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后的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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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二,申時。

  北面信使的馬蹄踏碎汴梁西門外的殘雪。

  信使直入皇城,不經通譯,不入政事堂。羊皮信函封著三道火漆,上壓述律平親用的狼頭印。

  蕭翰接過信時,手指頓了一下。

  那狼頭印他認得,太后手書,非軍國大事不用。

  他轉身入殿。

  耶律德光正在審閱劉密遞上的首批田莊交割冊。他抬頭,看見蕭翰手中的信函,擱筆。

  「誰的信?」

  「上京。」蕭翰將信函雙手呈上,「太后親筆。」

  耶律德光接信。

  他劃開火漆,抽出羊皮紙。

  蕭翰退後三步,垂首。

  殿內靜得只剩炭火聲。

  耶律德光讀信時,面上沒有表情。他的目光從右向左,一行一行,很慢。

  讀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讀完。

  他把信放在案上,沒有折。

  蕭翰不敢抬頭。

  良久,耶律德光開口。

  「她稱朕『吾兒』。」

  聲音聽不出情緒。

  「開頭三行,問朕身體,說聞朕勞頓,心神俱損,母心甚慟。」

  他頓了頓。

  「然後問朕:汴梁所為,盡用南人,苛待舊部,更以財貨贖買契丹男兒手中弓馬,此非自斷臂膀耶?」

  蕭翰喉結滾動。

  耶律德光沒有看他。他望著那封信,像望著很遠的地方。

  「她說,草原雄鷹,何時需靠南人田土供養。」他頓了頓,「祖宗之法,豈可輕棄。」

  殿中寂靜。

  馮道不知何時已立在門邊。他未通傳,只靜靜聽著。

  耶律德光繼續念。

  「春捺缽將至,爾當速攜汴梁所得、各部貢品北返,於潢水之畔大會諸部,祭天告祖,以安人心。」

  他停了一息。

  「遲遲不歸,恐八部離心。」他又停了一息,「爾弟李胡,亦漸長成。」

  最後七個字,他念得很輕。

  像在念給自己聽。

  馮道緩緩步入殿中,躬身。

  「陛下。」他只喚了一聲,沒有下文。

  耶律德光沒有看他。

  他把那封信平鋪在案上,手指按在「爾弟李胡」四字之上,許久不動。

  蕭翰終於開口,聲音低啞。

  「太后之意已明。陛下……若不應春捺缽,恐被斥為不孝、不敬祖宗。上京那些觀望的部族,會倒向李胡。」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馮道抬起頭。

  「然陛下若此刻北返,」他聲音蒼老,一字一頓,「汴梁新政,根基未穩。楊光遠未平,河北未定,《爵祿令》剛頒,世券田契還未發到第一批人手裡。」

  他頓了頓。

  「陛下北返容易……南歸難。」

  他沒有說「被扣」二字,但殿中三人都聽得懂。

  蕭翰垂首。

  耶律阮不知何時也來了。他立在門邊,袖中露出那捲冊子的一角。

  他開口,聲音還有些緊。

  「叔父,不如讓侄兒代您北返。」

  耶律德光抬眼看他。

  「春捺缽,侄兒可替叔父向祖母及諸部酋長,詳細陳述新政之利。田莊、世券、侍衛親軍、漕運商利,侄兒都親眼見過,說得清楚。」

  他頓了頓。

  「侄兒是父親長子,祖母的孫兒,身份……勉強夠用。」

  耶律德光看著他。

  「你知道北返意味著什麼?」他問。

  耶律阮沉默片刻。

  「知道。」他說,「祖母可能留侄兒在上京。可能封侄兒一個有名無權的職銜,讓叔父難辦。」


  他抬起頭。

  「但侄兒更知道,叔父此刻不能北返。」

  殿中靜了良久。

  馮道沒有出聲。

  蕭翰沒有出聲。

  耶律德光望著耶律阮。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阿保機指著這個六歲的孩子說:德光,你看他的眼睛。

  他那時沒看出什麼。

  此刻他看見了。

  他收回目光。

  「阮兒代朕北返,是個辦法。」他說,「但分量不夠。」

  他頓了頓。

  「且朕不會讓你去冒這個險。」

  耶律阮張口欲言。

  耶律德光抬手止住他。

  他已提筆,取過一張空白詔紙。

  「朕不北返。」他落筆,「亦不完全拒絕。」

  馮道凝神望著他筆下。

  「擬旨回復太后,」

  耶律德光聲音平靜。

  「兒臣謹遵母命,必於春末夏初,北返祭祖。」

  他頓了頓,筆鋒未停。

  「然眼下河北叛逆楊光遠未平,中原稅賦未清、田籍未定。此時北返,兩手空空,無物可獻於祖宗面前。」

  「請母后寬限數月。待兒臣平定河北,收攏財賦,攜此雙份大禮,」

  他落筆,收鋒。

  「再返上京,以慰祖宗之靈,亦顯我契丹之威。」

  他把筆擱下,看向馮道。

  馮道接過草詔,一字一字細讀。

  讀完,他抬起眼。

  「陛下此復。」他聲音緩慢,「以孝道為先,以功業為憑,以實利為諾。太后……難以峻拒。」

  他頓了頓。

  「然陛下,太后信中提及李胡,非閒筆。」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把那封羊皮信折起,收入袖中。

  「朕知道。」他說。

  戌時,政事堂。

  馮道、蕭翰、耶律阮仍在。

  案上攤著兩幅輿圖:一幅河北,一幅潢水。

  耶律德光立在圖前。

  「太后給朕的時間,」他說,「不是寬限,是催逼。」

  他手指點在魏州。

  「她算過。楊光遠拖到春耕,拖到捺缽之期,朕要麼北返受制,要麼拒返受謗。」

  他頓了頓。

  「她給朕留的活路,是放棄河北、放棄新政、帶著那些還沒捂熱的貢品北返,做她聽話的兒子。」

  殿中無人接話。

  耶律德光轉過身。

  「這幾個月,」他說,「是我們最後的時間窗口。」

  他看著馮道。

  「必須在太后失去耐心前,徹底解決楊光遠。」

  他看著蕭翰。

  「《爵祿令》必須見到實效。第一批世券、田契,要發到人手裡。那些觀望的中小部族,要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看著耶律阮。

  「你今日說要代朕北返,朕不准。但你要做好準備。」

  他頓了頓。

  「北返時,朕身後要有足夠多的、拿到好處的契丹人。他們替朕說話,比你自己說一千句都有用。」

  耶律阮抱拳:「侄兒明白。」

  耶律德光轉向輿圖。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魏州。

  「傳朕口諭給藥元福,」他說,「魏州攻城預案,三日內呈上來。」

  他又轉向河北更西的位置。

  「派人去太原。」

  馮道抬眼。

  「不是議和,」耶律德光說,「是問劉知遠一句話,」

  他頓了頓。


  「楊光遠若亡,河東與汴梁之間,是戰是和?」

  馮道垂首。

  「臣,擬人選。」

  亥時。

  眾人散去。

  耶律德光獨坐案後。

  他從袖中取出那封羊皮信,展開,又看了一遍。

  開頭三行,確鑿是母親的筆跡。

  他小時候習契丹文,母親手把手教他描摹狼頭徽記。他的第一張習字紙,被母親壓在氈墊下,存了很多年。

  他把信折起,放回袖中。

  窗外,更鼓敲過二更。

  他想起父親阿保機臨終前說的話。

  「你母親……比我更像契丹的可汗。」

  那時他不解。

  此刻他懂了。

  他闔上眼。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魏州、劉知遠、春捺缽、李胡。

  輿圖上那些未平的州府,案上那些待批的文書。

  還有新政、新軍、新格、新錢糧。

  他睜開眼。

  燭火已燃至半截。

  他提起筆,繼續批閱劉密遞上的田莊交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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