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福音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挺括的袖口與利落的收腰，繼續說道：「這面料是昂吉利國進口的精紡絲綢，單是這一件短衫，市價就足足三十五塊銀元。
那條深灰吊帶長褲，用的是同料斜紋，再加上銅質隱形搭扣。
這麼一套下來，得近六十塊銀元了吧，足以讓一家三口衣食充足的過上一年半載了。」
他視線微偏，又落在沈月盈身上。
「還有月盈妹妹這身水粉色夾襖長裙，繡的是纏枝蓮紋，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蘇繡好手的手藝。
鬢邊珍珠花釵、脖子上的金鎖、手上絞絲銀鐲，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
夠城外好幾戶流民，一整個冬天不凍餓。」
最後，他目光輕輕一揚，掠過滿園亭台樓閣、曲水迴廊。
「再比如這座林家園林，一梁一柱、一石一木，都是耗巨資修建。
若是全捐出去，恐怕可活人上千。」
「你這是詭辯！」
林晚秋被他戳得又氣又急，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厲聲打斷。
「晚秋姑娘別當真，我就是隨口一說。」
陸紹華想了想還是打起了圓場。
他是想把這門婚事攪黃，可也不能說得太難聽，影響到陸家和林家的關係
「你根本不懂！」
林晚秋沉默片刻後，似乎是想明白了怎麼反駁，往前站了半步。
眼中閃著自信的光芒，像是握著什麼不容置喙的真理，看向陸紹華的眼神里，甚至多了幾分憐憫。
「你只看得見銀錢、看得見排場，卻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救贖是什麼樣的。」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在德普利讀書時，便受了福音會的感召。
他們不分貴賤、不分國界，奉著上帝的旨意普愛世人，哪怕是最卑賤的乞丐、最窮苦的工人，也能得到一碗熱粥、一片藥片。」
沈月盈在一旁聽得眼睛都圓了，慌忙拉她的袖子：「唉呀，表姐！你怎麼連這個都說……姑父不讓你在外頭提這些的！」
林晚秋一把甩開她的手，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陸紹華，發出一陣冷笑：
「回國之後，我一直在省城福音會的教堂幫忙做義工。
我親眼見過，那些走投無路、賣兒賣女的流民，是福音會給了他們活路。
那些得了病請不起郎中的百姓，是福音會的傳教士免費給他們醫治。
那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孩子，是福音會開了免費學堂，教他們識字明理。」
她抬手掃過自己身上的衣裳，反諷道：
「你說的有些事情卻是沒錯，林家也是腐壞的封建世家。
所以我在福音會做事，從來沒拿過家裡一分錢，力所能及的去救助別人，不像你們這些世家子弟，靠著祖宗的蔭蔽錦衣玉食，卻連一點真正的慈悲都沒有！」
陸紹華聽完，臉上的笑意反倒慢慢收了起來。
他先前只當這位大小姐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空喊口號的理想主義者，沒想到，竟是被西夷那套「普世福音」學說給徹底洗了腦。
只得無奈地聳聳肩。
他在省城讀書的那幾年，見過這個所謂的福音會。
這些打著福音旗號的西洋傳教士，靠著和朝廷簽署的各項條約里的特權，跟著洋人的軍艦大炮闖進各大城市。
一邊在貧民區施幾碗薄粥、送幾片廉價藥片賺名聲，一邊借著治外法權圈地置產、包庇教民，甚至暗地裡和洋行、領事館勾連，刺探地方虛實，挑動官民矛盾。
多少地方的教案，不是因這些傳教士仗勢欺人而起？
也許他們的那套學說理念，乍一看上去很有道理，主張上帝慈愛，眾生博愛。
但真正實施起來，卻是表面一套，背地裡一套。
虛偽至極。
「原來如此。」
陸紹華點了點頭，語氣淡了下來，沒了先前的戲謔，反倒多了幾分嘆息。
「我就說，晚秋姑娘剛從國外回來，怎麼就對著青黎縣的事指手畫腳，原來是信了西夷人的福音會。」
「你這種人又有什麼資格指責福音會……」
就在這時，暖亭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林家姨母端著一碟點心、一壺熱茶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笑：
「你們聊什麼呢？這麼安靜，點心剛做好，快來嘗嘗……」
話剛說到一半，她就察覺到了庭院裡凝滯的氣氛。
看著臉氣得發白的林晚秋，還有神色平靜的陸紹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陸紹華見狀，順勢微微頷首：「姨母，時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了，今日叨擾了。」
他沒再看林晚秋一眼，轉身拿起放在石桌上的帽子，大步朝著院門走去。
心裡卻樂開了花。
鬧成這樣，這門包辦婚事，怕是十成十，要黃了。
回到前廳同林文彬夫婦告別，陸紹華頭也不回地就坐上了車。
汽車碾過青黎縣青石板鋪就的長街，穩穩停在了陸府朱漆大門前。
司機一見車停，連忙下車上前拉開了車門。
陸紹華摘下頭上的禮帽，邁步下車，撣了撣長衫上並不存在的浮塵，抬腳往裡走。
「大少爺，您回來了？」
剛進大門，陸府老管家就快步迎了上來，躬身道：
「老爺在書房等著您呢，問了兩回了。」
陸紹華心裡有數，大伯這是等著聽相親的結果呢。
他點了點頭：「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陸明遠的院子在東側。
陸紹華找到書房，抬手敲了敲門，聽見裡頭陸明遠沉穩的一聲「進」，才推門走了進去。
「回來了？」
陸明遠正坐在梨花木大書桌後，手裡捏著一卷帳冊。
見他進來，便放下帳冊，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
「今日去林家，見著晚秋那丫頭了，相處得怎麼樣？」
「勞大伯掛心，見著了。」
陸紹華拱手行了個禮，順勢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輕嘆一聲道：
「只是說來不巧，我和林姑娘，怕是性情上合不來。」
「怎麼回事？怎麼就合不來了？」
陸明遠眉頭微蹙，放下了茶盞。
陸紹華低眉垂首，只把今日庭院裡的事，撿著關鍵處娓娓道來。
他話說得克制，半句沒提自己如何反駁，只著重說了林晚秋的態度與信奉福音會的事，末了才補充一句：
「我也不是怪林姑娘心善，只是她如今的心思，全在這些事上，和我們陸家的行事準則，實在不是一路人。」
話音剛落，陸明遠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桌面：
「你說什麼？她怎麼會信了西夷人的福音會？」
那條深灰吊帶長褲，用的是同料斜紋，再加上銅質隱形搭扣。
這麼一套下來，得近六十塊銀元了吧，足以讓一家三口衣食充足的過上一年半載了。」
他視線微偏，又落在沈月盈身上。
「還有月盈妹妹這身水粉色夾襖長裙，繡的是纏枝蓮紋，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蘇繡好手的手藝。
鬢邊珍珠花釵、脖子上的金鎖、手上絞絲銀鐲，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
夠城外好幾戶流民，一整個冬天不凍餓。」
最後，他目光輕輕一揚，掠過滿園亭台樓閣、曲水迴廊。
「再比如這座林家園林，一梁一柱、一石一木，都是耗巨資修建。
若是全捐出去，恐怕可活人上千。」
「你這是詭辯！」
林晚秋被他戳得又氣又急，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厲聲打斷。
「晚秋姑娘別當真，我就是隨口一說。」
陸紹華想了想還是打起了圓場。
他是想把這門婚事攪黃，可也不能說得太難聽，影響到陸家和林家的關係
「你根本不懂！」
林晚秋沉默片刻後，似乎是想明白了怎麼反駁，往前站了半步。
眼中閃著自信的光芒，像是握著什麼不容置喙的真理，看向陸紹華的眼神里，甚至多了幾分憐憫。
「你只看得見銀錢、看得見排場，卻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救贖是什麼樣的。」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在德普利讀書時，便受了福音會的感召。
他們不分貴賤、不分國界，奉著上帝的旨意普愛世人，哪怕是最卑賤的乞丐、最窮苦的工人，也能得到一碗熱粥、一片藥片。」
沈月盈在一旁聽得眼睛都圓了，慌忙拉她的袖子：「唉呀，表姐！你怎麼連這個都說……姑父不讓你在外頭提這些的！」
林晚秋一把甩開她的手，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陸紹華，發出一陣冷笑：
「回國之後，我一直在省城福音會的教堂幫忙做義工。
我親眼見過，那些走投無路、賣兒賣女的流民，是福音會給了他們活路。
那些得了病請不起郎中的百姓，是福音會的傳教士免費給他們醫治。
那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孩子，是福音會開了免費學堂，教他們識字明理。」
她抬手掃過自己身上的衣裳，反諷道：
「你說的有些事情卻是沒錯，林家也是腐壞的封建世家。
所以我在福音會做事，從來沒拿過家裡一分錢，力所能及的去救助別人，不像你們這些世家子弟，靠著祖宗的蔭蔽錦衣玉食，卻連一點真正的慈悲都沒有！」
陸紹華聽完，臉上的笑意反倒慢慢收了起來。
他先前只當這位大小姐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空喊口號的理想主義者，沒想到，竟是被西夷那套「普世福音」學說給徹底洗了腦。
只得無奈地聳聳肩。
他在省城讀書的那幾年，見過這個所謂的福音會。
這些打著福音旗號的西洋傳教士，靠著和朝廷簽署的各項條約里的特權，跟著洋人的軍艦大炮闖進各大城市。
一邊在貧民區施幾碗薄粥、送幾片廉價藥片賺名聲，一邊借著治外法權圈地置產、包庇教民，甚至暗地裡和洋行、領事館勾連，刺探地方虛實，挑動官民矛盾。
多少地方的教案，不是因這些傳教士仗勢欺人而起？
也許他們的那套學說理念，乍一看上去很有道理，主張上帝慈愛，眾生博愛。
但真正實施起來，卻是表面一套，背地裡一套。
虛偽至極。
「原來如此。」
陸紹華點了點頭，語氣淡了下來，沒了先前的戲謔，反倒多了幾分嘆息。
「我就說，晚秋姑娘剛從國外回來，怎麼就對著青黎縣的事指手畫腳，原來是信了西夷人的福音會。」
「你這種人又有什麼資格指責福音會……」
就在這時，暖亭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林家姨母端著一碟點心、一壺熱茶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笑：
「你們聊什麼呢？這麼安靜，點心剛做好，快來嘗嘗……」
話剛說到一半，她就察覺到了庭院裡凝滯的氣氛。
看著臉氣得發白的林晚秋，還有神色平靜的陸紹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陸紹華見狀，順勢微微頷首：「姨母，時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了，今日叨擾了。」
他沒再看林晚秋一眼，轉身拿起放在石桌上的帽子，大步朝著院門走去。
心裡卻樂開了花。
鬧成這樣，這門包辦婚事，怕是十成十，要黃了。
回到前廳同林文彬夫婦告別，陸紹華頭也不回地就坐上了車。
汽車碾過青黎縣青石板鋪就的長街，穩穩停在了陸府朱漆大門前。
司機一見車停，連忙下車上前拉開了車門。
陸紹華摘下頭上的禮帽，邁步下車，撣了撣長衫上並不存在的浮塵，抬腳往裡走。
「大少爺，您回來了？」
剛進大門，陸府老管家就快步迎了上來，躬身道：
「老爺在書房等著您呢，問了兩回了。」
陸紹華心裡有數，大伯這是等著聽相親的結果呢。
他點了點頭：「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陸明遠的院子在東側。
陸紹華找到書房，抬手敲了敲門，聽見裡頭陸明遠沉穩的一聲「進」，才推門走了進去。
「回來了？」
陸明遠正坐在梨花木大書桌後，手裡捏著一卷帳冊。
見他進來，便放下帳冊，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
「今日去林家，見著晚秋那丫頭了，相處得怎麼樣？」
「勞大伯掛心，見著了。」
陸紹華拱手行了個禮，順勢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輕嘆一聲道：
「只是說來不巧，我和林姑娘，怕是性情上合不來。」
「怎麼回事？怎麼就合不來了？」
陸明遠眉頭微蹙，放下了茶盞。
陸紹華低眉垂首，只把今日庭院裡的事，撿著關鍵處娓娓道來。
他話說得克制，半句沒提自己如何反駁，只著重說了林晚秋的態度與信奉福音會的事，末了才補充一句：
「我也不是怪林姑娘心善，只是她如今的心思，全在這些事上，和我們陸家的行事準則，實在不是一路人。」
話音剛落，陸明遠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桌面：
「你說什麼？她怎麼會信了西夷人的福音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