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鷓鴣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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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宸從刑部大牢那扇黑鐵門裡,蹭出來了的時候,外頭天剛剛麻灰亮。

  門口的守衛蹲著牆根子,啃著熱乎的燒餅,年輕的腮幫子鼓囊囊的:「陳頭兒,這丫頭,真沒死在裡頭?」

  另外年長的那個,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吃你的餅。」

  應宸扶著牆往外頭挪,腿疼的厲害,腦瓜子也是嗡嗡的。

  地字九號那個老狐狸,臨了臨了還給她塞了一堆子謎面,燒鵝換答案,黑風嶺雙洞,還有那句「你爹手裡有要命的東西」。啥東西?她要是知道,還用得著來這裡頭?

  這時巷子口的棺材鋪開了門。掌柜老頭正掛出來「壽材」的牌子,瞅見了她,愣了一下:「姑娘,這大清早的?」

  「路過。」

  老頭樂了:「我又沒說要賣你。我是說,你這臉色,就跟從墳裡頭爬出來似的。」可不就是,剛從刑場裡爬出來的麼。應宸沒有接話,埋頭往前走。

  剛還沒走兩步,身後傳來了馬車的軲轆聲。

  她往旁邊閃了閃,一輛青篷馬車停在了她的跟前。

  帘子掀開來,探出來個文書的腦袋:「應宸姑娘?」

  應宸握緊了袖裡頭的短鏟:「你哪位?」

  「上車說話吧。」

  「幹啥呢?」

  文書笑了,低聲說道:「姑娘別怕。我是東宮的人,奉命來接你。」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刻著蟠龍紋的和田白玉,正面那裡刻著「東宮」二字。

  應宸眯著眼:「憑啥信你?」

  文書繼續說道:「太子爺說了,你要是不來,你那爹,可能就活不過今晚了。」

  應宸心頭一凜,抓著車轅爬了上去,膝蓋「咚」的一聲磕在了車板子上,疼得齜牙咧嘴的。

  馬車動了,文書從暗格裡頭拿出來食盒:「先墊墊。」應宸也沒有客氣,抓起一塊桂花糕就往嘴裡頭送,甜甜膩膩的,確實是江南的正宗做法。

  「太子爺找我做啥呢?」

  文書自己也拈了一塊點心吃著,「有兩件事兒,第一,地字九號跟你說了什麼,一字不漏的說出來。第二,你爹在黑風嶺藏了的東西,現在得找出來。」

  「我爹藏了啥?」

  文書搖頭,「不知道,但肯定是要命兒的東西。」

  應宸想起地字九號的話,黑風嶺那五十六人,是被滅口了的。

  「那麼多年前的陳年舊案,為啥現在又要翻出來?」

  文書壓低了聲音:「因為最近,江南鹽稅又出了虧空,手法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又來上一遍,太子爺懷疑,就是同一伙人的手法。」

  應宸秒懂了,她爹就是一顆突然冒出來的釘子,有人想拔掉,又怕動靜太大,乾脆栽了個貪墨的罪名,連根鏟掉。

  「太子爺要那東西做啥?」

  文書說得直白,「絆倒那些人,但光有東西不夠,得有人證。你爹現在在大牢里生不如死,口供早就被做死了。唯一能翻盤的,就是黑風嶺那東西,加上地字九號的證詞。」

  應宸沉默了片刻:「我能得到啥好處?」

  「你爹平安出來,你們一家子活命。」文書頓了一頓,「外加報仇的機會。」

  馬車駛上了官道,顛簸輕了一些,忽然就停了。文書掀開來車帘子,外頭是一處僻靜的莊子,青磚灰瓦的,門前有兩棵老槐樹。「到了。」

  應宸跟著他下車,膝蓋這時疼得一瘸一拐。文書領著她進了門,穿過了前頭院子,進了正廳。

  廳裡面坐著一個人,約摸四十來歲,穿深青色常服,手裡拿著一卷書。

  應宸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呼吸一滯,四年前冬至的宮宴上,她跟著爹遠遠跪在了殿外頭,見過這個人,當朝的太子,李承瑾。

  太子放下了書卷。「坐。」

  文書這會兒退了出去,並帶上門,應宸站著沒敢動。

  「怕了?」

  應宸老實說,「有點。」

  太子笑了:「你倒是實在。」他指對面椅子,「坐吧,你爹的事,本宮知道些內情。」

  應宸坐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的。

  「十三年前軍餉案,牽扯的不只是戶部。」太子喝了一口茶,「還有兵部,工部,甚至宮裡頭的那幾位。你爹呢,現在是個棄子。」


  「搞這些的,是誰?」

  太子沒答,反問道:「地字九號跟你說了什麼?」

  應宸心下一凜,「他說軍餉根本就沒有出京城,黑風嶺就是把他們那些人滅了口。」她選擇說了部分的真話。

  「還說了什麼?」太子放下茶杯。

  「軍餉案牽扯的人,現在應該都是朝中重臣。」應宸慢慢地說,「能讓他們聯手壓下這麼大案子的人,地位一定極高。殿下要動他們,不容易。」

  太子承認,「嗯確實,所以本宮需要確鑿證據。」

  「那為何現在才動手?」

  太子看著她,眼神深了些:「因為十三年後的今天,有人坐不住了。江南鹽稅又出了虧空,手法和當年一模一樣。本宮懷疑,是同一個人。」他頓了頓:「而你爹留下的東西,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這時,廳里靜得可怕。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應宸抬起眼,「殿下要證據,我可以幫您找。找到之後,我要我爹平安出獄,我要那些害他的人,付出代價。」

  她說得平靜,可是每個字都帶著狠勁兒。

  太子看了她許久,從袖中取出那塊玉牌,放在桌子上頭。「拿著。」太子說,「見牌如見本宮,東宮的人會暗中護著你,但明面上,你得靠自己。你去一趟黑風嶺,找到你爹留的東西。」

  「是什麼?」

  太子站起來身,「不知道,但一定在那裡。」

  他走到了門口,回頭道:「本宮會派人跟你去。但能不能找到,能不能活著回來,就看你自己了。」

  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女子,二十歲出頭,穿著玄色的勁裝,腰佩短刀頭髮高束,眉眼很凌厲。

  她打量應宸一眼,抱拳道:「東宮影衛,丁七,奉殿下命,隨姑娘去黑風嶺。」

  聲音冷冽,就像冬日凍硬了的冰塊。

  「什麼時候出發?」

  丁七說,「就現在,馬車在後門。」

  應宸點了點頭,跟著她往外頭走。

  後門停著一輛馬車,比來時那輛更不起眼。

  丁七駕車,應宸坐在車裡,懷裡揣著玉牌,還有那塊的玉佩。

  馬車駛出了莊子,往西去了。

  應宸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頭飛掠而過的景色。晨光徹底的亮了,照得田野一片子金黃。

  丁七在外頭說,「姑娘,後面有尾巴,兩匹馬,跟了三里了。」

  應宸心下一緊:「甩的掉嗎?」

  丁七也不答,直接鞭子一甩,馬車驟然加速。

  可是山路顛簸,馬車再快也快不過單騎。

  應宸從車窗子往後頭看,兩匹黑馬越追越近,馬上人都蒙著面,手裡提著刀。

  丁七喝了一聲,「坐穩!」,猛地勒馬拐進了一個岔路。

  馬車劇烈的顛簸,應宸整個人撞在了車壁上頭,懷裡的東西嘩啦散了一地。

  她趕緊去撿,剛抓在手裡,馬車又是一震。接著是丁七的悶哼聲,和馬匹的嘶鳴。

  這時馬車停了。

  應宸握緊著短鏟。

  車簾被刀尖挑開來,一張蒙著面的臉探了進來:「應宸姑娘,有人請你走一趟。」

  應宸沒有說話,另一個人也湊了過來,兩人堵在了車門口。

  「是你自己下來,還是我們請你下來呢?」

  應宸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就笑了:「兩位大哥,追了一路累了吧?要不,先喝口水?」

  兩人一愣,就在這一愣神的剎那間,應宸猛地抬起手來,把懷裡頭那包沒吃完的點心,連油紙帶著糕點,全砸向第一人的臉去。

  桂花糕、杏仁酥、綠豆餅,劈頭蓋臉的一通砸過去。

  那個人下意識閉了一下眼,應宸已經撲上去,短鏟狠狠敲在他手腕子上。

  「咔嚓」的一聲輕響,腕骨可能裂開來了,刀脫手就落了地。

  另一個人反應過了,揮起刀就砍。

  應宸縮身躲到車門後頭,刀鋒擦著她的頭皮過去,削掉了一縷頭髮。


  丁七的聲音這時從外頭傳來:「低頭!」

  應宸立刻就趴下了。一支短箭「嗖」地射進了車廂裡頭,釘在了第二個人的肩頭。那人慘叫了一聲,刀也掉落了。

  丁七躍上車頂又躍下來,一腳踢在了第二個人的胸口。那個人直接倒飛了出去,撞在了路邊的樹上,完全不動了。

  第一個人這時還想跑,丁七甩手又是一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戰鬥結束得很快。應宸爬出來馬車,腿還在抖著。丁七檢查了兩人:「不是死士,是雇來的江湖人。」她從第二個人懷裡摸出來個小布袋,倒出來幾塊碎銀,還有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頭寫著:城南土地廟,帶人來,換一百兩。

  丁七皺了皺眉:「得趕快離開,他們不止這兩個人。」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了馬蹄聲,是七八匹馬的樣子。

  丁七臉色一變:「上車!」

  可是馬匹受傷了,跑不快。「棄車。」丁七抓出來包袱,「走山路。」

  兩個人鑽入了路邊的樹林,往山上跑去。

  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在那邊!」

  「追!」

  應宸拼命的跑,肺裡頭火辣辣地疼。丁七在前頭開著路,手裡握著的短刀,砍斷攔路的藤蔓。

  可是追兵太快,很快,兩個人被逼到了一處懸崖邊上。

  往下看去,深不見底的。

  往回看,七八個黑衣人圍了上來。為首的是一個獨臂漢子,臉上有刀疤:「跑啊,怎麼不跑了?」

  丁七把應宸護在了身後頭,短刀橫在了胸前。

  獨臂漢子打量丁七,「東宮影衛?可惜了,今天得死在這兒了。」

  丁七也沒說話,忽然甩手就扔出來三支短箭!獨臂漢子揮刀格開來兩支,第三支擦著他的臉頰過去,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暴怒,揮刀撲上。

  丁七迎了上去,刀光交錯。應宸不會武功,只能縮在了崖邊。她看著丁七和那些人廝殺,丁七身手極好,可是對方人多,漸漸地就落了下風。

  一個黑衣人繞到了側面,揮刀砍向丁七的後背。應宸抓起地上石塊砸了過去,石塊砸在那人的頭上,血濺了出來。

  那人吃痛,動作一緩,丁七回身就是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可就這一分神,獨臂漢子的刀已經到了丁七的面前。丁七勉強側身,刀鋒還是堪堪划過了她的肩頭,深可見骨。

  她悶哼了一聲,後退幾步,腳下一滑,崖邊碎石鬆動,整個人往下跌去。

  應宸撲過去抓住了她的手,丁七懸在崖邊,全靠應宸拉著她。可是應宸力氣小,根本拉不動,自己也被帶得往下滑去。

  丁七喊,「鬆手,不然兩個人都得死!」

  應宸咬牙不應,指甲摳進了岩石縫裡面,指頭滲出來了血。

  獨臂漢子走了過來,抬腳踩在應宸手上:「鬆手吧,少受點兒罪。」

  劇痛傳來,應宸眼前發黑,手指一點點的鬆開。

  丁七看著她,忽然笑了:「告訴殿下,丁七盡力了。」然後,她主動的鬆開了手。

  應宸眼睜睜地看著丁七墜了下去,消失在懸崖下的雲霧裡。

  獨臂漢子把她拽了上來,摔在地上。

  「把東西都交出來。」他踩住她胸口。

  應宸咳來血沫子:「沒有。」

  「敬酒不吃吃罰酒。」獨臂漢子掐住她的脖子。

  應宸這時喘不過氣了。

  她手指摸向了袖中,短鏟還在。

  就是現在!她用盡最後力氣,抽出短鏟,狠狠捅向獨臂漢子小腹。

  獨臂漢子猝不及防,被捅了個正著。他慘叫一聲,鬆開手。

  應宸爬起來就跑。可沒跑幾步,又被其他黑衣人攔住。

  獨臂漢子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湧出來:「殺了她!」

  刀光劈下來,應宸閉上眼。

  卻聽見「鐺」的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音。

  她睜開來眼,一個青衣人擋在她的身前,手裡長劍架住了刀。


  青衣人回頭看了她一眼,眉眼清俊,眼神卻冷:「躲遠點。」

  然後,他動了。

  劍光如雪,在晨光里綻開來。應宸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聽見金屬碰撞聲,慘叫聲,還有刀鋒入肉的悶響聲。

  不過十幾個呼吸,七個黑衣人,全倒在了地上。

  獨臂漢子還想跑,青衣人甩手擲劍,長劍貫穿他的後背,將他釘在了地上。

  現場一片的死寂。

  青衣人走到了應宸面前:「你還能走嗎?」

  應宸這才看清他的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劍眉星目的,可眉眼間那股肅殺之氣,硬生生的壓下了俊秀。

  「你是誰?」

  青衣人沒有回答,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玄鐵令牌上頭,正面刻「稽查」二字。

  稽查司的人。

  他說,「柳清源,奉旨查案。應宸姑娘,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應宸苦笑,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我要是不呢?」

  柳清源收回來令牌,淡淡地道:「丁七應該沒有死,我的人救了她。」

  應宸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又看看眼前這個看似溫文、實則狠戾的男人。

  她扶著岩石站起來,腿還在抖,「嗯我跟你走,但我要先見到丁七。」

  柳清源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來金瘡藥扔給了她:「你自己處理傷口先。」

  應宸接過了藥,靠在岩石上頭,慢慢捲起了袖子。手臂上全是擦傷,血淋淋的。手指頭也破了,指甲整個翻起了兩個。她咬著牙,把藥粉撒了上去。

  柳清源在不遠處站著,背對著她,望著懸崖下的雲霧,晨風吹起了他的衣擺。

  上好了藥,她撕下衣擺包紮好了。

  這時柳清源轉身往山下走,應宸趕緊跟上去,一瘸一拐的。膝蓋已經腫得老高了,每走一步都是鑽心的疼。

  柳清源走了一段,折了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來:「上來。」

  應宸愣了一愣。

  柳清源聲音冷淡,「追兵不止這一批,再耽誤,我們都得死。」

  應宸不再猶豫了,趴到他的背上。柳清源背起她,腳步穩健,在崎嶇山路上如履平地。

  她忽然開口了,「柳大人,稽查司也要查軍餉案?」

  「嗯。」

  「為什麼?」

  柳清源沉默了片刻,說道:「六年前,我父親柳懷遠,時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因為彈劾戶部尚書林仲平貪墨,被貶謫嶺南。途中遭遇山匪,全家十九口,只就我一人逃出來。」

  應宸心下一震。

  「我查了這些年,查到了軍餉案。」柳清源聲音忒平靜,可是應宸聽出了壓抑的恨意,「你父親是突破口,所以,你得活著。」

  「你知道多少?」

  柳清源繼續說,「所以,你得跟我回稽查司,把事情說清楚。」

  「如果我不說呢?」

  柳清源腳步頓了一頓,側過頭:「稽查司的手段,你大概聽說過吧。」

  應宸當然聽說過,進了稽查司的人,要麼全須全尾出來,要麼就永遠出不來了的。

  「嗯。」

  山腳下停著一輛馬車,連漆都沒有上,就是原木色。柳清源把她放進了車裡頭,自己也坐上來:「回司里。」

  馬車動了,應宸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頭,不是回京城的方向,是往南。

  「稽查司不是在京城嗎?」

  柳清源閉目養神,「嗯,但你現在不能去京城。」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柳清源睜開眼看著她,「到了你就知道。」

  應宸不再問了,靠在車壁上面,閉上了眼睛。她太累了,不知不覺竟然睡了過去。

  夢裡頭,她又回到了刑場。午時的日頭毒辣,曬得刑台上頭滾燙。她跪在了上面,脖子後的亡命牌,依舊歪斜的插著。

  台下,嗑瓜子的聲音「咔咔」地響。監斬官趙懷仁手裡頭的斬令,象牙牌子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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