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稽查司的硬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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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宸啊,是被活活給顛醒的。

  那個馬車輪子「咣當」的一聲,壓過一塊子石頭,她整個人從座上彈跳起來,腦門瓜子結結實實「咚」的一聲,磕在了車板上了。

  「哎喲喂……」

  她捂著頭睜開眼來,正對上對面的柳清源,他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

  這人居然,還保持著閉目養神的姿勢,就眼皮掀開來一條縫兒,涼颼颼瞥了她一眼。

  「醒了?」他聲音平得,就跟拿尺子比著畫出來似的。

  應宸揉著額頭坐直了:「柳大人,你們稽查司的這馬車,是不是專門,從亂石崗淘來的二手貨啊?」

  柳清源壓根就沒接她這話茬子,直接從懷裡摸出來個油紙包扔過來。

  是一個燒餅,還帶著溫熱的。

  應宸也不客氣,撕開來就吃。

  餅子烤得酥脆,裡面夾著醬肉,香得很。就是她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兒。

  柳清源看著好笑,直接把水囊又遞過來。

  應宸灌了幾大口,順了氣才問:「丁七呢?」

  「活著。」柳清源就倆字,然後補了句,「腿斷了,正治著。」

  應宸想起來之前的事:「你那時候說救了她,是蒙我的對吧?」

  「對。」

  應宸一口餅差點噴到他臉上去。

  她盯著柳清源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突然樂了:「柳大人,你這說起謊來,眼皮都不帶顫一下兒的?」

  柳清源這才拿正眼看她:「稽查司辦案,偶爾需要一點策略。」

  「策略就是忽悠人?」

  「管用就行。」

  應宸被噎得沒話兒講了。她重新打量這人,長得倒是人模人樣的,就是說話跟衙門告示似的,一板一眼的,幹的事卻能讓人氣笑。

  馬車又猛地顛了一下。

  應宸趕緊抓住了窗框:「咱們這到底,是去哪兒啊?都跑了一個多時辰了。」

  「安全屋。」

  「你這安全屋,該不是建在了哪個山旮旯里吧?」

  柳清源沒有否認,正好,這時馬車停下來了。

  應宸掀開來車簾一看,好傢夥啊,還真是個山溝溝。三面都是山,就只一條小路通進來,眼前就一個破院子,牆頭的野草長得比人都還要高。

  她扭頭看了一眼柳清源:「你們稽查司,經費是不是忒緊張的?」

  柳清源先下了車,伸手去扶她:「臨時據點,進去再說吧。」

  應宸搭著他的手下了車,膝蓋還疼,走路一瘸一拐的。進了院子,裡面倒比外面看著齊整點,至少門窗沒有破。

  正屋坐著一個人,聽見動靜抬起頭,是丁七。

  她左腿打著夾板,臉上也有傷,但精神頭挺好。看見應宸,眼睛一亮:「你還活著啊。」

  應宸走過去:「你也還行嘛,腿咋樣了?」

  「斷了,接好了。」丁七說得跟「吃了頓飯」一樣的輕鬆,「他們在山崖底下找到了我。」

  應宸回頭看了一眼柳清源,這位爺已經自顧自地倒了杯水,在桌子邊坐下了。

  「現在能說了吧?」應宸拉過凳子坐下來,「柳大人您費這麼大勁兒,把我弄這兒來,總不是,只是請我吃燒餅的吧?」

  柳清源放下來杯子:「軍餉案,你知道多少,全說出來吧。」

  「我要是說不知道呢?」

  「你爹可關著呢。」

  應宸眯起來眼睛:「你們稽查司也搞威脅這套?」

  柳清源面不改色:「我們講證據,但有人不講。你爹在牢里,現在最少有五撥人想弄死他。東宮算一撥,我算一撥,剩下三撥,你自己琢磨去。」

  應宸不吭聲了,她知道柳清源沒嚇唬她。從刑場到現在,明槍暗箭就沒停過。

  「我說了,你能保我爹不死?」

  柳清源實話實說,「不能,但是我能讓他活得久一點。」

  丁七在旁邊插嘴:「我很早就認識他,他這人就這樣,你就放心了,稽查司想保的人,到現在為止,都還活著。」


  應宸看看丁七,又看了看柳清源,忽然就笑了。

  她一拍桌子,「嗯行,但我說完,你得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爹當年彈劾林仲平,到底抓著人家什么小辮子了?」

  柳清源眼神一下子就變了。

  應宸往後一靠,笑得像只小狐狸:「怎麼,只准你們稽查司查別人,不准別人打聽打聽你們家的事?」

  屋裡頭安靜了幾秒。

  柳清源忽然也笑了,不是那種暖乎乎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眼睛裡一點溫度都沒有的那種。

  他說,「嗯,那你說先。」

  應宸清了清嗓子,開始從頭捋起來。

  從刑場遇到趙懷仁,到地字九號說軍餉根本沒出京城,再到太子找上了門。

  她沒怎麼隱瞞,但是也沒全部說實話,關於她上輩子記得那些事,一個字都沒有提。

  說到黑風嶺的時候,柳清源打斷她:「你說銀子沒出京,有證據嗎?」

  「地字九號說的。」

  「他一個關了這麼多年的囚犯,怎麼知道的?」

  「那我哪兒知道。」應宸一攤手,「你問他去啊。」

  柳清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收拾東西,走。」

  應宸一愣:「啊?去哪兒?」

  「回京。」柳清源已經往外頭走了,「去見地字九號。」

  應宸傻眼了,「天都快黑透了。」

  柳清源頭也不回,「夜長夢多,丁七留下來養傷,你跟我走。」

  應宸看向丁七,丁七沖她聳了聳肩,那意思是:別看我,這人想一出是一出。

  兩刻鐘之後,應宸又坐上了那輛顛死人的馬車。

  不過這回換了好馬,柳清源親自當車夫。

  應宸扒著車窗,「你這堂堂稽查司指揮使,還兼職趕車啊?」

  「人手不夠。」柳清源甩了下鞭子,「坐穩了。」

  馬車「嗖」的一下沖了出去,應宸差點又撞到了頭。

  天越來越黑,山路黢黑的。柳清源點了盞風燈掛在了車頭,那點子昏黃的光,也就照亮前面的一小片地兒。

  應宸睡不著,乾脆跟他瞎聊著,「柳大人,你查這軍餉案查了這幾年,就沒查出點別的門道?」

  「有。」

  「比如呢?」

  「比如你爹當年就是個九品管倉庫的,卻能接觸到軍餉調撥的文書。」柳清源的聲音混在風裡頭,「比如黑風嶺那五十六個人,屍首到現在都沒找全。再比如……」

  他停了一下:「當年經手過那批軍餉的人,現在還活著的,不超過三個。」

  應宸心裡咯噔了一下:「哪三個?」

  「一個是我爹當年的副手,五年前病死了。一個是戶部的老主事,三年前回老家了,去年也死了。」柳清源回頭看了她一眼,「最後一個,就是你爹。」

  馬車裡頭,一下子安靜了。

  應宸突然明白柳清源為什麼找她了,她爹應臨淵,很可能是唯一還活著、知道當年那點子事兒的人了。

  「所以你保我爹,是為了讓他開口作證?」

  柳清源承認得特乾脆,「嗯,但有人不想讓他張嘴。」

  「誰?」

  柳清源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你知道鷓鴣嗎?」

  「一種鳥?」

  「對,這鳥叫起來,聲音像『行不得也哥哥』。」柳清源說,「當年我爹查案的時候,每次一接到關鍵的線索,第二天准能聽見鷓鴣叫。然後線索就斷了。」

  應宸聽出來一點子意思來了:「有人用鷓鴣當信號?」

  柳清源聲音冷下來,「嗯,我爹死前最後的一份密報,就寫了三個字:鷓鴣三。」

  應宸皺起眉來,這算什麼暗號?

  馬車忽然就慢了下來,柳清源勒住馬,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怎麼了?」應宸小聲問。

  柳清源沒說話,抬手就把風燈給滅了。


  四周頓時一片的漆黑,只有月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地上灑下點零零碎碎的光斑。

  應宸屏住呼吸。她也聽見了——遠處有馬蹄聲,不止一匹馬,正朝這邊來。

  柳清源壓低聲音:「下車。」

  兩人悄沒聲地溜下馬車。柳清源把馬牽到路邊樹叢里,應宸跟著他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面。

  馬蹄聲越來越近。月光下,能看見七八個騎馬的人,都穿著黑衣服,蒙著臉。

  領頭的那個一抬手,所有人都停下了。

  「車軲轆印到這兒沒了。」有人開口,聲音啞得很。

  「分開找。人肯定在附近。」

  黑衣人散開了。有兩個朝著石頭這邊走過來。

  應宸心跳得咚咚響。她感覺到柳清源的手按在她肩上,勁兒很穩。

  那兩人越走越近。就在離石頭還有十幾步的時候,柳清源動了。

  他像道影子似的竄出去。應宸只聽見兩聲悶哼,再一看,那倆人已經倒地上不動了。

  但這動靜還是驚動了其他人。

  「在那邊!」

  剩下的黑衣人全圍了過來。柳清源不退反進,直接迎了上去。

  應宸躲在石頭後頭,看得心驚肉跳。柳清源功夫比她想的還好,劍光在月光下冷颼颼的,每一下都不落空。

  但對方人實在多。很快就有三個人繞到柳清源身後,舉刀就朝他後背砍。

  應宸想都沒想,撿起地上一塊石頭就砸了過去。

  「砰!」石頭正中一人後腦勺。那人晃了晃,柳清源回身一劍,結果了他。

  可這一分神,另一個人的刀已經到了柳清源面前。柳清源側身躲開,刀尖還是劃破了他手臂。

  血一下子濺出來。

  應宸急了,又抓起塊石頭。可這回沒等她扔出去,柳清源突然做了個怪動作——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往地上一摔。

  「砰!」一聲炸響,冒出好大一片白煙。

  應宸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柳清源一把拽住手腕:「跑!」

  兩人一頭衝進樹林。身後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和追趕的腳步聲。

  應宸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膝蓋疼得要命。柳清源胳膊還在流血,但速度一點沒慢。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的聲音漸漸遠了。柳清源終於停下來,靠在一棵樹幹上喘氣。

  應宸直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眼前發黑。

  「你……你剛才扔的什麼玩意兒?」她喘著氣問。

  「煙丸。稽查司的小把戲。」柳清源撕下一截衣擺,胡亂把傷口纏上。

  應宸緩過勁來,才發現倆人跑到一個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著,挺隱蔽。

  「進去歇會兒。」柳清源撥開藤蔓。

  洞裡不深,但夠倆人待。柳清源摸出火摺子點上,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

  應宸這才看清他胳膊上的傷——口子挺深,肉都翻著。

  「得處理一下。」她說,「感染了可就麻煩了。」

  柳清源沒反對。應宸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乾淨的布條,又摸出之前剩的金瘡藥。

  上藥的時候,柳清源一聲沒吭,就是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

  「疼你就吱聲。」應宸手上動作放輕。

  「沒事。」柳清源語氣還是平的,「比這重的傷也受過。」

  應宸撇撇嘴。這人真是,嘴比石頭還硬。

  包紮完,倆人靠著洞壁休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人臉忽明忽暗。

  「那些是什麼人?」應宸問。

  「不知道。」柳清源閉著眼,「但跟了咱們一路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出城就開始了。」

  應宸心裡一沉。那說明他們的行蹤早就被人摸清了。

  「柳大人,」她忽然問,「你說『鷓鴣三』,會不會指的是個人?」

  柳清源睜開眼:「怎麼說?」

  「鷓鴣是報信的,那『三』可能是指第三次報信,也可能是指——」應宸頓了頓,「三個人。」


  柳清源坐直了身子:「接著說。」

  「軍餉案牽扯這麼多人,總得有個頭兒吧。這個頭兒手下,可能有三個專門負責傳消息的,代號就叫鷓鴣一、鷓鴣二、鷓鴣三。」應宸越說越快,「你爹查到了關鍵線索,鷓鴣三把信兒傳出去,然後線索就斷了。」

  柳清源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回是真笑,雖然很淡。

  「你腦子轉得挺快。」他說。

  「不然早死八百回了。」應宸聳聳肩。

  倆人又安靜下來。洞外傳來蟲叫,遠處好像還有狼嚎。

  應宸忽然想起件事:「柳大人,你還沒告訴我呢,你爹當年到底抓著林仲平什麼把柄了?」

  柳清源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摸出個東西。

  是個舊荷包,顏色都褪得差不多了。他打開,從裡面拿出張紙片。

  紙片泛黃,邊兒都碎了。上面就一行字,墨跡有點模糊,但還能看清:

  「丙寅年臘月十七,通州碼頭,三百箱『瓷器』。」

  應宸接過來看:「瓷器?」

  「林仲平當年負責押運一批官窯瓷器進京。」柳清源說,「但帳本上寫的是五百箱,實際到京的只有兩百箱。另外三百箱,他報的是路上摔碎了。」

  「你爹懷疑他私吞了?」

  「不止。」柳清源眼神冷下來,「我爹查過,那三百箱根本不是瓷器。」

  「是什麼?」

  「軍械。」

  應宸手一抖,紙片差點掉地上。

  私運軍械,這罪名可比貪污銀子重太多了。

  「林仲平一個戶部尚書,他要軍械幹嘛?」她問。

  柳清源把紙片收回去:「所以啊,軍餉案和軍械案,很可能就是一回事。有人用軍餉的錢養私兵,再用私運的軍械把他們武裝起來。」

  「誰?」

  柳清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這就是我要查的。也是你爹可能知道的。」

  應宸靠回了洞壁,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軍餉、軍械、私兵、滅口……這一串連起來,背後那人圖謀的,恐怕不只是錢了。

  她忽然說,「咱們得趕緊回京。」

  「我知道。」

  應宸轉頭看他,火光照得她眼睛發亮,「你不明白,如果有人真的在養私兵,那他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柳清源皺起眉:「什麼?」

  應宸一字一句地說,「錢,軍餉案都過去這些年了,養兵的錢早該花完了。所以他們才會用同樣的法子,打江南鹽稅的主意。」

  她站起來,腿還疼著,但語氣特別肯定:「而且我敢打賭,他們最近就要有大動作,因為再不搞到錢,那些兵就得散夥兒了。」

  柳清源也站了起來,他比應宸高一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眼神有點複雜。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問。

  應宸咧嘴一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專門治你們這些,嗯,厲害的人物。」

  洞外,天邊開始有點發白了。

  晨光從藤蔓縫裡透進來,落在倆人身上。

  柳清源忽然說:「走。回京。」

  「現在?」

  他撥開藤蔓,「現在,先去見地字九號。」

  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她:「然後我帶你去見個人。」

  「誰?」

  「當年黑風嶺押運隊裡,唯一一個沒死透的,我找到了。」

  應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是說都死了嗎?」

  柳清源已經走出了山洞,聲音混在清晨的風裡飄進來:「是有一個沒死透。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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