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捷報與暗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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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五,辰時。

  朝會。

  今日殿中氣氛與往日不同。

  捷報昨夜已抄送各衙門。河北平,魏州下,楊光遠部主力盡歿,雖首惡在逃,但在群臣看來,不過疥癬之疾。

  耶律德光坐於御座,面前案上攤著三卷文書。

  論功行賞詔。

  他抬手。

  蕭翰出列,捧卷宣讀:

  「魏州之功,首在將士用命。鐵林軍都指揮使藥元福,臨陣決機,破敵摧鋒,晉封河北道兵馬副元帥,賜金百兩、絹五百匹……」

  東側契丹隊列里,有人輕輕吸氣。

  藥元福是漢將。

  漢將封河北道兵馬副元帥,這是遼興以來頭一遭。

  蕭翰繼續念。

  「契丹蕭達魯,率部先登魏州外圍三寨,斬首十七級,晉侍衛親軍司都虞候,授世券二等、漕河田莊三百畝。」

  蕭達魯從隊列中跨出一步,皮靴踏地有聲,抱拳:

  「臣,謝陛下!」

  他聲音洪亮,壓住了殿中所有細碎私語。

  耶律德光點頭。

  蕭翰念完最後一卷,退至原位。

  殿中靜了一息。

  然後,

  「陛下。」

  東側隊列,一名老貴族出列。

  耶律窪。

  殿中氣氛陡然一緊。

  耶律窪抱拳,聲音沉緩:

  「臣請為蕭達魯賀。」

  他頓了頓。

  「魏州之捷,《爵祿令》之效,臣……今日親眼得見。」

  他沒有說更多。

  也沒有看御座上那人。

  只是垂首,深深一揖。

  然後退回隊列。

  殿中靜得只剩炭火聲。

  耶律德光望著他,良久。

  「耶律將軍之言,」他開口,「朕記下了。」

  沒有更多。

  但滿殿皆知,這是開戰以來,耶律窪第一次在朝堂上公開服軟。

  蕭達魯立在原位,胸膛微微起伏。

  他身側幾名年輕貴族,已忍不住低聲議論起田莊的位置。

  巳時,政事堂。

  捷報的熱度尚未散去。

  馮道卻立在案側,眉頭緊鎖。

  他手中是藥元福隨捷報附上的密奏。

  全文三百餘字,末尾一行:

  「楊光遠突圍後下落不明。末將已遣七隊搜山,並懸賞萬金購其首級。然魏州以北丘陵連綿,此人若易服潛逃,恐難速獲。」

  耶律德光已看過。

  他把密奏放在案上。

  「太尉以為,他會往哪裡逃?」

  馮道沉默片刻。

  「河東。」他說,「劉知遠與其素有聯絡。楊光遠若得太原庇護,便是插上翅膀的虎。」

  耶律德光點頭。

  「還有呢?」

  馮道抬眼。

  「上京。」

  他頓了頓。

  「楊光遠若被有心人接應北上,在太后面前……」他沒有說下去。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提筆,在密奏空白處批了兩行字。

  然後遞給蕭翰。

  「傳令藥元福,搜捕不可停。重點布控河東方向各要道。」

  他頓了頓。

  「再傳令沿邊各州軍,有發現楊光遠行蹤者,賞格加倍。」

  蕭翰領命。

  耶律德光靠向椅背。

  窗外,早春的陽光落在階前。

  他忽然問:「阮兒呢?」


  馮道答:「太子一早去了西營。皮室軍北返在即,他去核查輜重。」

  耶律德光點頭。

  他沒有再問。

  午時,西營。

  輜重營盤裡一片忙碌。

  皮室軍是御帳親軍,此番北返護駕,五百精銳,馬六百匹,糧草器械裝了三十七車。

  耶律阮立在校場邊,手中冊子攤開,逐項核對。

  「箭簇,兩萬支。」

  軍需官答:「已入庫,一萬二千支。」

  「缺八千。」

  「河東道急調,三日內必至。」

  耶律阮提筆記下,沒有多言。

  他身後,一名年輕軍官正指揮士卒搬運草料。

  那人二十出頭,甲冑合身,動作利落。搬完一車,他轉身時與耶律阮目光相接。

  耶律阮認得他。

  趙匡胤。

  鐵林軍隊正,因漕運護衛有功、南郊值勤無闕,被選入皮室軍。

  兩人對視一息。

  趙匡胤抱拳,算是見禮,沒有多話。

  耶律阮點頭。

  他低頭繼續核對冊子。

  片刻後,他忽然抬頭。

  「趙隊正。」

  趙匡胤停步。

  「你原是鐵林軍,此番北返,有什麼要帶的?」

  趙匡胤沉默片刻。

  「多帶些鹽。」他說。

  耶律阮一怔。

  「草原鹽貴。」趙匡胤說,「去年一匹絹換三斤鹽,今年一匹絹換一斤半。」

  他頓了頓。

  「末將只是……聽老軍說的。」

  耶律阮望著他。

  他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知道了。」

  趙匡胤抱拳,繼續搬運草料。

  耶律阮低頭,看著那行剛寫下的字:

  「北返輜重:鹽,加五百斤。」

  他忽然想起叔父說的:治軍先治糧,治糧先治鹽。

  原來這句話,不只軍需官該記。

  士卒也在記。

  申時,耶律窪府邸。

  後廳門窗緊閉。

  廳中四人。

  耶律窪坐主位,面色沉凝。

  對面三人,兩名契丹貴族,一名漢人,後者布衣打扮,帽檐壓得很低。

  「捷報你們聽說了。」耶律窪開口。

  無人接話。

  他頓了頓。

  「蕭達魯那三百畝田莊,在漕河邊上。今晨他已派人去看地了。」

  一名契丹貴族低聲道:「將軍,咱們……還要等嗎?」

  耶律窪沒有答。

  他望向那漢人。

  「楊光遠那邊,可有消息?」

  漢人搖頭。

  「魏州城破前夜,楊節度突圍北走。之後……」他頓了頓,「下落不明。」

  耶律窪沉默良久。

  「若能找到他,」他說,「或可送他去一個地方。」

  漢人抬眼。

  耶律窪沒有說地名。

  他只是望著窗外。

  窗外,夕陽正在沉落。

  「咱們等太久了。」他忽然說。

  沒有人敢接話。

  耶律窪收回目光。

  「再等十日。」他說,「若太后那邊仍無定論,再做打算。」

  他沒有說「什麼打算」。

  在座三人,也沒有問。

  酉時,政事堂。

  燭火初燃。


  蕭翰疾步而入,呈上一份密報。

  「陛下,河東細作傳回消息。」

  耶律德光接過,展開。

  劉知遠近日頻繁調動騎兵,井陘關外有游騎出沒。但太原方面未發檄文,未宣戰事,只是「備邊」。

  馮道看完,眉頭微蹙。

  「劉知遠在等。」

  「等什麼?」耶律阮問。

  「等楊光遠的首級。」馮道說,「還是等楊光遠本人。」

  他頓了頓。

  「死的楊光遠,他可為魏州發喪,收河北人心。活的楊光遠,他便可挾以自重,待價而沽。」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把密報擱在案頭,與那封通緝楊光遠的詔書放在一處。

  「傳令藥元福,」他說,「搜捕不可停。」

  他頓了頓。

  「再傳令沿邊各軍,嚴密監視太原方向動靜。」

  蕭翰領命。

  耶律德光望向窗外。

  暮色已沉。

  他忽然想起昨日藥元福在捷報末尾寫的那句話,

  「魏州城中,民心可收。」

  民心可收。

  但若楊光遠活著,被劉知遠或太后舊部收去,那收來的便是另一顆心。

  他收回目光。

  「今夜,加派人手巡城。」他說。

  馮道抬眼。

  「楊光遠若潛逃入京,」耶律德光說,「不會只為了躲藏。」

  他頓了頓。

  「他會想做點什麼。」

  殿中靜了一息。

  蕭翰抱拳:「臣,親自去安排。」

  戌時,北營。

  皮室軍駐地。

  趙匡胤獨坐帳中,借著油燈,在膝頭攤開一卷舊冊。

  冊子是父親留給他的,封皮已磨損。父親在世時,每年冬至都往上添幾行字,記那一年洛陽的糧價、鹽價、布價。

  父親不識字。

  那些字是請測字攤的老先生代寫的,每寫一頁,付三文錢。

  趙匡胤翻到最新一頁。

  那是父親病篤那年的記錄:

  「天福十二年,洛陽。斗米三百,鹽一斤五百,布一匹八百。病不起。」

  他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冊子,收入行囊。

  帳外傳來腳步聲。

  同僚探頭進來:「趙隊正,明日辰時發裝車,卯時三刻用早。」

  「知道了。」

  同僚縮回頭。

  趙匡胤和衣躺下。

  帳頂的油布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像帆。

  他想起今日在校場,太子問他「有什麼要帶的」。

  他說鹽。

  這是他第一次在貴人面前開口說自己的話。

  他不知對錯。

  但他知道,那五百斤鹽,會讓皮室軍的士卒在路上少花些錢。

  他闔上眼。

  還有兩日。

  北返。

  三月初五,亥時。

  政事堂。

  耶律阮從西營回來,身上還帶著馬汗味。

  他把核定的輜重冊呈上。

  耶律德光接過,沒有翻。

  他看著耶律阮。

  「今日見到那個趙隊正了?」

  耶律阮一怔。

  「是。趙匡胤。」他頓了頓,「叔父怎麼知道?」

  耶律德光沒有答。

  他低頭,翻開冊子。

  翻到某一頁時,手指停了一下。

  「鹽,加五百斤。」


  他念出聲。

  耶律阮道:「是趙隊正提的。侄兒核過,皮室軍原定鹽額,確實只夠單程。若途中遇雨雪滯留,或入草原後鹽價過高……」

  「不用解釋。」

  耶律德光合上冊子。

  他看向耶律阮。

  「你覺得此人如何?」

  耶律阮沉默片刻。

  「話少。」他說,「事做得穩。」

  他頓了頓。

  「是個當兵的料。」

  耶律德光點頭。

  他沒有再問。

  他把冊子放回案上。

  窗外,更鼓敲過二更。

  馮道、蕭翰已退。

  政事堂只剩叔侄二人。

  耶律阮忽然問:「叔父,楊光遠……若一直找不到呢?」

  耶律德光沒有立刻答。

  他望著燭火。

  「找不到,也要找。」

  他頓了頓。

  「因為有些人會拿『找不到』做文章。」

  耶律阮垂首。

  他想起今日耶律窪在朝堂上那深深一揖。

  那不是服軟。

  那是……

  他不知該怎麼形容。

  他摸出袖中冊子,寫下一行:

  「三月初五,魏州捷報第七日。

  耶律窪當殿為蕭達魯賀。

  叔父說,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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