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太后最後通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月十五,寅時三刻。

  天光未亮。

  政事堂的燭火燃了一夜,此刻只剩半截殘蠟。

  耶律德光擱下筆,案上那捲嘉獎令仍未寫完。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蕭翰。

  是馮道。

  馮道未及通傳,推門而入。他步履比往日急,袖口那方舊帕攥在掌心。

  「陛下。」他聲音壓得極低,「太后使團已至南薰門。」

  耶律德光抬眼。

  「何人帶隊?」

  「禿忽魯。」馮道頓了頓,「宮帳軍左廂都指揮使,太后嫡系。」

  他停了一息。

  「還有,耶律鐸珍。」

  耶律德光按在案沿的手指,停了一瞬。

  耶律鐸珍。

  老薩滿。

  阿保機時代便掌祭天大典的薩滿,八部敬若神明。述律平登位,他是第一個跪賀的人。

  這樣的人,不會只為送一封賀信南下。

  耶律德光站起身。

  「使團多少人?」

  「儀仗八十,護衛二百。」馮道說,「已按制安置驛館。禿忽魯請旨,今日辰時入宮面聖。」

  辰時。

  距科舉開考,還有一個時辰。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窗外夜色未盡,啟明星懸在東天。

  他看了很久。

  「准。」他說。

  ---

  卯時三刻,紫宸殿。

  不是常朝之所。

  耶律德光擇此殿,是因它空置多年,無梁無柱,只一尊太祖皇帝御容懸於北壁。

  太后使團入殿時,晨光正越過門楣,落在太祖畫像上。

  禿忽魯走在最前。

  他五十出頭,鬚髮花白,甲冑是三十年前的舊制,胸甲上一道刀痕自左肩斜劈至心口,那是阿保機征渤海時,他為御帳親衛隊長,擋下的一箭。

  他行至殿中,立定。

  沒有跪。

  只以契丹軍禮,左手按胸,微微躬身。

  「宮帳軍左廂都指揮使禿忽魯,奉太后口諭,見汗王。」

  他身後,耶律鐸珍緩步上前。

  老薩滿今日著祭天大典才穿的玄色長袍,胸前懸狼頭骨,手中無杖,空手而立。

  他也不跪。

  只望著耶律德光,像望一個走失多年的孩子。

  殿中靜了七息。

  耶律德光開口。

  「太后安好?」

  禿忽魯道:「太后安。然八部不安。」

  他抬首。

  「春捺缽已近尾聲,太后及諸部首領於潢水等候汗王,已逾二十日。」

  他頓了頓。

  「若汗王仍以俗務推脫,恐八部生疑,祖宗不寧。」

  他聲音平直,像在宣讀軍令。

  「太后請汗王於四月朔日前,務必北返至上京。」

  四月朔日。

  還有十六日。

  耶律鐸珍此時開口。

  他的聲音蒼老,像風穿過枯草。

  「孩子。」他喚耶律德光,「你小時候,我為你主持過成人禮。」

  耶律德光看著他。

  「你的腰刀,是我親手系上的。」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老薩滿繼續道:「那時你問我:鐸珍爺爺,契丹人為什麼年年捺缽?」

  他頓了頓。

  「我說,因為草原上的草會枯、水會涸、牛羊會遷徙。捺缽不是享樂,是領著部眾找活路。」


  他望著耶律德光。

  「你如今找到了新的活路,就不帶著部眾走了嗎?」

  殿中靜得只剩窗外風聲。

  禿忽魯再次開口。

  「臣等奉太后命,駐留汴梁,等候汗王同行。」

  他頓了頓。

  「汗王何時啟程,臣等何時護駕。」

  不是恭請。

  是監視。

  馮道立在殿側,袖中手指緩緩收緊。

  蕭翰垂首,脊背僵硬。

  耶律阮站在叔父身後半步,屏住呼吸。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

  他望著太祖御容。

  畫上那人,著契丹舊服,腰懸狼頭刀,面容與記憶中的父親重疊又分離。

  他收回目光。

  「朕知道了。」他說。

  沒有應允。

  沒有拒絕。

  禿忽魯望著他,等待下文。

  耶律德光沒有給。

  「使團遠來勞頓。」他說,「驛館安置。其餘事,容後再議。」

  他起身。

  退朝。

  ---

  辰時三刻,政事堂。

  門扉緊閉。

  馮道、蕭翰、耶律阮,三人立於案前。

  案上攤著那捲未寫完的嘉獎令。

  耶律德光背對眾人,望著輿圖。

  「四月朔日。」他重複那個日子,「還有十六日。」

  蕭翰低聲道:「陛下,十六日決斷不了河北。楊光遠還在逃,太原騎兵還在井陘口外……」

  「決斷不了也要決斷。」耶律德光沒有回頭,「禿忽魯不會等。」

  馮道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緩。

  「陛下,太后此來,非為催駕。」

  他頓了頓。

  「是為逼駕。」

  他指向輿圖。

  「汗王若不歸,太后便可使八部認定汗王『棄祖宗、從南俗、不復為契丹主』。屆時李胡在上京即位,便是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

  「汗王若歸……歸易,南歸難。」

  殿中靜了一息。

  耶律阮忽然開口。

  「叔父。」

  耶律德光轉身。

  耶律阮從袖中摸出那捲冊子,翻開某一頁。

  「侄兒記著,正月二十二日,叔父說過一句話。」

  他念道:

  「『阮兒代朕北返,是個辦法。但分量不夠。』」

  他抬起頭。

  「那如果,去的是耶律阮,帶去的不是叔父的口信,是魏州捷報、爵祿田契、首批科舉進士名錄?」

  他頓了頓。

  「分量夠不夠?」

  殿中靜了很久。

  馮道望著耶律阮,渾濁的老眼裡有光一閃。

  蕭翰屏住呼吸。

  耶律德光看著耶律阮。

  他看著這個他養了十三年的侄子。

  十三年前,耶律倍投奔後唐,這孩子六歲,被父親留在上京為質。送到他帳下時,不哭不鬧,只問:「叔父,我阿瑪什麼時候來接我?」

  他說:等你長大了,他來接你。

  他沒有等到。

  此刻這孩子對他說:我去。

  耶律德光開口。

  「你去,太后未必放你回來。」

  耶律阮垂首。

  「侄兒知道。」

  「你知道什麼?」耶律德光聲音不高,字字卻沉,「你若被扣上京,李胡即位,你便是他的眼中釘。太后護得住你一時,護不住一世。」


  耶律阮抬起頭。

  「叔父,」他說,「侄兒在汴梁這些日子,學會了算帳。」

  他頓了頓。

  「侄兒被扣上京,李胡得一個質子。侄兒留在汴梁,太后少一個發兵的口實。這筆帳,祖母會算。」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

  他停了一息。

  「侄兒去了,叔父才能留在汴梁。」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馮道緩緩開口。

  「太子此議,可行。」

  他看向耶律德光。

  「但陛下不能只讓太子去。太后要的是陛下的態度,不是太子的誠意。」

  他頓了頓。

  「陛下需親口答應一個期限。讓太后知道,陛下終將北返,只是需要時間。」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

  他走回案前,提筆。

  取過一張空白詔紙。

  「擬旨。」

  馮道凝神。

  「兒臣謹遵母命,必於四月十日前,北返祭祖。」

  他頓了頓。

  「然魏州新定,河北未安,科舉初行,田契待授。此時北返,兩手空空,無物可獻於祖宗面前。」

  筆鋒未停。

  「請母后寬限十日。待兒臣料理諸務,攜魏州捷報、河北賦冊、新科進士名錄、首批世券田契,」

  他落筆。

  「再返上京,以慰祖宗之靈,亦顯我契丹之威。」

  他把詔紙推向馮道。

  馮道接過,一字一字細讀。

  讀完,他抬起頭。

  「陛下此復,以孝道為先,以功業為憑,以實利為諾。」他頓了頓,「太后……難以峻拒。」

  他停了很久。

  「但陛下,太后信中提及李胡,非閒筆。」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把那封從袖中取出過無數次的羊皮信,壓在案頭。

  「朕知道。」他說。

  ---

  申時,驛館。

  禿忽魯接過耶律德光的親筆回書,展開。

  他看完。

  沒有表情。

  他把詔書遞給耶律鐸珍。

  老薩滿看完,沉默良久。

  「四月十日。」他念那個日子,「汗王說,要帶魏州捷報、河北賦冊、進士名錄、世券田契。」

  他頓了頓。

  「都是好東西。」

  禿忽魯看向他。

  耶律鐸珍把詔書折起。

  「那就等他十日。」他說,「看他能不能把這些好東西,真真切切帶到潢水。」

  他頓了頓。

  「太祖的兒子,不該空手回來見祖宗。」

  禿忽魯沉默片刻。

  「十日。」他重複,「我等。」

  ---

  酉時,政事堂。

  使團接受了。

  十日。

  馮道立在案側,望著那封已封緘的回書。

  蕭翰正在擬傳令,藥元福加速掃蕩河北,劉密全力兌現《爵祿令》,貢院明日放榜後即刻唱名授官。

  耶律阮仍在輿圖前,手指從汴梁劃到潢水。

  那是他即將獨自北上的路。

  耶律德光坐在案後。

  他面前攤著三卷文書。

  河北掃蕩方略。

  爵祿兌現進度表。

  新科進士授官名錄。

  每卷都需要他在十日內批完、定案、頒行。

  他提筆。


  窗外,暮色漸沉。

  政事堂的燭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放榜、唱名、授官、發契。

  還有十日。

  夠不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十日,

  是他用「四月十日」換來的。

  不是太后寬限的十日。

  是他自己掙來的十日。

  筆落。

  墨洇開在紙面,像夜。

  他繼續批。

  ---

  三月十五,亥時。

  貢院。

  三百六十間號舍,今日有二百七十三人入闈。

  此刻闈門已封,明遠樓的燈火徹夜不熄。

  考官們正在閱卷。

  馮道坐在至公堂西廂,手邊一盞茶已涼透。

  他面前攤著三份卷子。

  第三份,署名「范質」。

  策論答的是「河北新定,何以安之」。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

  擱筆。

  他沒有批等第。

  只是把這份卷子,單獨取出,放在案頭最上方。

  窗外,夜風拂過老槐。

  嫩綠的新芽在燈籠光里輕輕搖晃。

  明日放榜。

  後日唱名。

  大後日,

  他收回目光。

  繼續閱下一卷。

  ---

  驛館。

  耶律鐸珍獨坐窗前。

  他望著汴梁城的燈火,很久。

  禿忽魯推門進來。

  「薩滿,」他說,「汗王這十日,當真能……」

  「能。」耶律鐸珍沒有回頭。

  禿忽魯一怔。

  耶律鐸珍輕聲道:「他小時候,我教過他,草原上的狼,從不空手回巢。」

  他頓了頓。

  「他記得。」

  禿忽魯沉默。

  窗外,汴梁城的燈火一片連一片。

  和上京的夜不一樣。

  但他沒有說。

  他只是立在老薩滿身後,望著同一片夜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