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刀下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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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的三刻,那個日頭毒得能曬裂人的骨頭。

  刑台的木板縫隙裡頭,滲著深褐色的血垢,不曉得是哪個死囚留下來的。

  她跪在了上面,脖子後頭的亡命牌歪斜插著那,木茬子刺進皮肉里,現在每吸的一口氣都疼得鑽心。

  這事兒偷著邪性,昨兒夜裡頭,傳來的消息是,便宜爹在刑部大牢被用了重刑,十指盡碎,膝蓋骨盡數敲爛,卻偏偏用參湯吊著他的命。送信的老獄卒過來時壓低了聲音說:「上頭有人發狠話了,要讓你爹求死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先走一步。

  應宸當時就明白了,這不是尋常的貪墨案,這不僅要滅門還要誅心。

  台下面,嗑瓜子的聲音「咔咔」響,就像是在嚼誰的骨頭似的。

  「喔豁,貪了五千兩奧,活該。」

  「小姑娘家家的。」

  應宸眯起了眼睛,啥子情況?五千兩?

  她上輩子在江南的時候,五千兩也剛剛只夠買艘二手的破畫舫,還得是那種船板漏水的便宜貨。

  腦子裡兩段記憶剛剛給焊死:一段子是九品小吏之女,替貪軍餉的爹頂了罪;另一段子滾燙出爐——江南首富沈家大小姐,二十歲就執掌了十三省的商號,人人喚她「財神娘娘」。正亂著呢,忽然又轟隆湧進來一堆東西,這下全通了。

  敢情這位財神娘娘什麼陰私都知道,誰家後院子埋了幾壇銀子,哪個官員收了哪筆黑錢,她心裡門兒清,跟在她腦子裡裝了全天下的眼線似的。

  這當口,監斬官趙懷仁手頭的那個斬令,象牙牌子在日頭下白得忒刺眼。

  「午時三刻到。」

  應宸這時直接倒地,不停的抽搐著。

  趙懷仁的斬令硬生生的懸在了半空,走過去蹲了下來仔細查看情況。

  她微微掀開來眼,臉上污跡已結痂,那眼睛卻是亮得駭人,壓低了聲音講道:「趙大人,五年前私動漕糧的三千石,還有後面永通錢莊借的債,我只要現在死了,你可就麻煩大了。」

  趙懷仁手一抖。

  應宸歪著頭,語速加快,繼續說道:「御史年底考績這會兒,正愁著呢,只要我一死就有人遞過去這些。」

  趙懷仁腮幫子上的肉一繃,硬是擠出來一句話,然後起身準備離開:「還等什麼?行刑。」

  應宸再遞過去一句狠話,剛好送進了趙懷仁耳朵裡頭:「柳葉胡同那個孩子,咳得不厲害了吧?」

  趙懷仁如遭雷擊似的,整張臉瞬間慘白如紙。

  她頓了頓繼續說,「跟你打個商量,永通錢莊的那借據,我能讓它化成灰。還有欠四海幫的那筆,三天後會一筆勾銷。」

  趙懷仁聲音發顫,說道:「沒可能。」

  她頓了頓,繼續說:「重審我爹的案子,只要拖上一個月,要是一月後還查不出來真兇,再殺我,反正又跑不了。」說完順勢往地上一躺,做出來抽搐狀。

  風颳起刑場的沙土,迷了大家的眼睛。

  趙懷仁盯著她發呆,就像是看到了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鬼。

  終於咬了咬牙說道:「犯人癲症發作,押回待審。」

  鐐銬「嘩啦」打開的時候,台下炸開了鍋。

  ……

  兩個時辰之後,趙府的西廂房。

  這時桌上已經完全光碟了,那隻原先焦黃油亮的燒雞,現下只有個骨架子在盤裡頭了。濃油赤醬的一大碗紅燒肉,只剩一點醬汁在那,其他的給她泡著飯給吃了。外帶完整魚刺骨架,還附著白眼珠兒的清蒸魚,看著還有那麼點魚樣子在那靜靜的呆著。

  趙懷仁在門外頭守著,官袍後面那是濕了又干,硬挺的布料上硬是結出了一圈子白花花的汗鹼子。

  他現在就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偏偏又不敢弄出來半點子聲響。

  屋裡頭,應宸直接爽快的擦完了嘴,將布巾往桌子上一扔。

  「紙,還有筆。」

  聲音雖不高,卻就像兩根釘子,穿透過門板。

  立馬有個小廝進來,麻紙鋪開來的窸窣聲,硯台里墨錠研磨的沙沙聲,清晰得忒撓人。

  她提起來筆,蘸飽了墨汁,狼毫尖兒懸在了紙面的上方,凝住了一瞬,旋即落下來。

  「第一條:」,永通錢莊那個李掌柜,愛古書愛得就跟命根子似的。江南顧家那個敗家的孫子,正偷摸著在外頭,賣祖傳的孤本《雲林石譜》,黑市叫價五千兩?騙鬼的呢。那小子現在賭債已經火燒眉毛了,現在只要三千兩現銀拍過去,他保准連祖宗牌位都肯給押上了。「……送書,換借據。」

  「第二條:」,四海幫的那個二當家,就一直眼巴巴盯著龍頭椅呢。四年前私吞的那個五萬兩官瓷,成了他屁股底下頭的炸藥桶。東西就埋在通州碼頭三號倉的地窖裡面,知道這事兒的活人統共還有三個,她筆尖一頓,一個個名字寫得清清楚楚。「……遞消息,平賭債。」

  「第三條:」便宜爹這案子的口子,還得從兵部劉文景身上撕開來。這老狐狸在城南養的外室,給他生出來的那個寶貝兒子,今年要考秀才了,偏偏戶籍又是黑的。得知府衙門畫押才能洗白,巧了不是,那條路怎麼走,她門兒清。「……通路子,換口供。」

  筆走龍蛇的,墨跡淋漓。未乾的字跡在燈下頭泛著幽光,就像一張剛剛織就的網,每一絲絲都淬著冷意。

  這時,門「哐」的一聲被撞開來了。

  趙懷仁帶著兩個護衛闖了進來,臉黑得就像剛從灶膛里扒拉出來的,還冒著煙氣兒。

  應宸連眼皮都沒抬,指尖那麼一彈,一張折得精巧的紙青蛙滑過了桌面,剛好蹦到他的手邊。「照上頭寫的去辦,三天後,保你一身清爽乾淨。」

  接著,第二隻青蛙輕輕蹦過去。

  打開來上頭是,專治小兒肺癆症的根治方子。

  趙懷仁盯著看了一會,膝蓋骨那是一軟,要不是及時撐住了桌沿,整個人就得立馬滑到地上頭去了。

  應宸這時已經站到了窗邊上,背對著他,聲音混著窗外漸起的暮色,又冷又清,「這一個月里,假如我掉根頭髮,我爹在牢里打個噴嚏,你知道的,這些。」

  她沒說完,轉過來身,目光就像兩枚冰錐子,繼續道:「去請兵部劉主事,跟他講,他兒子想考秀才的那個黑戶,我有法子給漂白。條件就是,叫他帶上三年前軍餉案,還有真的往來文書,記得別拿你們糊弄鬼的那套廢紙過來。」

  趙懷仁喉結上下滾了老半天,才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嘶啞的氣音兒:「你到底是什麼人?」

  應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是誰?鬼知道。

  我應該是從閻王爺手指頭縫子裡爬出來的,專收治你們這些個金腰帶,搞那些烏七八糟債的鬼。呃,只就是一個鬼。

  這世道,修橋補路的屍骨早就寒了,殺人放火的倒整天繫著金腰帶耀武揚威的。

  行啊,按照你們的規矩來,姐陪你們玩到底。

  ……

  子時剛剛過,趙府後門的燈籠,就被一隻慘白的手給挑開。

  劉文景抱著個藍布包袱,這時已經鑽下了馬車,落地時腳已經軟了,差點就給跪下。

  那包袱在他懷裡面抖得忒厲害,連布料的紋理,都在這昏暗光之下簌簌地抖動,裡頭的東西就跟顆隨時要炸開來的炸彈似的。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李掌柜枯樹般的手指,輕輕撫過《雲林石譜》的扉頁,眼淚「啪嗒」一聲砸在了桌子上頭。他肩膀一聳一聳的,雖然沒有出聲,卻是比大聲嚎啕出來那是更駭人。

  消息是在天亮前傳回了西廂房的,像幾縷看不見的煙氣兒,滲進了門縫。

  應宸聽完之後,臉上也瞧不出半點兒波瀾來。她只伸出來手,指尖輕輕一捻,就將那豆大的燈苗給掐滅了。

  黑暗「呼」地一下子,漲滿了整間的屋子。

  她在墨色里靜坐了片刻,然後才慢慢從懷裡頭摸出那枚玉佩。

  這具身體的原主,那段記憶猛地被翻騰了上來,帶著一股子瀕死的寒氣。

  便宜爹被抓走的前夜,就像一尊泥塑般坐在昏燈下頭,反反覆覆魔怔似的念叨著只有一句話:「天塌了,能夠救命的,只有地字九號。」

  地字九號,又是啥鬼?

  這疑問就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這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頭。

  而窗子外面,雞鳴破曉。

  ……

  第二天清晨,天剛剛麻灰亮,小丫鬟端著銅盆走到了西廂房外頭,手抖得盆沿,水晃出來一圈子細密密的漣漪。她騰出來一隻手,指關節叩上門板的時候,輕得就像是怕驚醒了裡頭的那個煞星。


  門卻在這時,「吱呀」的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應宸已經站在門內了。

  那身粗布衣服洗得發白了,卻平平整整的,沒有一絲的褶皺。頭髮梳得光潔妥帖,一根亂發也沒有,襯得那張小臉旦兒乾乾淨淨。

  「趙大人早上吃的什麼早飯?」她問道。

  「回姑娘,老爺配了幾樣小菜,就著喝了點兒粥。」

  應宸繼續說道:「太淡了,明兒我要蟹黃湯包,今兒就炸春卷、芝麻燒餅、杏仁茶就行。要是沒有蟹黃就用蝦仁代替吧,但是要現剝的蝦。」

  說完,關上了門。

  ……

  早飯後,一個意外砸上了門來。

  趙懷仁闖了進來,面如死灰地說:「劉文景上吊死了!」

  這時,蘇沉魚端茶的手一頓,問:「就這樣,死了?」

  「嗯,昨晚上回去就自殺了。」

  應宸笑了笑,笑得趙懷仁毛骨悚然的。

  她起身,悠悠的問道:「你覺得,一個準備拿秘密換自個前程的人,會突然自殺?」

  「可是……」

  應宸慢慢走到了窗邊上,突然轉過來頭,說道:「備車吧,咱們去亂葬崗。」

  「去亂葬崗?」

  「對,去找一個已經死了十三年的人。」

  馬車駛向了城西。在暗處,有一雙眼睛盯著府門的動向。指尖上的銅錢在翻轉著,邊緣上頭寒光如刃。

  與此同時,在大牢的深處,那個地字九號睜開來了眼。

  ……

  亂葬崗,野狗啃著骨,見了有人,都四散開來。

  應宸停在了一座荒墳前,說道:「這裡,挖。」

  衙役刨開了土,露出來薄棺。惡臭撲鼻而來,棺內卻無屍體。

  有的只是一套忒的舊兵服,胸甲刻著字:北疆軍第七營,丙字隊,王鐵柱。

  她從兵服中,抽出來一封油布信,字跡很是潦草,上面寫著:

  「黑風嶺無匪,銀車沒有……證據在……」

  後頭一半被血污已經浸透了,實在無法辨認。

  應宸收起來,說道:「回城吧,去查十三年前第七營所有陣亡的名冊,就從這個查起。」

  馬車調了頭,她回頭瞥了一眼,野狗撕扯著殘骨,津津有味的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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