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米行
清晨的灤河縣城剛醒透。
街邊的早點攤支起了大鐵鍋，滾沸的豆漿冒著白汽，混著油條下鍋的焦香，飄了半條街。
青石板路上，一輛黑色小轎車緩緩行駛著。
陸紹華手裡捏著個剛買的熱肉包，剛咽下兩口。
便聽見正街前頭傳來一陣鬧哄哄的喧譁，人聲鼎沸，蓋過了街邊所有的叫賣聲。
「前頭怎麼回事？」
陸紹華皺了皺眉，抬眼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街口，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
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裡還拎著空米袋、布包袱，踮著腳往裡頭擠。
吵嚷聲、哭喊聲、叫罵聲。
全混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開過去看看。」
陸紹華指使司機道。
「好的，少爺。」
司機徐飛點點頭，朝著人群那邊的路口開去。
兩人下車，定睛一看。
那被人群圍得嚴嚴實實的鋪面，門頭上掛著的，正是黑底金字的「萬盛米行」牌匾。
「好像是咱們家的米行！」
徐飛臉色一變，當即就要往前擠：「少爺，我去看看。」
「慢著。」
陸紹華伸手攔住他，目光掃過人群里一張張焦慮惶恐的臉，眉頭緊蹙。
他隨手拉住一個拎著空米袋的老漢，問道：
「老人家，問一句，這米行門口，怎麼圍了這麼多人？」
那老漢滿頭大汗，臉上滿是急色，見陸紹華衣著體面，語氣客氣，才喘著氣回了話：
「後生，你還不知道吶？出事了！
六月時候連著下了小半個月的暴雨，清河大堤決了口，沿岸十幾個縣的糧田全給淹了。
後面又連著幾個月的大旱，顆粒無收啊！」
陸紹華心裡咯噔一下。
老漢抹了把臉，聲音裡帶著哭腔：
「現在外面又在打仗，糧道直接斷了，外省的糧食運不過來。
這城裡的米鋪，就跟瘋了似的漲價，昨天還是一升米十個銅板，今兒一早就漲到二十八個了！
就這家萬盛米行，還沒漲得那麼狠，大夥都瘋了似的往這擠，就怕晚一步，連米都買不著了！」
他正說著，人群里又爆發出一陣喧譁，幾個夥計扒著門板，扯著嗓子喊：
「別擠，都別擠，再擠門板要塌了。
店裡有規矩，一人限購五升，都排好隊！」
「排什麼隊！我天不亮就來排隊了，到現在都沒擠進去！」
「別家都漲到三十五文一升了，你們到底還賣不賣，不賣我們就去別家了……」
「賣？我看再過兩天，有錢都買不著米了！」
吵嚷聲此起彼伏，陸紹華站在人群外。
手裡原本還冒著熱氣的肉包，不知何時已經涼透了，捏在手裡硬邦邦的，半點香氣也聞不到了。
「少爺，咱們進去不？」
徐飛往前站了半步，身子微微繃緊，掃過躁動的人群，低聲道：
「人太多了，怕出事。」
陸紹華搖搖頭，從口袋裡摸出五個零用的銀元，遞給那老漢。
得了銀元，老漢的眼睛都瞪圓了，連忙道謝。
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連米也不買了，喜笑顏開地揣在胸口離去。
「少爺心善啊。」
一旁的徐飛看到這一幕，羨慕得不得了。
他是陸府的家生子，從爺爺那輩就在陸家了，因為機靈，被選去學開汽車。
一個月發十五塊銀元，已經超過這個世界九成人的收入。
自己的存款也不少，足以去鄉下當個地主。
但看到自己少爺隨手就給了五塊銀元，還是有些感慨。
陸紹華搖搖頭，目光掃過那些哄搶大米的人群，緊鎖眉頭：
「受災的事情不是早幾個月就知道了嗎，可昨天的米價還是正常的……」
「少爺沒看今早的報紙嗎？」
徐飛嘆了口氣道：「曾鴻凱重新就職江北總督，組織了一次對太平軍的反攻，太平軍大敗，還死了一位封王。」
陸紹華皺眉：「這件事我知道，就前幾天發生的，可和米價有什麼關係，江南是產糧重地不錯，可中部的漢南省一樣產糧……」
「問題就出在這。」徐飛猛地搖頭，「昨天夜裡，太平軍往西邊漢南省方向進攻，我們南疆自然也受到了波及。」
陸紹華眼神驟然一沉。
漢南省是中原最大的產糧區，一旦戰火蔓延過去，別說南疆省的糧道斷絕，就連周圍數省恐怕都要受到波及。
畢竟今年的天災，整個王朝南部都遭遇了，只是南疆這邊特別嚴重而已。
大災之後，必有大亂。
這是史書上血淋淋的教訓。
話音剛落，米行里突然傳出一聲悽厲的哭喊。
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抱著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掌柜的，求求您，就賣我兩升米吧，孩子快餓死了……我給您做牛做馬都行啊！」
夥計面露難色，卻只能硬著心腸搖頭：
「不是不賣給你，實在是庫存不多了，東家有令，得先顧著大家配額……你來晚了，我也沒辦法。」
「求求您……發發善心吧……」
那婦人抱著枯瘦的孩子跪在地上，額頭的血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點暗紅。
孩子閉著眼，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微微張著乾裂的嘴唇，發出細弱的呼吸。
圍在四周的百姓沉默了一瞬，眼裡的焦躁卻更盛了。
如今萬盛米行停止了售賣，他們只能轉身去其他更貴的米行買米。
有人別過臉，有人低聲嘆氣，更多的人攥緊了手裡的空米袋，眼神里翻湧著絕望。
在這年月，連求一口果腹的米，都是求不來的奢望。
「少爺，」
徐飛壓低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眼底滿是焦灼。
「再這麼耗著，人群真要衝進去了，這米行的存糧本就不多，攔不住的。」
陸紹華沒說話。
他望著眼前這幅景象，心頭沉沉的。
前世長在太平盛世，他從未見過，一口糧食能把人逼到磕頭泣血、走投無路的地步。
但在這個世道，不過一牆之隔，不過半街之遠。
方才還鮮活的市井熱鬧，轉眼就成了饑饉亂世的模樣。
「受災、斷糧、戰火……全湊到一處了。」
他輕聲呢喃。
「少爺，要不咱們也跟著漲價？」
徐飛遲疑著開口：「就這么半刻功夫，我就聽到有人說城裡別家米行都漲到四十文了，咱們就算漲一點，也能少虧些，存糧也能撐得久些……」
陸紹華搖了搖頭。
輕嘆一聲：「走吧，開車回去。」
街邊的早點攤支起了大鐵鍋，滾沸的豆漿冒著白汽，混著油條下鍋的焦香，飄了半條街。
青石板路上，一輛黑色小轎車緩緩行駛著。
陸紹華手裡捏著個剛買的熱肉包，剛咽下兩口。
便聽見正街前頭傳來一陣鬧哄哄的喧譁，人聲鼎沸，蓋過了街邊所有的叫賣聲。
「前頭怎麼回事？」
陸紹華皺了皺眉，抬眼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街口，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
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裡還拎著空米袋、布包袱，踮著腳往裡頭擠。
吵嚷聲、哭喊聲、叫罵聲。
全混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開過去看看。」
陸紹華指使司機道。
「好的，少爺。」
司機徐飛點點頭，朝著人群那邊的路口開去。
兩人下車，定睛一看。
那被人群圍得嚴嚴實實的鋪面，門頭上掛著的，正是黑底金字的「萬盛米行」牌匾。
「好像是咱們家的米行！」
徐飛臉色一變，當即就要往前擠：「少爺，我去看看。」
「慢著。」
陸紹華伸手攔住他，目光掃過人群里一張張焦慮惶恐的臉，眉頭緊蹙。
他隨手拉住一個拎著空米袋的老漢，問道：
「老人家，問一句，這米行門口，怎麼圍了這麼多人？」
那老漢滿頭大汗，臉上滿是急色，見陸紹華衣著體面，語氣客氣，才喘著氣回了話：
「後生，你還不知道吶？出事了！
六月時候連著下了小半個月的暴雨，清河大堤決了口，沿岸十幾個縣的糧田全給淹了。
後面又連著幾個月的大旱，顆粒無收啊！」
陸紹華心裡咯噔一下。
老漢抹了把臉，聲音裡帶著哭腔：
「現在外面又在打仗，糧道直接斷了，外省的糧食運不過來。
這城裡的米鋪，就跟瘋了似的漲價，昨天還是一升米十個銅板，今兒一早就漲到二十八個了！
就這家萬盛米行，還沒漲得那麼狠，大夥都瘋了似的往這擠，就怕晚一步，連米都買不著了！」
他正說著，人群里又爆發出一陣喧譁，幾個夥計扒著門板，扯著嗓子喊：
「別擠，都別擠，再擠門板要塌了。
店裡有規矩，一人限購五升，都排好隊！」
「排什麼隊！我天不亮就來排隊了，到現在都沒擠進去！」
「別家都漲到三十五文一升了，你們到底還賣不賣，不賣我們就去別家了……」
「賣？我看再過兩天，有錢都買不著米了！」
吵嚷聲此起彼伏，陸紹華站在人群外。
手裡原本還冒著熱氣的肉包，不知何時已經涼透了，捏在手裡硬邦邦的，半點香氣也聞不到了。
「少爺，咱們進去不？」
徐飛往前站了半步，身子微微繃緊，掃過躁動的人群，低聲道：
「人太多了，怕出事。」
陸紹華搖搖頭，從口袋裡摸出五個零用的銀元，遞給那老漢。
得了銀元，老漢的眼睛都瞪圓了，連忙道謝。
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連米也不買了，喜笑顏開地揣在胸口離去。
「少爺心善啊。」
一旁的徐飛看到這一幕，羨慕得不得了。
他是陸府的家生子，從爺爺那輩就在陸家了，因為機靈，被選去學開汽車。
一個月發十五塊銀元，已經超過這個世界九成人的收入。
自己的存款也不少，足以去鄉下當個地主。
但看到自己少爺隨手就給了五塊銀元，還是有些感慨。
陸紹華搖搖頭，目光掃過那些哄搶大米的人群，緊鎖眉頭：
「受災的事情不是早幾個月就知道了嗎，可昨天的米價還是正常的……」
「少爺沒看今早的報紙嗎？」
徐飛嘆了口氣道：「曾鴻凱重新就職江北總督，組織了一次對太平軍的反攻，太平軍大敗，還死了一位封王。」
陸紹華皺眉：「這件事我知道，就前幾天發生的，可和米價有什麼關係，江南是產糧重地不錯，可中部的漢南省一樣產糧……」
「問題就出在這。」徐飛猛地搖頭，「昨天夜裡，太平軍往西邊漢南省方向進攻，我們南疆自然也受到了波及。」
陸紹華眼神驟然一沉。
漢南省是中原最大的產糧區，一旦戰火蔓延過去，別說南疆省的糧道斷絕，就連周圍數省恐怕都要受到波及。
畢竟今年的天災，整個王朝南部都遭遇了，只是南疆這邊特別嚴重而已。
大災之後，必有大亂。
這是史書上血淋淋的教訓。
話音剛落，米行里突然傳出一聲悽厲的哭喊。
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抱著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掌柜的，求求您，就賣我兩升米吧，孩子快餓死了……我給您做牛做馬都行啊！」
夥計面露難色，卻只能硬著心腸搖頭：
「不是不賣給你，實在是庫存不多了，東家有令，得先顧著大家配額……你來晚了，我也沒辦法。」
「求求您……發發善心吧……」
那婦人抱著枯瘦的孩子跪在地上，額頭的血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點暗紅。
孩子閉著眼，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微微張著乾裂的嘴唇，發出細弱的呼吸。
圍在四周的百姓沉默了一瞬，眼裡的焦躁卻更盛了。
如今萬盛米行停止了售賣，他們只能轉身去其他更貴的米行買米。
有人別過臉，有人低聲嘆氣，更多的人攥緊了手裡的空米袋，眼神里翻湧著絕望。
在這年月，連求一口果腹的米，都是求不來的奢望。
「少爺，」
徐飛壓低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眼底滿是焦灼。
「再這麼耗著，人群真要衝進去了，這米行的存糧本就不多，攔不住的。」
陸紹華沒說話。
他望著眼前這幅景象，心頭沉沉的。
前世長在太平盛世，他從未見過，一口糧食能把人逼到磕頭泣血、走投無路的地步。
但在這個世道，不過一牆之隔，不過半街之遠。
方才還鮮活的市井熱鬧，轉眼就成了饑饉亂世的模樣。
「受災、斷糧、戰火……全湊到一處了。」
他輕聲呢喃。
「少爺，要不咱們也跟著漲價？」
徐飛遲疑著開口：「就這么半刻功夫，我就聽到有人說城裡別家米行都漲到四十文了，咱們就算漲一點，也能少虧些，存糧也能撐得久些……」
陸紹華搖了搖頭。
輕嘆一聲：「走吧，開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