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科舉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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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四,辰時。

  貢院。

  最後一塊號板今晨卯時落定。劉密從昨夜守到天明,親眼看著工匠把三百六十間號舍的門閂逐一試過。

  此刻他立在明遠樓下,手邊一卷新抄的《科場條例》,墨跡尚未乾透。

  門外傳來馬蹄聲。

  他抬頭。

  玄色常服,未帶儀仗,只有馮道與兩名便裝侍衛。

  劉密迎上去,抱拳:「陛下。」

  耶律德光下馬。

  他未作寒暄,徑直步入貢院。

  馮道跟在他身後半步。

  明遠樓、至公堂、號舍、謄錄所、對讀所。

  他走得很慢,每處停一停,不多話。

  走到號舍區時,他停住。

  「一間多大?」

  劉密答:「深四尺,寬三尺。容一桌、一凳、一炭盆。」

  「炭盆是新增的?」

  「是。」劉密頓了頓,「鄭郎中言,三月乍暖還寒,舊制號舍無炭,士子凍筆。臣與工部議,每舍增陶炭盆一具,炭二斤。」

  耶律德光點頭。

  他轉身,看向馮道。

  「太尉考過幾次?」

  馮道微微一怔。

  「老臣……後唐同光二年進士。距今四十二年。」

  「號舍也這般大?」

  「小一些。」馮道說,「深三尺,寬二尺五。無炭盆。正月開科,有士子凍僵在號內,抬出去時手還握著筆。」

  他聲音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繼續向前走。

  ---

  巳時三刻。

  貢院外,東牆根。

  陽光正好,照在牆根那排青石台階上。

  階上坐著十幾個年輕人,膝頭攤著書冊,手邊擱著乾糧。

  明日便是科場。

  這排台階離貢院最近,能望見明遠樓的飛檐,已成了考生們默認的「風水寶地」。

  耶律德光從側門出來時,正撞上這群人。

  為首的書生抬起頭,目光落在那襲玄色常服上。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衣料不是尋常綢緞,那腰懸的不是玉佩,是狼頭銙。

  他張口,聲音發緊:「陛……」

  耶律德光抬手。

  那書生的下半截話,硬生生咽回喉嚨。

  階上十幾人,有的還在低頭讀書,有的已反應過來,惶然欲跪。

  耶律德光沒有看他們。

  他走到階邊,立定。

  「明日策論,」他說,「若問及『河北新定,何以安之』,諸生如何作答?」

  階上一片死寂。

  那最先認出他的書生喉結滾動,半晌,顫聲道:

  「當……當派重將鎮守,廣布仁政,使民……」

  他語無倫次。

  耶律德光沒有評判。

  他看向第二人。

  第二人深吸一口氣,聲音穩了些:

  「學生以為,河北之弊,在藩鎮割據、稅賦無度。當速清丈田畝,均平賦稅,使耕者有其田。民安則匪自消。」

  耶律德光點頭。

  他看向第三人。

  第三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子,眉目清朗,布袍洗得發白。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

  「學生以為,安河北,先安其心。」

  耶律德光看著他。

  「說。」

  那士子抬起頭。

  「楊光遠據魏州八年,縱有苛政,亦養其民八年。今城破帥逃,河北百姓恐者有三:一恐遼軍秋後算帳,二恐新官更苛於舊官,三恐楊光遠捲土重來。」


  他頓了頓。

  「當速派幹吏,覆核楊光遠時期冤獄,平反昭雪。擇其地有德望者為鄉官,不以流官盡易舊吏,使民知朝廷非來奪地,乃來安人。」

  他停了停。

  「武力鎮懾為下,人心歸附為上。」

  階上靜得只剩風聲。

  馮道垂下眼。

  劉密握筆的手,指節泛白。

  耶律德光望著那士子。

  「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范質,大名宗城人。」

  「師從?」

  「無師。」范質說,「家貧,未得束脩。所讀之書,皆借自縣學。」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

  「你方才說,『擇其地有德望者為鄉官,不以流官盡易舊吏』。」

  他頓了頓。

  「若所擇之人,曾是楊光遠舊部,該當如何?」

  范質沒有遲疑。

  「觀其在職所為。」他說,「虐民者雖新必黜,惠民者雖舊可留。」

  他頓了頓。

  「陛下殺張彥澤,不殺張璉。此即尺度。」

  風從汴河方向吹來,捲起階前幾片落葉。

  耶律德光沒有再問。

  他轉身。

  走出十餘步,忽然停下。

  「范質。」

  范質跪伏於地。

  「明日好好考。」

  耶律德光沒有回頭。

  他邁步離去。

  馮道跟在身後。

  劉密收筆入袖,疾步跟上。

  那排青石階上,十幾名士子仍跪在原地。

  良久,有人低聲道:「方才那位,真是……」

  沒人應。

  范質從地上起身,膝頭沾了灰。

  他拍淨,重新坐回階上。

  翻開膝頭那捲借來的《策論彙編》。

  書頁停在「治道」篇。

  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只是望著那行遠去的玄色背影。

  ---

  午時,貢院側廊。

  馮道立在廊柱陰影里。

  耶律德光站在他身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

  槐樹剛抽新芽,嫩綠一片。

  「太尉。」耶律德光開口。

  馮道凝神。

  「你方才聽見了。」

  「是。」

  「那個范質。」

  馮道沒有接話。

  耶律德光轉過身。

  「他在貢院外頭,坐在台階上,穿著一件洗白了的袍子。」

  他頓了頓。

  「這樣的人,天下還有多少?」

  馮道沉默良久。

  「很多。」他說,「老臣當年赴京應試,也是這般。」

  他沒有說更多。

  耶律德光點頭。

  他望著那棵槐樹。

  「這次取士三十人。」他說,「不夠。」

  馮道抬眼。

  「但門已經開了。」耶律德光說,「以後每年都開。開大些。」

  他頓了頓。

  「讓那些坐在台階上的人,都有門可進。」

  馮道深深一揖。

  他沒有說話。

  袖中那方舊帕,今日沒有染血。

  他把它往深處掖了掖。

  ---

  申時,貢院封門。

  劉密親自驗過最後一把銅鎖。


  鄭裕拄著拐杖,立在門邊,望著那扇新漆的朱門。

  他忽然問:「明日辰時開考,今科策論題……定了嗎?」

  劉密搖頭。

  「不知。題在御前,臨場拆封。」

  鄭裕點頭。

  他沒有再問。

  暮色漸濃。

  貢院的飛檐沉入一片暗金。

  三百六十間號舍,此刻空無一人。

  明晨,將有人坐進去。

  執筆。

  寫他們寒窗十年的答卷。

  鄭裕拄杖轉身。

  「老了。」他說,「不知還能看幾科。」

  劉密沒有接話。

  他扶著鄭裕,一步一步走下貢院門前的石階。

  ---

  酉時,政事堂。

  燭火剛燃。

  蕭翰疾步而入。

  他面色沉凝,未及行禮,低聲道:

  「陛下,臣有一報。」

  耶律德光擱筆。

  「說。」

  「楊光遠的親信,」蕭翰頓了頓,「昨日在陳留被捕。」

  他呈上一封密報。

  「此人供稱,楊光遠突圍後並未北上太原,而是繞道青州,慾海路潛逃。然因風信不順,滯留登州半月。」

  耶律德光接過密報,目光掃過。

  蕭翰繼續道:

  「據其供述,楊光遠在登州時,曾遣人秘密北上。」

  他頓了頓。

  「聯絡對象是,」

  他停了一息。

  「上京某位貴人。」

  殿中靜得只剩燭火爆裂聲。

  耶律德光沒有問「哪位貴人」。

  他把密報放在案上。

  「人還押在陳留?」

  「是。」

  「加派五十人,連夜押解汴梁。」耶律德光說,「沿途換馬不換人。朕要在明日科舉開考前,見到他。」

  蕭翰抱拳。

  他轉身時,耶律德光忽然開口。

  「此事,」他說,「先不入檔。」

  蕭翰停步。

  「是。」

  他退出政事堂。

  馮道望著那合攏的門扉,良久。

  「陛下,」他輕聲道,「明日科舉……」

  「照常。」耶律德光說。

  他已重新提筆。

  筆尖懸在案頭那捲空白的嘉獎令上。

  那是給魏州有功將士準備的。

  還沒有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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