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爵祿令》——贖買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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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辰時。

  朝會。

  殿中炭火燒得比往日足,東側契丹貴族隊列里,不少人額角沁出細汗。

  耶律德光坐於御座,面前案上攤著一卷新寫的詔書。

  他抬手。

  蕭翰出列,捧起黃帛,面向群臣。

  「《爵祿令》,會同新元正月二十日詔。」

  殿中落針可聞。

  「契丹八部,從征中原,勞苦功高。朕承天命,當與諸部共安長久之利。茲定:

  其一,凡部族自願上交超出定額之私兵、牧場、部曲者,按所交資產多寡,授以『世券』鐵契。憑券者,每年可於官倉定額支取錢糧,子孫承繼,永為常例。」

  東側隊列里,有人呼吸粗重起來。

  「其二,授田。上交私兵、牧場者,依功勞與上交資產之數,於河北、河南漕河沿岸授免稅田莊。田莊可收佃租,可傳子孫,唯不得私售於契丹族外之人。」

  「其三,鹽引茶引。願轉營貿者,可依世券等級,獲得官營鹽茶貿易之配額,於北南榷場優先交易。」

  「其四,子弟錄用。凡響應此令者,家族子弟年十六以上,可入侍衛親軍司為預備軍官,或入樞密院、政事堂為譯吏、書令,優先簡拔。」

  蕭翰念畢,闔上帛書。

  殿中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

  「陛下!」

  東側隊列後排,一名年輕貴族跨步出列,皮靴踏地有聲。是蕭翰族中遠房侄輩,蕭達魯。

  「臣願從令!」他聲音洪亮,「臣名下私兵三十七人,牧場三百頃,願悉數上交,換取世券、田莊!」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臣請首批授田!」

  殿中嗡聲四起。

  耶律德光看著他,微微頷首。

  「准。劉密。」

  劉密出列。

  「將蕭達魯所交資產登記入冊,擇漕河沿岸上等田莊,供其優先挑選。」

  蕭達魯喜形於色,退回隊列時,周圍幾名年輕貴族紛紛向他側目,有人艷羨,有人猶疑。

  然後,

  又一人出列。

  又一人。

  再一人。

  全是中小部族貴族。他們沒有耶律窪那樣的百年部眾,沒有李胡那樣的太后倚仗。他們手裡的私兵,多則五六十,少則一二十;名下的牧場,不是水草最豐美的那片。

  三百頃換中原免稅田莊、世世代代定額錢糧,這帳,他們算得過來。

  片刻間,東側隊列已出列十一人。

  耶律窪立在首位,面色沉凝。

  他身後,幾名心腹悄悄看他眼色,見他不動,也不敢動。

  西側漢臣隊列中,崔鉉閉門思過未至,但餘人面面相覷。

  有人低聲對同僚道:「這……這不是拿錢糧換兵權嗎?」

  同僚沒答話,只盯著那捲黃帛,目光複雜。

  耶律德光沒有催促。

  他等那十一人登記完畢,等殿中重歸寂靜,才再次開口。

  「此令自願為先。」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然,朕可告知諸卿,」

  他頓了頓。

  「首批田莊,皆在漕河沿岸、水渠通達、土地肥沃之處。今歲春耕,便可下種。」

  他看向劉密。

  劉密會意,出列,從袖中取出一張輿圖,展開。

  圖上,汴河、蔡河、五丈河沿岸,標著十餘處田莊方位。每處都細註:頃數、土壤、水源、距碼頭裡程。

  東側隊列里,有人伸長脖頸。

  「先交者,先選。」耶律德光說,「世券額度,亦以此序定等。」

  殿中再次嗡聲四起。

  先前出列的蕭達魯昂首挺胸,目光已在那輿圖上逡巡。

  耶律窪仍立著不動。

  但他身後,有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一息。

  兩息。

  「陛下。」

  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從東側契丹隊列,而是從御座側方。

  耶律阮出列,行至殿中,撩袍跪地。

  「臣耶律阮,」他抬起頭,聲音清朗,「願將名下可支配牧場一千二百頃、私兵一百七十人,悉數上交。另有潢水畔祖傳獵場三處,雖不在敕令之內,」

  他頓了頓。

  「亦願獻出,助朝廷安置南遷部眾。」

  滿殿譁然。

  太子交私兵、交牧場、連祖傳獵場都獻出來了?

  西側漢臣隊列中,有人眼眶發熱。

  東側契丹隊列里,有人別過臉去,不敢看他。

  耶律德光望著跪在殿中的侄子。

  他沒有立刻說「准」。

  他問:「阮兒,那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耶律阮垂目。

  「臣記得。」他說,「但父親當年投奔後唐時,這些牧場、獵場,也帶不走。」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

  「與其讓它們留在那裡,年年派人看守,年年記掛卻用不上,不如交給叔父,交給能安置更多人、做更多事的人。」

  他頓了頓。

  「臣願為天下倡。」

  殿中靜得只剩炭火畢剝聲。

  馮道垂著眼瞼,袖中手指緩緩握緊。

  蕭翰望著耶律阮,嘴唇翕動,終是無言。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

  然後,他站起身。

  走到耶律阮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准。」他說,「你所獻資產,依令授世券、田莊。祖傳獵場,」

  他頓了頓。

  「另立名目,記入《會同律·勸功篇》,以旌其義。」

  耶律阮垂首。

  他退回去時,經過耶律窪身側。

  耶律窪沒有看他。

  但耶律阮看見,這位叔父的老對頭,喉結滾了一下。

  朝會散時,已是巳時末。

  東側廊下,蕭達魯被一群年輕貴族圍住,七嘴八舌問那漕河田莊的水渠通不通、距碼頭多遠。

  劉密被擠得幾乎貼到牆上,仍在一一作答,聲音已有些沙啞。

  耶律窪獨自走在最後。

  他身後,一名心腹追上來,壓低聲音:「將軍,咱們……」

  「再看看。」耶律窪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太后那邊還沒有消息。再看看。」

  他頓了頓。

  「太子都交了……我們,唉。」

  那聲嘆息很輕。

  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潭。

  政事堂。

  耶律德光獨坐案後,面前攤著那捲登記冊。

  十一人。一千七百私兵。兩萬三千頃牧場。

  這是今日朝會的成果。

  馮道輕叩門扉,緩步進來。

  「陛下。」他將一份新擬的文書呈上,「河北急報。」

  耶律德光接過,展開。

  楊光遠在魏州城頭增築弩台,劉知遠部騎兵出現在井陘關外。

  他放下軍報,神色未變。

  「《爵祿令》已頒。」他說,「河北那些觀望的中小部族,這幾日就會陸續派人來問。」

  他頓了頓。

  「告訴他們,首批田莊快選完了。要選好的,趁早。」

  馮道頷首。

  他正要退出,耶律德光忽然開口。

  「太尉。」

  馮道停步。

  「今日阮兒出列,」耶律德光沒有看他,「是你教的?」

  馮道沉默片刻。


  「老臣……提過一句。」他聲音平緩,「但太子如何說、如何做,是他自己想的。」

  他頓了頓。

  「他說『願為天下倡』那五個字,老臣事先不知。」

  耶律德光沒有接話。

  他望著窗外,良久。

  「他長大了。」他說。

  馮道沒有答。

  他退出政事堂,輕輕合上門。

  廊外,正午的陽光正好。

  蕭達魯領著一群年輕貴族,正從戶房那邊出來,人人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馮道側身讓過,望著那些皮袍、彎刀、在汴梁冬陽下閃閃發亮的銅製帶銙。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阿保機率契丹鐵騎入幽州,那些年輕人也是這樣。

  只是那時他們眼裡的光,是刀刃上的光。

  如今,至少今日,是田契上的光。

  他垂下眼,袖中那方舊帕已揉得綿軟。

  他咳嗽一聲,將帕子掩在唇邊。

  收回袖中時,帕上新紅洇開一片,他沒看。

  黃昏,耶律阮回到自己院中。

  他從袖中摸出那捲冊子,翻開新頁。

  提筆。

  筆尖懸了很久。

  他想起今晨跪在殿中時,叔父親手扶他起身。

  那隻手很穩,掌心有舊繭,是三十年握刀、拉弓、執筆磨出來的。

  他想起叔父說「那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他想起父親。

  父親投奔後唐那年,他六歲。父親抱著他,說阮兒,阿瑪去南邊給你掙個前程,你等阿瑪回來接你。

  父親沒有回來。

  死在洛陽,葬在異鄉。

  他闔上眼,又睜開。

  落筆。

  「正月二十,《爵祿令》頒。

  我交出了父親留給我的牧場、私兵、獵場。

  叔父親手扶我起來。

  我不知道父親若還在世,會不會同意我這樣做。

  但我想,父親當年離開草原,要掙的那個『前程』,也許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前程。

  叔父今日說,願為天下倡。

  天下太大了。

  我只願做對得起父親、對得起叔父、對得起這些年在汴梁見過的那張張臉的事。

  今日蕭達魯拿到田契時,笑得像個分到羊羔的牧童。

  耶律窪叔父說『再看看』。

  他會看多久,我不知道。

  但第一批人已經選了田。

  水渠已經通到地頭。

  春耕,要開始了。」

  他停筆。

  窗外,暮色四合。

  遠處隱約傳來劉密的聲音,他還在戶房給那些貴族講解田莊細則,嗓子已經啞得幾乎聽不清字句。

  但那些年輕的契丹人還圍著他,沒人離開。

  耶律阮望著那一點燈火。

  他忽然想起撻烈帶走的那塊木牌。

  想起李四跪在南郊法壇下發抖的背影。

  想起耶律窪今日那聲「唉」。

  他把冊子合上,起身,往政事堂走去。

  叔父案頭的燈,還沒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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