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字九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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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府的這個早晨,算是給砸了個稀碎的。

  廚房裡頭,王媽的鍋鏟敲得釘釘鐺鐺作響,嗓門扯得比鑼還響:「蝦仁頂蟹黃?那能是一個味兒嗎!你當是糊弄灶王爺呢!」

  小丫鬟翠兒身子恨不得嵌進到門板裡頭,聲兒顫得都能彈出曲兒來了:「是西廂那位姑娘,點名要的。」

  王媽那火氣兒,呲啦的一下,像被兜頭潑了盆雪水,直接就滅了。

  刑場上撿回來那個小娘們,昨兒夜裡不知使了啥子手段,就把老爺給治得服服帖帖的。

  這消息,天還沒亮就順著牆根子,溜遍了全府下人的耳朵裡頭去了。

  西廂房裡面,靜得都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兒。

  應宸對著一面昏暗的銅鏡子,慢條斯理地梳著頭。

  鏡子裡面映出張十六歲的臉旦子,嫩得能掐出水,嘖嘖嘖,那雙眼睛呢,可是看著就像在江湖裡滾過了三輩子了的,淬過毒的刀刃子。

  手裡攏起來的頭髮,發尾那是焦黃乾枯的,原主這些年過的日子,恐怕比那發梢還要更加艱澀。

  翠兒擺好早飯,手還抖著,瓷碗碰著桌面上,輕輕「咯」了一聲,「用鮮蝦仁替的蟹黃,將就吃一口?」

  應宸沒有回答,直接拿起湯包,輕輕咬破一點子皮。滾燙的湯汁立時涌了出來,燙著了舌尖。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慢慢吸吮著。蝦仁的確是彈牙,鮮也是真鮮,可終究不是蟹黃那口子腥,裡頭帶著甜的厚味兒,那股子霸道勁兒誰也比不了。

  她放下了筷子,拿著帕子,按了按嘴角邊。

  「還成吧。」完全聽不出來喜怒。

  翠兒剛剛想鬆一口氣,就聽見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雖聽著平平淡淡的,卻像個小錘子敲在心上頭:「跟王媽去說,明兒個,我要吃翡翠燒賣。」

  「那餡兒得是薺菜配冬筍,鮮靈靈的那種。」

  「別拿些肉末子摻和著充數,我嘴刁,嘗得出來的。」

  翠兒腳下一軟,眼前暈了又暈,趕緊扶住桌角才站穩了。心裡頭那面兒鼓,敲得更是慌了。

  門外頭,趙懷仁跟個門神似地杵在那兒,眼袋青得都能揉出汁兒來了,身上那件官袍皺巴巴的,活像在鹹菜缸里醃了一宿的,又撈出來胡亂披上了。看來咱們這位爺,是真真兒的一宿沒合眼過。

  「吱呀」地一聲,門打開了。

  應宸探出來身,臉上笑盈盈的,就像那剛摘下來的花兒,她聲音脆生生的:「勞您駕,帶我去趟刑部大牢瞧瞧唄?」

  趙懷仁驚的嗓子都劈了叉,眼珠子瞪得溜圓,「胡鬧,那是你能去的地兒?」

  應宸也不急,慢悠悠地繫著披風的帶子,就像個沒事人一樣。「我呀,就是忽然想起個事兒。三年前刑部大牢重修,您是主理的差事,帳面上,那多出來的三百根金絲楠木……」

  趙懷仁臉色「唰」地就白了。

  應宸系好了帶子,撫平衣襟子,抬眼沖他一樂,眼底卻沒有什麼溫度,「從西山舊皇陵的偏殿還記得不,給趴下來刨光了,上了層新漆。」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壓的極低,卻字字清晰地鑽進趙懷仁耳朵裡頭:「四萬兩啊,分了三份。一萬八千兩,存在了福隆銀號王二狗帳上,」她頓了一頓,踮起腳尖,氣息幾乎拂過他僵硬的耳廓。

  趙懷仁像是整個人被抽了脊梁骨,又猛地被灌了一口冰碴子,那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堵在嗓子眼裡頭,噎得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他直勾勾瞪著,眼前笑靨如花的少女,官袍下的膝蓋骨,隱隱的發酸。

  應宸已經退後了半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抬頭看他,那雙淬過毒似的眼睛卻是亮得驚人:「給我帶個路唄?」

  趙懷仁喉結上下滾了一滾,終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點嘶啞的氣音:「走。」

  ……

  刑部大牢那地面上,嘖嘖,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的,那感覺活像踩著放餿了的肥肉。

  一股子那陳年的霉味兒,攪和著散不去的血腥氣味,還有鐵器生鏽的澀味,混成了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怪氣味,直往人的鼻子裡頭鑽。多吸兩口進去的話,肺里都跟著一起發沉。

  這個甬道走到頭,一扇大鐵門黑沉沉地堵在那兒了,就像一張啞巴了的巨口杵在那。

  趙懷仁的聲音有點干,手心在官袍上蹭了又蹭,還是潮唧唧的,「這裡的守衛,是直接報到尚書大人的,我……」


  應宸接過話頭,語調平平的,偏過頭來,看了趙懷仁一眼,「陳守衛,現在,輪著他當班了,昨晚讓你送禮的就是這位。」

  趙懷仁脖子跟生鏽了似的,「嘎吱」一下就扭轉過來,看她的眼神就活像大白天見了鬼。

  應宸聳了聳肩,嘴角彎起一點點沒什麼笑意的弧度,沒解釋。

  地字區那扇格外厚重的鐵門前頭,兩個守衛杵得跟泥雕木塑似的。

  左邊那個中年的漢子就是陳隊長,臉頰瘦得凹了進去,眼底下頭兩糰子濃重的青黑。

  陳隊長抱拳,嗓子就像是被沙石磨過了似的,粗啞得很,「趙大人,地字區今日閉禁,上頭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應宸不緊不慢地從袖子裡頭,摸出來一塊木牌子。

  是個黑梨木的,上頭刻著「內務府」三個字。

  字是她仿的,當年沈家往宮裡送綢緞時,她見過真的傢伙,學了個七八分像沒啥問題。

  陳隊長接過了牌子,手指頭摩挲著上面的刻痕,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的樣子。

  「內務府奉旨,查驗各監牢通風防潮情況。」應宸聲音雖不大,卻每個字都釘得穩穩的,「陳隊長如若是不信,或者需要我這就去,請王公公他老人家,親自來一趟,驗明正身?」

  王公公是內務府總管,那是宮裡出了名的活閻王,罵起人來能從日出罵到日落的,詞兒都不帶重樣的。

  陳隊長捏著木牌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今兒一大早,家門口無聲無息多出來的那個木匣子,裡頭躺著的參,須子纖長,品相是他這些年求都求不來的,夠病歪歪的閨女用上三四個月了,他就曉得沒啥子好事,這不就來了嘛。

  他腮幫子的肌肉緊了又緊,從牙縫子裡擠出幾個字:「一炷香。」說著,他猛地推開來那扇沉重大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一聲的怪響,就像是沉睡的怪獸被驚醒了。「過了時辰不出來,按規矩辦。」

  應宸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略頓了頓,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的見:「參是長白山下來的,足百年。下月十五,還有第二支,準時送到府上。」

  說完就一側身,便閃進了門後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面,身影瞬間就被吞噬殆盡。

  地字九號的監室,縮在通道的最裡頭,那個陰氣最重的地方。

  門板上斜斜貼著三道的封條,硃砂印泥早就褪成了乾涸的血痂色。

  應宸伸出手,嘶啦地一聲,封條應聲而裂開來,那動靜在死一樣的寂靜裡頭,格外的刺耳。

  門居然沒有上鎖,輕輕一推就打開了。

  火摺子「噗」地亮起來了,勉強照亮牆角一團模糊的影子。

  那人頭髮亂得就像草窩,手腳上的鐐銬粗得忒嚇人,鐵鏈子另一頭深深鑽進了牆裡頭,拴死在埋著的銅環子上。

  聽見外面有響動,那人慢吞吞地抬起了頭。

  火光在那跳動著,映亮一張瘦脫了相的臉,顴骨高高凸起來,眼窩深陷進去的,可那雙眼睛亮得,就像是把所有的精氣神都燒在了裡頭,幽幽的帶著一股子狠勁。

  他盯著應宸瞧了一瞧,忽然就咧嘴一笑,露出來一口的黃牙:「模樣怪俊的小丫頭。」聲音啞得就像砂紙磨過破鑼,語氣卻輕飄飄的,帶著一點子玩世不恭的調調兒。

  應宸沒有接話,徑直蹲了下來,視線與他齊平:「我是,應臨淵的女兒。」

  那笑容在她臉上定格了一瞬,隨即微妙地變了又變。他歪了歪腦袋,鐵鏈子嘩啦的一響,「找我幹嘛來了?」他咂咂嘴繼續說,「過來送好吃的嗎?先說好了,要送,起碼得是翠玉樓的燒鵝,或者醉仙樓的醬肘子,那才夠味兒。」

  應宸沉默了一下,沒理會他的渾話,只從懷裡慢慢的掏出來一樣東西,一塊和田白玉佩,雲紋極是普通,並不起眼的那種。

  那是父親咽氣前,不知費了多少周折,才托人遞出來的。

  地字九號的目光,在觸及玉佩的那瞬間,猛地就凝固了。

  就像是被突然燙到了一樣,整個人向前一撲。鐵鏈嘩啦的炸響,繃得筆直筆直。

  他枯瘦的手伸到了玉佩前硬生生停住了,指尖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離那個玉佩只有寸許距離。

  「這東西……」他的聲音陡然地變了調兒,乾澀而急切,「從哪兒弄來的?」


  應宸手腕一翻,將玉佩收回懷中:「我爹給我的,他沒有說,只交代我,帶著它來找你,說你能救我的命。」

  地字九號死死盯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盯出來一個洞。

  過了半晌,他忽然向後頭一靠,抵著冰冷的牆壁,閉著眼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在狹窄的牢房裡盪出來空洞的迴響。

  他睜開來眼,那目光銳利得就像是能扎人,「撒謊可不好玩。這玉佩,根本就不是你的。」

  應宸心頭一凜。

  他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她耳朵裡頭,「這玉佩的主人,左邊眼角下頭,有顆小米粒大的淚痣。」他上下掃視著,她光潔的臉龐。

  應宸輕輕吸了一口氣。這個老狐狸,都關了這些年了,眼神還毒成這樣。

  她乾脆利落地認了,「成,玉佩是我在街上的玉鋪,隨手買來的。我爹也從來沒提過你的名,是我翻他舊書箱時,找到一張沒頭沒尾的字條,上面就寫了『地字九號』四個字。」

  地字九號直接愣住了,隨即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爆出來一陣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的,眼淚都擠了出來。

  「有意思,哈哈,總算來了個有意思的!」他抹了把笑出來的淚花子,「你叫什麼來著?」

  「應宸。」

  他嘖了一聲兒,「哈哈,看在你逗老子樂了的份上,跟你嘮幾句實在的吧。」他聲音忽然就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氣音,身體也微微的前傾:「十三年前,先帝爺駕崩前的三個月,戶部秘密往北疆,調了八十萬兩的雪花銀。明面上說的是加固邊防,實際上是給北疆大將軍李崇,養私兵用的,對,就是後來造反,被誅了九族的那個李崇。」

  應宸呼吸微微的一滯。

  「這事兒,滿朝文武掰著手指頭去數,知道底細的人不超過五個。」他髒兮兮的手指掰扯著,「先帝,當時的戶部尚書,兵部尚書,李崇本人,還有一個就是,當時戶部銀庫的司庫周文柏,也就是你爹頂頭上的頂頭上司。」

  「周文柏三年前,已經病故了。」

  地字九號從鼻子裡頭,哼出來一聲冷笑,「死得可真叫一個巧。因為那八十萬兩裡頭,最後一批三十萬兩,押運路上出了岔子,說是讓黑風嶺的土匪給劫了去。黑風嶺的劫案,押運的官兵一共五十六號人,一個活口都沒給留。」

  他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釘子似的扎在了應宸的臉上:「你爹當時,只是個看倉庫的小吏,按理說,這種捅破天的內情,他是連邊兒都摸不著的。除非他手裡頭,捏著點什麼要命的東西。」

  「什麼東西?」應宸追問道。

  「那你就得回去好好翻翻,你爹留下的那些個破爛了。」他往後頭一仰,鐵鏈又是一陣嘩啦的響,「你來找我,光憑一張嘴來的嗎?可換不來能救你命的消息奧。」

  應宸沉默了片刻,再次伸手入懷,這回掏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打開來,裡面躺著兩個湯包,還隱隱冒著一點兒熱乎氣。

  她往前遞了遞,「蝦仁的。那三十萬兩軍餉,最後哪去了?」

  地字九號的眼睛瞬間,就黏在了那湯包上頭了,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這些年這鬼地方,連肉末星子都難得見上一見。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點發緊,「這湯包,是哪家鋪子的?翠玉樓?還是福滿園?」

  「趙府的廚房,王媽的手藝。」

  他一把抓過來,幾乎整個塞進了嘴裡,眯著眼睛,腮幫子鼓動著,半晌才滿足地長長「嗯」了一聲,「鮮味是差了那麼點子意思,手藝還算湊合。」

  三兩口吃完,連指尖上的油汁都舔了個乾淨,他這才抹抹嘴,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蘇沉魚的耳朵:「那銀子,壓根就沒出過京城。」

  應宸捏著火摺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火光隨之搖曳著。

  他氣音嘶嘶地,就像毒蛇在吐信,「銀子從戶部銀庫里出來,拐了個彎,就進了某位大人的私庫裡頭去了。黑風嶺那麼些人,就是去送死的,他們要是不死,這筆糊塗帳就永遠對不上。」

  「是誰?」應宸追問道。

  地字九號咧開嘴笑了,伸出三根髒得看不出來膚色的手指頭:「三個問題,換三個答案。這第一個,值你兩個湯包。想知道這第二個?」他眼裡閃過來一絲狡黠的光,「拿燒鵝來換。」

  應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也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行,七天後,這個時辰,我再來。燒鵝、醬肘子、外加一壺醉仙樓頂好的梨花白,換答案。」

  地字九號眼睛猛地一亮:「爽快!」

  應宸站起來身,走到了門邊上,回頭看著他,語氣輕飄飄的說,「這七天,你就盼著我運氣超好不出事兒,要不你老人家這輩子,恐怕就只能夢裡頭啃燒鵝骨頭了。」

  鐵門「哐當」一聲,在她的身後重重合上。

  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瞬間重新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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