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玻片弓
在數據室里，吳衍的座位是唯一開著燈的地方。
他坐在電腦前，快速敲擊鍵盤。登錄界面彈出，他輸入密碼，一串多年來一直用的數字，他懶得改。
「這裡是我平時工作的地方。」吳衍打開了早上開啟的自動數據記錄程序，新收集的波形圖實時在屏幕上滾動。「大部分時間我都盯著這些曲線，偶爾寫代碼處理數據。很無聊。」
小傑湊過去看屏幕。「這是什麼？」
「磁場強度隨時間變化。」他切換到另一組數據，「通常相對平滑，只有一些隨機噪聲。但你看看現在錄製的波形。」
他切回了實時獲取的窗口。
「看吧。它會有周期性的上升和下降，大約每1.7秒重複一次。今天早上我發現了這個情況，打開了自動記錄，到現在一直都在。」
小傑盯著屏幕，眉頭微微皺起。
「導師覺得是設備干擾，」吳衍自嘲地笑了笑，「他說得可能是對的。我總喜歡研究這些沒用的東西，所以我五年來沒做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小傑沒有回應他的自嘲。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眼睛一動不動。
「師兄，」她突然說，「這是二進位。」
吳衍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你看，」小傑的手沿波形上下揮動，「這裡有兩種振幅狀態，高和低。如果我們設置一個閾值，就像這裡，」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劃，「閾值上方是1，下方是0。這不就是二進位序列嗎？」
吳衍皺眉，看著那些波形。他已經專注在數據分析領域五年，第一反應是否定的。磁場波動怎麼可能是二進位信號？這太荒謬了。
但他還是說：「你想讓我試試？」
「試試看。」
吳衍打開MATLAB，花了幾分鐘寫了一個簡單的腳本。設置一個閾值，將前幾分鐘的波形轉換為一系列0和1。
屏幕上出現一長串二進位數字：
01110111 01110101 01111001 01100001 01101110 00110010 00110100 00110110 00111000
「這能代表什麼？」吳衍說：「這只是一堆隨機的信號。」
「不是隨機的，」小傑打斷道，「你看，每8個信號一組，很整齊。這是ASCII編碼的格式。」
吳衍愣了一下。他學過數字電路，當然知道ASCII編碼是8位一組。但磁場波動和ASCII碼聯繫起來？這也太牽強了。
「試試？」小傑說道。
吳衍嘆了口氣，在腳本里加了幾行代碼，把二進位字符轉換成ASCII字符。
運行。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文字。
兩人同時僵住了。
那行文字是：
wuyan2468
吳衍的手懸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
這是他的密碼。他剛登錄電腦時輸入的密碼。
「師兄，」小傑的聲音有些緊繃，「這份波形是什麼時候記錄的？」
吳衍看了看屏幕角落的時間戳。他的嘴張開又閉上。
「就在剛才。也就是說，在我輸入密碼後幾秒鐘內。」
「也就是說，這個磁場信號記錄了你的密碼？」
吳衍盯著屏幕，腦子飛快運轉。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電腦鍵盤是USB接口，輸入信號通過主板的數據通道傳輸。FTX的磁場監測系統完全獨立，這些傳感器掛在50米外的主設備上，而且與數據室的計算機沒有物理連接。
他的鍵盤敲擊對那邊的直流電源系統毫無影響。更何況，它只是一個登錄密碼。幾個字符，幾毫安的電流，甚至無法激起電磁波。
「那不可能，」他嘟囔著，「鍵盤輸入無法影響那邊的磁場，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但有波形記錄。」小傑的聲音很輕。
窗外的暮色不知何時已經愈發暗沉。顯示器的光照亮了兩張臉，屏幕上的波形仍在跳動，如同一顆無形的心臟。
吳衍緩緩轉頭，看向窗外。五十米開外，FTX主樓的剪影在黃昏中靜靜矗立。在那巨大的環形裝置中，直流電持續供應，磁場按照某種規律升降。
呼吸。一次，一次，再一次。
它在傾聽。
某種東西正實時感知著數據室里發生的一切。感知他敲下的每一個字符。
五十米之外。隔著完全獨立的電路系統。隔著一道物理上被認為無法逾越的屏障。
「師兄，」小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它、它知道我們在看它嗎？」
吳衍沒有回答。
他凝視著FTX主設備，突然想起FTX實驗室已經建成二十年。二十年來，幾乎進行了兩千次實驗。每次實驗啟動時，磁場就建立起來，那些「呼吸」便有可能開始。
而他們今天才第一次「聽到」。
那麼過去二十年裡，這些呼吸一直存在麼？它們在感知什麼？
頭頂的日光燈嗡嗡作響。遠處傳來FTX主設備電流的低語。
吳衍突然覺得，這聲音不再像機器運轉的噪音。
它更像是一種等待。漫長而耐心的等待。等待有人，終於能理解它的呼吸。
-----------------
「可能是記錄的程序出了問題。」
吳衍走出數據室時對小傑說了這句話。他自己也不相信，但還是說了出來。
小傑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兩人默默穿過走廊，在實驗建築門口分開。暮色完全籠罩了校園，街燈在梧桐樹下投下斑駁的光影。
「師兄，別急著關掉那個自動記錄。」小傑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
吳衍愣了一下。「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柔，「我只是覺得不應該關掉它。」
她沒有多說什麼，接著朝女生宿舍走去。吳衍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的光環中，然後深吸一口氣，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需要找個人談談。這不是關於密碼的問題，這很瘋狂，說出來像個瘋子一樣。他需要找個人聊聊，這樣他就不會一直想著那一組波形，去想那個物理上根本不可能的巧合。
他想起了方恆。
-----------------
研究生宿舍樓里瀰漫著方便麵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吳衍爬上四樓，停在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
門關著，裡面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橡皮筋被拉扯和彈跳的「砰」聲，隨之而來一聲釘進木頭的悶響。
吳衍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推開門進去，恰巧看到方恆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把弓。
這是一把由玻璃纖維板製成的弓，弓身拋光得相當光滑，兩端用金屬片固定著專業的弓弦。方恆眯著一隻眼睛瞄準，弓弦上掛著一支鋒利的碳纖維箭。
「等等……」
話音剛落，弓弦彈回，箭矢飛了出去。它沒有擊中窗台上空罐頭搭建的靶子，而是以奇怪的角度偏轉，直直釘入了宿舍的木門。
箭矢穿透了宿舍門板。
吳衍茫然地盯著還在輕微震動的箭尾，這時聽到門外傳來一聲尖叫。門突然被推開，露出一張驚恐的臉，是隔壁宿舍的小迪。他睜大眼睛，看著門板上那支差點扎穿自己腦袋的箭，又看向手持玻片弓、一臉無辜的方恆。
「方恆！！」
「嘿，小迪，」方恆尷尬的打個招呼，「這個角度理論上不可能從門這一邊射過去。」
「你是不是有病！！」
「從空氣動力學角度看，這支箭的尾部重量可能有點問題……」
「我要去找輔導員！！」
門砰地關上了。小迪的腳步聲和咒罵聲漸漸遠去。
方恆放下弓，若有所思地看著門上的箭。「有趣的是，彈道偏轉了近30度。可能是弓臂的應力分布不均勻。」
「方恆，」吳衍終於恢復了聲音，「小迪說的沒錯，你腦子好像確實有病。」
方恆轉過頭，仿佛剛注意到他的存在。「哦，吳衍。來，坐下。你來得正是時候，幫我分析這個偏轉角度。」
方恆也是物理系博士生，但專長是電子學和精密儀器。在整個研究生階段，他以兩件事聞名：一是他幾乎什麼都會造；二是他造的東西總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錯。上個月，他破解了宿舍樓的門禁卡系統，原本想免費洗澡，但不知道哪裡出錯，每次刷卡都會多扣兩元，宿舍管理員追殺了他一整周。再上個月，他手搓了一台無人機，飛進了女生宿舍的窗戶，差點被開除。
但如果你需要能從零開始製作任何科研儀器的人，方恆是唯一的選擇。
他坐在電腦前，快速敲擊鍵盤。登錄界面彈出，他輸入密碼，一串多年來一直用的數字，他懶得改。
「這裡是我平時工作的地方。」吳衍打開了早上開啟的自動數據記錄程序，新收集的波形圖實時在屏幕上滾動。「大部分時間我都盯著這些曲線，偶爾寫代碼處理數據。很無聊。」
小傑湊過去看屏幕。「這是什麼？」
「磁場強度隨時間變化。」他切換到另一組數據，「通常相對平滑，只有一些隨機噪聲。但你看看現在錄製的波形。」
他切回了實時獲取的窗口。
「看吧。它會有周期性的上升和下降，大約每1.7秒重複一次。今天早上我發現了這個情況，打開了自動記錄，到現在一直都在。」
小傑盯著屏幕，眉頭微微皺起。
「導師覺得是設備干擾，」吳衍自嘲地笑了笑，「他說得可能是對的。我總喜歡研究這些沒用的東西，所以我五年來沒做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小傑沒有回應他的自嘲。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眼睛一動不動。
「師兄，」她突然說，「這是二進位。」
吳衍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你看，」小傑的手沿波形上下揮動，「這裡有兩種振幅狀態，高和低。如果我們設置一個閾值，就像這裡，」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劃，「閾值上方是1，下方是0。這不就是二進位序列嗎？」
吳衍皺眉，看著那些波形。他已經專注在數據分析領域五年，第一反應是否定的。磁場波動怎麼可能是二進位信號？這太荒謬了。
但他還是說：「你想讓我試試？」
「試試看。」
吳衍打開MATLAB，花了幾分鐘寫了一個簡單的腳本。設置一個閾值，將前幾分鐘的波形轉換為一系列0和1。
屏幕上出現一長串二進位數字：
01110111 01110101 01111001 01100001 01101110 00110010 00110100 00110110 00111000
「這能代表什麼？」吳衍說：「這只是一堆隨機的信號。」
「不是隨機的，」小傑打斷道，「你看，每8個信號一組，很整齊。這是ASCII編碼的格式。」
吳衍愣了一下。他學過數字電路，當然知道ASCII編碼是8位一組。但磁場波動和ASCII碼聯繫起來？這也太牽強了。
「試試？」小傑說道。
吳衍嘆了口氣，在腳本里加了幾行代碼，把二進位字符轉換成ASCII字符。
運行。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文字。
兩人同時僵住了。
那行文字是：
wuyan2468
吳衍的手懸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
這是他的密碼。他剛登錄電腦時輸入的密碼。
「師兄，」小傑的聲音有些緊繃，「這份波形是什麼時候記錄的？」
吳衍看了看屏幕角落的時間戳。他的嘴張開又閉上。
「就在剛才。也就是說，在我輸入密碼後幾秒鐘內。」
「也就是說，這個磁場信號記錄了你的密碼？」
吳衍盯著屏幕，腦子飛快運轉。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電腦鍵盤是USB接口，輸入信號通過主板的數據通道傳輸。FTX的磁場監測系統完全獨立，這些傳感器掛在50米外的主設備上，而且與數據室的計算機沒有物理連接。
他的鍵盤敲擊對那邊的直流電源系統毫無影響。更何況，它只是一個登錄密碼。幾個字符，幾毫安的電流，甚至無法激起電磁波。
「那不可能，」他嘟囔著，「鍵盤輸入無法影響那邊的磁場，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但有波形記錄。」小傑的聲音很輕。
窗外的暮色不知何時已經愈發暗沉。顯示器的光照亮了兩張臉，屏幕上的波形仍在跳動，如同一顆無形的心臟。
吳衍緩緩轉頭，看向窗外。五十米開外，FTX主樓的剪影在黃昏中靜靜矗立。在那巨大的環形裝置中，直流電持續供應，磁場按照某種規律升降。
呼吸。一次，一次，再一次。
它在傾聽。
某種東西正實時感知著數據室里發生的一切。感知他敲下的每一個字符。
五十米之外。隔著完全獨立的電路系統。隔著一道物理上被認為無法逾越的屏障。
「師兄，」小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它、它知道我們在看它嗎？」
吳衍沒有回答。
他凝視著FTX主設備，突然想起FTX實驗室已經建成二十年。二十年來，幾乎進行了兩千次實驗。每次實驗啟動時，磁場就建立起來，那些「呼吸」便有可能開始。
而他們今天才第一次「聽到」。
那麼過去二十年裡，這些呼吸一直存在麼？它們在感知什麼？
頭頂的日光燈嗡嗡作響。遠處傳來FTX主設備電流的低語。
吳衍突然覺得，這聲音不再像機器運轉的噪音。
它更像是一種等待。漫長而耐心的等待。等待有人，終於能理解它的呼吸。
-----------------
「可能是記錄的程序出了問題。」
吳衍走出數據室時對小傑說了這句話。他自己也不相信，但還是說了出來。
小傑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兩人默默穿過走廊，在實驗建築門口分開。暮色完全籠罩了校園，街燈在梧桐樹下投下斑駁的光影。
「師兄，別急著關掉那個自動記錄。」小傑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
吳衍愣了一下。「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柔，「我只是覺得不應該關掉它。」
她沒有多說什麼，接著朝女生宿舍走去。吳衍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的光環中，然後深吸一口氣，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需要找個人談談。這不是關於密碼的問題，這很瘋狂，說出來像個瘋子一樣。他需要找個人聊聊，這樣他就不會一直想著那一組波形，去想那個物理上根本不可能的巧合。
他想起了方恆。
-----------------
研究生宿舍樓里瀰漫著方便麵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吳衍爬上四樓，停在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
門關著，裡面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橡皮筋被拉扯和彈跳的「砰」聲，隨之而來一聲釘進木頭的悶響。
吳衍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推開門進去，恰巧看到方恆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把弓。
這是一把由玻璃纖維板製成的弓，弓身拋光得相當光滑，兩端用金屬片固定著專業的弓弦。方恆眯著一隻眼睛瞄準，弓弦上掛著一支鋒利的碳纖維箭。
「等等……」
話音剛落，弓弦彈回，箭矢飛了出去。它沒有擊中窗台上空罐頭搭建的靶子，而是以奇怪的角度偏轉，直直釘入了宿舍的木門。
箭矢穿透了宿舍門板。
吳衍茫然地盯著還在輕微震動的箭尾，這時聽到門外傳來一聲尖叫。門突然被推開，露出一張驚恐的臉，是隔壁宿舍的小迪。他睜大眼睛，看著門板上那支差點扎穿自己腦袋的箭，又看向手持玻片弓、一臉無辜的方恆。
「方恆！！」
「嘿，小迪，」方恆尷尬的打個招呼，「這個角度理論上不可能從門這一邊射過去。」
「你是不是有病！！」
「從空氣動力學角度看，這支箭的尾部重量可能有點問題……」
「我要去找輔導員！！」
門砰地關上了。小迪的腳步聲和咒罵聲漸漸遠去。
方恆放下弓，若有所思地看著門上的箭。「有趣的是，彈道偏轉了近30度。可能是弓臂的應力分布不均勻。」
「方恆，」吳衍終於恢復了聲音，「小迪說的沒錯，你腦子好像確實有病。」
方恆轉過頭，仿佛剛注意到他的存在。「哦，吳衍。來，坐下。你來得正是時候，幫我分析這個偏轉角度。」
方恆也是物理系博士生，但專長是電子學和精密儀器。在整個研究生階段，他以兩件事聞名：一是他幾乎什麼都會造；二是他造的東西總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錯。上個月，他破解了宿舍樓的門禁卡系統，原本想免費洗澡，但不知道哪裡出錯，每次刷卡都會多扣兩元，宿舍管理員追殺了他一整周。再上個月，他手搓了一台無人機，飛進了女生宿舍的窗戶，差點被開除。
但如果你需要能從零開始製作任何科研儀器的人，方恆是唯一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