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北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月二十五,辰時。

  汴梁,朱雀門。

  晨光越過城樓檐角,照在金榜上。

  榜是新漆的朱紅木牌,一丈二尺,橫懸於門樓正中。墨跡淋漓的三十個姓名,在朝陽下泛著潤澤的光。

  榜下人頭攢動。

  不是往年放榜時的哭嚎與捶胸。

  是靜。

  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快要溢出來的靜。

  有人踮起腳尖,目光從第一行掃到第十行。

  有人攥著褡褳里的干餅,忘了嚼。

  李四擠在人群里。

  他不識字。

  但他認得「范」字,巷口范家小子在菜市幫他寫過賒帳條子,一筆一畫,寫得比帳房先生還端正。

  他眯眼找了很久。

  第三行。

  「范質,大名宗城人。」

  李四回頭,對身後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中了!范家小子中了!」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

  那靜,碎了。

  巳時,貢院。

  范質立在至公堂階下。

  他今日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袍。

  掌印官捧著一卷黃帛,立於階上。

  「范質。」

  他跪下。

  「策論第一。授汴州判官。」

  黃帛遞入他手中。

  很輕。

  比借來的那捲《策論彙編》還輕。

  他跪在原地,沒有立刻起身。

  掌印官低聲提醒:「范判官,該謝恩了。」

  他抬起頭。

  「臣……叩謝陛下。」

  聲音發澀。

  他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貢院的。

  階下,十幾名同科的士子圍上來,有人賀,有人羨,有人只是怔怔望著他手裡的黃帛。

  他都沒有看清。

  他只是一遍一遍摸著那帛書邊緣的織金雲紋。

  母親去年冬天病重,把陪嫁的銀鐲當了,換了半袋米。

  他寫信回去說:兒若得中,第一份俸祿給您打一隻新的。

  此刻他把黃帛按在胸口。

  那銀鐲,可以打了。

  午時,政事堂。

  劉密疾步而入,懷中抱著厚厚一疊文書。

  「陛下,《爵祿令》首批兌現帳冊。」

  耶律德光接過。

  三十六戶。

  契丹貴族三十六家,今日全部拿到了世券鐵契與漕河田莊地契。

  劉密頓了頓。

  「蕭達魯那三百畝,今晨已由他族侄親自去丈量。其餘三十五戶,最遠的在陳留,地契今晨也已發驛馬遞送。」

  他呈上另一卷冊子。

  「這是第二批申請名錄。」

  耶律德光翻開。

  四十七戶。

  他合上冊子。

  「繼續辦。」他說,「朕北返前,第二批田契要發到人手裡。」

  劉密抱拳:「是。」

  他退出時,與匆匆進來的蕭翰錯身。

  蕭翰面上有壓不住的喜色。

  「陛下,藥將軍捷報!」

  耶律德光接過。

  展開。

  河北諸州皆平。

  貝州、博州、澶州、衛州,楊光遠舊部勢力盤踞的最後幾處州縣,今晨全部傳檄而定。

  新任流官已攜印信赴任。

  藥元福在捷報末尾寫:

  「河北無戰事。」

  耶律德光看了很久。

  他把捷報放在案上。

  「楊光遠呢?」

  蕭翰臉上的喜色斂去。

  「仍……下落不明。」

  他頓了頓。

  「臣已加派人手,沿登州至青州一線嚴密搜捕。」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他望著輿圖上那片空白。

  良久。

  「繼續找。」他說。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申時,西營。

  皮室軍。

  明日卯時啟程北返。

  今日全營整備,無人休沐。

  趙匡胤正在餵馬。

  這匹栗色騸馬是新配給他的,四歲口,牙口齊整,只是脾性烈。他餵了三日,今日肯讓他摸耳根了。

  他把豆餅掰成小塊,托在掌心。

  馬低頭嗅了嗅,舌頭一卷,連餅帶手掌舔了個遍。

  他沒躲。

  「趙隊正。」

  他回頭。

  耶律阮立在三步外,身後沒有隨從。

  趙匡胤放下豆餅袋,抱拳。

  耶律阮沒有寒暄。

  他遞過來一塊木牌。

  「明日啟程,你編在左隊第三排。」

  趙匡胤接過木牌。

  牌上刻著他的名字、部伍、馬號。

  他翻過來。

  背面新刻一行小字:

  「皮室軍隨駕北巡。會同新元三月廿六。」

  他把木牌系在腰間。

  「是。」

  耶律阮沒有立刻走。

  他望著那匹栗色馬。

  「它叫什麼?」

  「還沒取名。」趙匡胤頓了頓,「等走完這一趟,若它活著,再取。」

  耶律阮點頭。

  他轉身離去。

  走出十餘步,他忽然停下。

  「趙隊正。」

  趙匡胤抬眼。

  「你那天說,多帶鹽。」

  他頓了頓。

  「帶了。」

  他沒有回頭。

  馬蹄聲遠去。

  趙匡胤立在馬廄邊。

  那匹栗色馬湊過來,用鼻樑拱他肩胛。

  他摸了摸馬額。

  「走完這趟。」他說,「給你取個好名字。」

  酉時,政事堂。

  最後一份文書批完。

  耶律德光擱筆。

  馮道立在案側,手邊是他明日啟程後的留守方略。

  汴梁政務,馮道總領。

  河北軍務,藥元福鎮守。

  財賦錢糧,劉密主理。

  人事監察,蕭翰協辦。

  一卷一卷,都已定案。

  馮道把方略呈上。

  耶律德光接過,沒有看。

  他看著馮道。

  「太尉。」

  馮道抬眼。

  「汴梁就交給你了。」

  馮道沉默片刻。

  「老臣必守汴梁如陛下在時。」

  他頓了頓。

  「然太后之心,深如潢水;權力之爭,酷似戰場。陛下萬事小心。」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

  「陪朕去城樓走走。」

  戌時,北門城樓。

  暮色四合。

  耶律德光立在垛口。


  馮道立在他身後半步。

  城下,明日北返的車駕已整備完畢。五百皮室軍,三百馱馬,糧草器械裝了四十三車。

  旗幡在暮風中獵獵作響。

  耶律德光望著那條向北延伸的官道。

  它穿過黃河,穿過燕山,穿過他離京三十七年的故土。

  通向潢水。

  通向母親。

  「太尉。」他忽然開口。

  馮道凝神。

  「朕若有不測。」

  馮道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耶律德光沒有看他。

  他望著那條路。

  「耶律阮,便是大遼第二任皇帝。」

  夜風卷過城樓。

  馮道的白髮被吹亂了幾莖。

  他深深彎下腰。

  長揖及地。

  「老臣……」

  他頓了很久。

  「領旨。」

  他沒有說「陛下必無恙」。

  沒有說「臣不敢受此托」。

  他只是把那個名字,深深按進心裡。

  耶律阮。

  大遼第二任皇帝。

  城樓下,耶律阮正在最後一次核點輜重。

  他不知道城樓上有這樣一場對話。

  他只是低頭,在冊子上勾掉最後一筆。

  「鹽,五百斤。已裝車。」

  他合上冊子。

  明日,他要隨叔父北上。

  去見祖母。

  去見那個他從未真正認識過的、握著他父親命運的女人。

  他把冊子收入懷中。

  抬頭時,城樓上的燈火亮了一盞。

  亥時,馮道府邸。

  老人獨坐書房。

  案上攤著三卷明日要頒的政務章程。

  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伸手,從袖中摸出那方舊帕。

  血跡今日又洇開一片。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帕子折好,放回袖中。

  提筆。

  他開始寫,不是章程,是家書。

  寫給遠在瀛洲的兒子。

  沒有提政事。

  只說:開春了,院中老槐應已抽芽。你幼時總爬那樹,摔下來磕破額角,疤痕還在麼?

  他寫得很慢。

  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

  窗外,更鼓敲過二更。

  他把信箋封好,壓在案頭。

  然後鋪開明日要用的政務章程。

  繼續批。

  三月二十六,寅時。

  天光未亮。

  北門外已列滿車駕。

  百官著朝服,立道左。

  馮道立於最前。

  他身後,劉密、鄭裕、和凝,所有留守汴梁的文臣武將,今日皆來送行。

  耶律德光策馬出城。

  他今日著甲。

  不是朝會的龍袞,是鐵甲,阿保機傳下的那套,胸甲上還留著他二十歲時隨父出征渤海的箭痕。

  耶律阮策馬在他身後半步。

  再往後,是五百皮室軍。

  趙匡胤在左隊第三排。

  他腰懸木牌,馬鞍側掛著那袋從汴梁帶出的鹽。

  耶律德光勒馬。

  他回頭,望向城門。

  馮道跪伏於地。

  身後百官,齊齊跪倒。

  沒有山呼萬歲。


  只有早春的風,從黃河方向吹來。

  馮道抬起頭。

  他望著那道玄色甲冑的背影。

  「陛下。」

  他只喚了這一聲。

  耶律德光點頭。

  他沒有說話。

  勒轉馬頭。

  車駕啟動。

  車輪轔轔,碾過三月末尚未化盡的殘雪。

  皮室軍的馬蹄聲,像低沉的雷。

  漸遠。

  漸輕。

  馮道仍跪在原地。

  他望著那條官道。

  望著那道越來越小的玄色輪廓。

  望著它沒入初春的薄霧。

  許久。

  他站起身。

  膝蓋上的泥土,他沒有拍。

  「太尉。」劉密在身後輕喚。

  馮道沒有回頭。

  他望著那片薄霧。

  「這一去。」他說,「便是真正的狂風驟雨了。」

  風卷過城樓。

  那面新升的大遼赤旗,獵獵作響。

  他轉身。

  向汴梁城走去。

  身後,百官魚貫入城。

  城門緩緩合攏。

  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伸向北方。

  三月二十六,辰時。

  汴梁,招賢館。

  范質立在窗前。

  他今日已領了汴州判官的官服,緋色新袍,掛在他削瘦的肩上,還有些空蕩。

  他還不太習慣穿這顏色。

  窗外,州橋那棵老槐下,今日沒有讀法隊。

  只有幾個孩童在追逐一隻斷了線的紙鳶。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官服的領口整了整。

  轉身。

  出門。

  赴任。

  同日,午時。

  黃河渡口。

  耶律德光勒馬,望著對岸。

  燕山山脈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那是他離了三十七年的故土。

  耶律阮策馬上前。

  「叔父。」

  耶律德光沒有回頭。

  「走。」

  馬蹄踏上渡船的踏板。

  河水拍打船舷,濺起白色的沫。

  趙匡胤牽著那匹栗色馬,最後一步上船。

  馬有些不安,打著響鼻。

  他按住它的脖頸。

  「別怕。」

  他輕聲說。

  船離岸。

  汴梁的城郭,在河對岸漸漸模糊。

  他望著那一片淡去的輪廓。

  沒有回頭。

  風從北來。

  捲起他的披風一角。

  船行中流。

  黃河的水聲,淹沒了所有言語。

  三日後,上京。

  述律平立在氈帳前。

  她望著南方的天際。

  「汗王的儀仗,」她問,「到哪了?」

  侍從垂首。

  「已過燕山。三日內可至上京。」

  述律平沒有說話。

  她轉身。

  帳中,李胡侍立於側。

  她看了幼子一眼。

  「你兄長,」她說,「要回來了。」

  李胡垂首。


  她沒有再說。

  只是望著帳中那面太祖皇帝傳下的狼頭大纛。

  它垂著。

  一動不動。

  像在等什麼。

  四月初九。

  距四月十日,還有一日。

  潢水畔。

  耶律德光的行帳已立。

  他立在帳前,望著遠處那頂太后金帳。

  燭火通明。

  明日,他將踏入那裡。

  去見母親。

  去赴那場等了三十七年的對弈。

  他收回目光。

  帳中,耶律阮正伏案謄寫明日的奏對。

  世券、田契、捷報、賦冊、進士名錄,

  他要帶去給祖母看的「好東西」,已整整齊齊,擺在案頭。

  耶律德光沒有進去。

  他只是立在帳外。

  望著潢水上空的星。

  夜風很涼。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指著這片星空說:

  「德光,你看,北斗的柄,指著中原。」

  他那時年幼,不懂。

  此刻他懂了。

  北斗指著中原。

  而他的根,一半在中原,一半在這裡。

  他不知自己還算不算契丹人。

  也不知自己還算不算漢人。

  他只知道,

  明日,他要給這片星空一個答案。

  帳簾掀動。

  耶律阮探出頭。

  「叔父,這份世券名單,您再看一眼?」

  耶律德光轉身。

  走進行帳。

  燭火下,他接過那捲名冊。

  三十六戶。

  第二批四十七戶,還在路上。

  他提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耶律阮湊近看。

  那是,

  「耶律阮,獻私兵一百七十人、牧場一千二百頃,授世券一等、漕河田莊五百畝。」

  他抬起頭。

  「叔父……」

  耶律德光沒有看他。

  「明日帶去。」他說,「給祖母看。」

  他頓了頓。

  「讓她知道,她的孫子,不是只會接你父親的舊產業。」

  燭火跳了跳。

  耶律阮垂下眼。

  「是。」

  他把那行字,一筆一划,描進心裡。

  帳外,潢水靜流。

  明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