幾個字：
「明天我們一起看看那些數據怎樣？」
發送。
幾秒鐘後，回復來了。
「好」
只有一個字，但吳衍莫名感到輕鬆了些。他抬頭望向FTX實驗室的方向。月光下，建築的輪廓宛如一隻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躺在校園角落。
那裡的磁場現在還在呼吸嗎？它還會說什麼？
明天，他想，明天我就會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在五十米外的數據室里，他的桌面電腦還開著。下午，他很匆忙，忘了給電腦鎖屏。屏幕上自動記錄程序的窗口依然開著，波形一幀一幀地跳動，就像心電圖，就像呼吸。旁邊是微信電腦版的窗口，他習慣在工作時掛微信以便接收導師的信息。
就在這時，窗口裡彈出了一條新消息。那是他剛用手機發出的那條。
「明天我們一起看看那些數據怎樣？」
消息在屏幕上停留幾秒鐘後，標記為已讀。PC版本會自動同步手機狀態。
與此同時，在隔壁的實驗大廳，磁場的「呼吸」出現了輕微波動。如果有人把這個波形轉換成二進位，再轉換成UTF-8代碼，他們會看到一行新的文字：
明天我們一起看看那些數據怎樣
但此刻，沒有人在看。
數據室的燈光昏暗，只有顯示器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隔壁，FTX主設備靜靜地站著，直流電靜靜地流經巨大的導體。
它一直在監聽。通過未關機的電腦，它聽到了更多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