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爭執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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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霍爾森林的樹影在身後逐漸拉長,兩支風格迥異的軍隊正沿著森林邊緣向南行進,偶爾有不知名的鳥鳴從林間深處傳來,打破了行軍的單調。

  這兩支隊伍涇渭分明,仿佛兩條並行卻不相交的河流。

  卓戈的隊伍走在前方左側,咆哮武士們大多赤裸上身或僅著彩繪皮背心,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閃爍著油亮的光澤,腰間的亞拉克彎刀隨著馬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隊伍鬆散,武士們互相吆喝著,時而爆發出一陣粗野的大笑,馬蹄踏過草地時掀起陣陣煙塵,如同一股躁動不安的褐色洪流。

  而維薩戈的部隊則行進在右側後方,秩序井然。

  最前方是拉卡洛和喬戈率領的輕騎斥候,他們身著傳統的彩繪皮甲,負責偵查和警戒,動作敏捷而紀律嚴明;中間是龐大的車隊——數十輛沉重的木輪貨車,由健壯的馱馬拉著,車輪在草原上壓出深深的轍痕,車上滿載著從科霍爾「交易」來的戰利品:釘著黑山羊印記、塞滿科霍爾金幣的木箱被麻繩牢牢固定;大塊的金屬礦石用粗麻布覆蓋著;還有那些從科霍爾城中帶出的、最精良的織錦,色彩斑斕的布料在風中微微掀動一角,露出令人目眩的華麗紋樣。

  大約近千名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帶著迷茫與一絲期盼的奴隸,他們中有鐵匠、兵器匠、織工,都是科霍爾工匠中的佼佼者,此刻被維薩戈的戰士看管著,跟著車隊前進,維薩戈安排了一些多餘的馬匹讓他們輪流騎乘,這已經是對奴隸難以想像的優待。

  車隊兩側和後方,是維薩戈的核心力量——鎖甲騎兵,帶領者是魁洛和阿戈,他們沉默地騎行著,鎖子甲環片在行走中發出低沉而整齊的沙沙聲,無數細小的金屬鱗片在摩擦,這支隊伍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而非傳統的遊牧騎兵。

  兩支隊伍之間保持著約五十步的距離,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界線。

  在這微妙的隔閡中,只有兩個人並肩騎行在那條無形的界線上——卓戈與維薩戈。

  兄弟二人沉默地並轡而行了一段時間,只有馬蹄踏過草地的聲音和遠處隊伍的喧囂作為背景。

  他們即將抵達科霍爾森林的最南端,前方地貌開始發生變化,豐茂的草原逐漸被一片片濕地和蘆葦盪取代,空氣變得潮濕起來,帶著泥土和水生植物的氣息,一條寬闊的河流出現在視野盡頭——賽荷魯江,洛恩河「害羞的小女兒」,她的河道隱藏在茂密的蘆葦和複雜的水網之中,從這裡向西匯入流域面積龐大的洛恩河。

  「在這裡渡江最安全,」卓戈終於打破沉默,用馬鞭指向遠處那片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的寬闊水域和沿岸茂密的蘆葦叢,「再往南就是瓦蘭娜河與賽荷魯江之間的那片無名沼澤,連馬都可能陷進去。」

  維薩戈點點頭,他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前方的地形,賽荷魯江在此處河道較為平緩,但兩岸的蘆葦盪極其茂密,高過人頭,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低語,江水呈現一種渾濁的黃綠色,可見水流並不湍急,但水下情況不明。

  「拉卡洛!」維薩戈回頭喊道。

  機靈的年輕戰士立刻策馬從輕騎隊伍中衝出,來到維薩戈身邊:「寇!」

  「帶人先去前面探路,找到最適合渡江的淺灘,檢查蘆葦盪里有沒有埋伏,」維薩戈下令,「讓喬戈帶射手在岸上警戒。」

  「明白!」拉卡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轉身呼哨一聲,帶著二十餘名輕騎如離弦之箭般沖向江邊,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蘆葦叢中。

  卓戈驅馬更靠近維薩戈一些,壓低聲音,語氣是少有的嚴肅:

  「維薩戈,有些話,過江之前我必須說清楚。」

  維薩戈側過頭,看著兄長緊繃的側臉:「我在聽,哥哥。」

  卓戈深吸一口潮濕的空氣,目光直視前方波光粼粼的江面,聲音沉重:「回去之後,父親和那些老部下——他們不會再忍了——」

  他轉回頭,黑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弟弟:「他們會發起『卡塞』,在全體武士面前質問你,甚至……他們可能會以『污染族群』的罪名,投票將你驅逐出卡拉薩,那不是簡單的離開,那是恥辱的放逐,意味著你的名字會被從父親的譜系中抹去,你的戰士也可能被強行分散。」

  草原上的風穿過蘆葦盪,帶來江水的腥味和遠處水鳥的鳴叫,維薩戈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卓戈預想中的憤怒或擔憂,反而慢慢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種事如果發生在哥哥你身上,」維薩戈輕聲說,語氣近乎輕鬆,「你可能會暴怒,會感到被背叛,會用彎刀捍衛自己的榮譽和地位。」


  他頓了頓,牽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目光遙望東方——那是多斯拉克海的方向,是父親拔爾勃的卡拉薩正在遊牧的草場。

  「但是這對我來說,豈不是好事?」

  卓戈猛地轉過頭,臉上寫滿了疑惑,甚至有一絲被冒犯的慍怒:「好事?被自己的父親和族人驅逐,這是好事?」

  維薩戈的笑容更深了。

  「父親認為我是腐蝕整個卡拉薩的害群之馬,認為我的『卡斯』已經是卡拉薩中的異類,是需要被割除的腐肉。」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我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呢?」

  他終於轉頭看向卓戈,那雙與兄長相似卻更加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卓戈完全無法理解的躍動。

  「呆在這個古老的卡拉薩中,我的戰士難道不會受到那些頑固思想的影響嗎?每當我推行新的訓練,每當我給戰馬披上護具,每當我要求戰士遵守紀律而不是肆意劫掠……我聽到的是什麼?是背後的竊竊私語,是公開的嘲諷,是『馬神會降罪』的詛咒。」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鋒:

  「我的咆哮武士們,有能穿著鐵甲、手持長矛、在衝鋒中保持隊形的精銳,學習用頭腦而不僅僅是肌肉去戰鬥,他們正在變成真正的戰士,而不是只會掠奪的強盜。」

  「但每次我們回到父親的卡拉薩,我看到的是什麼?我看到我的年輕戰士被那些老傢伙拉著喝酒,聽他們吹噓當年如何屠戮毫無防備的村莊,如何強姦婦女,如何把嬰兒挑在矛尖上取樂,我看到他們眼中重新燃起那種原始的、愚蠢的暴戾,我看到我辛辛苦苦灌輸的紀律,在幾個晚上的篝火故事後就動搖。」

  維薩戈搖了搖頭,那綴滿青銅鈴鐺的長辮隨著動作輕輕作響。

  「所以,卓戈,你告訴我——到底是誰在污染誰?」

  卓戈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握緊韁繩,手背上青筋暴起,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有些發顫:

  「你把父親的卡拉薩想得太不堪了!是,有些老傢伙是頑固,但他們每一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他們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榮耀的證明!而我麾下的壯年咆哮武士難道——」

  「——所以,」維薩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兄長的話,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在我被逐出卡拉薩以後,你打算如何?」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澆在卓戈的怒火上,讓他愣了一瞬。

  維薩戈繼續追擊,話語又快又准,如同他手中的長矛:

  「繼續在垂垂老矣的父親手下做一名『寇』嗎?等待父親自然死去,然後和卡奧的候選人們爭奪權柄?或者更糟——等某個野心勃勃的年輕寇挑戰父親,掀起內戰,你在混亂中被迫應戰?」

  他傾身靠近卓戈,壓低了聲音,但那話語中的分量卻更加沉重:

  「你最好早做打算,哥哥,如果你不打算離開父親的卡拉薩,如果你還想保護那些追隨你的壯年武士,保護卡拉薩不被內鬥撕裂……你最好早日成為卡拉薩的卡奧。」

  卓戈的眼睛猛地睜大,裡面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憤怒,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你什麼意思!你是要我挑戰父親,殺死父親嗎?!維薩戈,你瘋了嗎?!」

  他的聲音不自覺提高,引得附近幾名正在飲馬的武士都轉過頭來,困惑地看著這對兄弟。

  維薩戈卻異常平靜,他直視著兄長眼中翻騰的怒火,搖了搖頭,語氣冷靜:

  「我讓你做卡拉薩的卡奧,不是要你殺死父親,你可以挑戰他,在全體武士面前堂堂正正地擊敗他,然後依照傳統,成為新的卡奧,至於那些老傢伙……你可以將他們一起逐出去,讓他們帶著自己的頑固和腐朽,去草原的某個角落自生自滅,把卡拉薩留給還能戰鬥、還能思考的人。」

  「不必再說了!」

  卓戈猛地大吼一聲,聲音如同草原上的驚雷,震得附近的蘆葦都似乎顫抖了一下,他臉上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著,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維薩戈從未見過的複雜火焰——憤怒、痛苦、掙扎,還有一絲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刺痛。

  他死死盯著維薩戈看了幾秒,那眼神幾乎要將弟弟生吞活剝,然後,他狠狠一扯韁繩,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揚起。

  「駕!」

  卓戈調轉馬頭,猛踢馬腹,朝著自己的隊伍疾馳而去,黑色的馬鬃在風中狂野地飛揚,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維薩戈靜靜地立在原地,看著兄長憤怒離去的背影,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風吹動他的髮辮,青銅鈴鐺發出細碎的聲響,與蘆葦盪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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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賽荷魯江是厄斯索斯大陸上的一條河流,它的源頭在科霍爾森林以南,最終匯入洛恩河,賽荷魯江的河道隱藏在蘆葦和亂流之中,因此被稱為洛恩河「害羞的小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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