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全城讀法
正月初三，辰時。
州橋。
賣菜的老李收攤時聽見鑼響。他抬頭望去，橋頭那棵老槐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名青袍胥吏，身旁兩名軍士，一人掌鑼，一人捧帛。
「汴梁軍民聽真！」胥吏清了清嗓子，「今日，《會同新格》頒行天下，凡二十條！在下奉旨，於此誦讀全文！」
鑼又響一聲。
老李攥著空擔子，沒走。
「第一條：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胡漢同科，唯戰時軍律別論。」
「第二條：田賦十五稅一，另加納糧一斗為倉貯。舊日苛雜，一概罷除。」
「第三條：非戰時而軍士擾民者，依民律加一等……」
胥吏一條條念下去。念到「十五稅一」時，人群里有人低聲抽氣。
老李的爹在世時，後唐征過兩稅，後晉征過三餉，前年還有「借糧」「助軍」「樂輸」，名頭換了七八個，糧食拉走一車車。
十五稅一？
他攥著擔子的手指節發白。
旁邊一個年輕人嗤笑：「聽聽就得了。當年劉知遠進汴梁，不也說要減賦？後來呢？」
沒人應聲。也沒人走。
橋頭那棵老槐下，人群越聚越厚。
相國寺東門。
另一隊讀法隊正在用契丹語宣讀。通譯是個三十來歲的漢人，曾在草原為奴十年，契丹語說得比許多契丹人還純熟。
「……戰時掠民者，以軍律處；非戰時掠民者，依民律加一等……」
幾名駐防的契丹軍士路過，聽見「軍紀」那幾條，有人撇嘴。
一個十夫長啐了一口：「不讓搶，當兵圖個啥？」
話音未落，一隻手按上他肩頭。
是巡營軍官，前日剛參加過《軍律》培訓。
「依《會同新格》第六條。」軍官聲音平靜，「非戰時掠民財物者，依民律加一等。你方才那句話，本官聽見了。今晚營中，自己領二十鞭。」
十夫長臉漲成豬肝色。
周圍軍士一片死寂。
西城，李家大院。
家主李廷訓聽完家僕稟報，端起茶盞，慢慢撇去浮沫。
「十五稅一？」他笑了笑，「稅一不稅一的，誰在乎。你且看那條『清丈田畝』那才是要命的。」
家僕低聲道：「外頭傳，那位陛下要動真格的。」
「動真格？」李廷訓放下茶盞，「他動一個試試。河北還在打仗，契丹人盯著他後脊樑。這時候清丈，他是嫌自己位子坐得太穩？」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街市熙攘，讀法隊的聲音隱約傳來。
「且看著吧。這汴梁城裡，急的又不只咱們一家。」
南城，菜戶營。
老李回到家，老伴正在灶台邊擇菜。他把擔子一放，蹲在門檻上，半天沒說話。
老伴回頭：「咋了？」
「今兒州橋讀新法。」老李聲音悶悶的，「說往後十五稅一，殺人償命，搶東西要判刑。」
老伴擇菜的手停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老李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但那位陛下殺張彥澤那天，你我在巷口親眼見的。那會兒咱也不信。」
他走進堂屋，點了三炷香，插在祖宗的牌位前。
香菸筆直上升。
戌時，皇城。
蕭翰疾步穿過廊道，在政事堂外停下，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入。
案後，耶律德光正審閱劉密遞上的田畝勘核細則初稿。
「各方反應如何？」他沒抬頭。
蕭翰躬身：「百姓將信將疑，但眼中有了光亮。契丹軍中……牴觸仍在，但臣按陛下吩咐，嚴懲了首議者，其餘人暫時收聲。」
他頓了頓。
「豪強那邊，平靜得出奇。」
耶律德光抬筆，擱下。
「平靜？」
「是。臣派人留意幾家大戶，這幾日都閉門謝客，應酬一概推了。」蕭翰眉間有憂色，「越平靜，臣越不安。」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夜風灌入，燭火搖曳。城中燈火星星點點，比前幾夜多了幾盞。
「難，才要做。」他望著那片燈火，「傳朕旨意」
蕭翰凝神。
「三日後，南郊設壇。朕親審第一批依《新格》判決的案子。」耶律德光轉過身，「許百姓圍觀。」
蕭翰瞳孔微縮。
「陛下親審……」
「法立了，要讓人信，不能只靠讀。」耶律德光走回案後，重新提起筆，「得讓人看見，這法真能管人，管軍，管官，也管朕身邊的人。」
燭光下，他的側影被拉得很長。
蕭翰深深一揖，領命退出。
廊道盡頭，他遇見捧著文書走來的馮道。兩人交錯時，馮道低聲問：「陛下的旨意，聽說了？」
「聽說了。」蕭翰腳步一頓，「太尉，你說，這第一個案子，會是什麼？」
馮道沒有回答。
他推開政事堂的門。燭光從門縫透出，在他蒼老的臉上落下一道淡金。
州橋。
賣菜的老李收攤時聽見鑼響。他抬頭望去，橋頭那棵老槐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名青袍胥吏，身旁兩名軍士，一人掌鑼，一人捧帛。
「汴梁軍民聽真！」胥吏清了清嗓子，「今日，《會同新格》頒行天下，凡二十條！在下奉旨，於此誦讀全文！」
鑼又響一聲。
老李攥著空擔子，沒走。
「第一條：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胡漢同科，唯戰時軍律別論。」
「第二條：田賦十五稅一，另加納糧一斗為倉貯。舊日苛雜，一概罷除。」
「第三條：非戰時而軍士擾民者，依民律加一等……」
胥吏一條條念下去。念到「十五稅一」時，人群里有人低聲抽氣。
老李的爹在世時，後唐征過兩稅，後晉征過三餉，前年還有「借糧」「助軍」「樂輸」，名頭換了七八個，糧食拉走一車車。
十五稅一？
他攥著擔子的手指節發白。
旁邊一個年輕人嗤笑：「聽聽就得了。當年劉知遠進汴梁，不也說要減賦？後來呢？」
沒人應聲。也沒人走。
橋頭那棵老槐下，人群越聚越厚。
相國寺東門。
另一隊讀法隊正在用契丹語宣讀。通譯是個三十來歲的漢人，曾在草原為奴十年，契丹語說得比許多契丹人還純熟。
「……戰時掠民者，以軍律處；非戰時掠民者，依民律加一等……」
幾名駐防的契丹軍士路過，聽見「軍紀」那幾條，有人撇嘴。
一個十夫長啐了一口：「不讓搶，當兵圖個啥？」
話音未落，一隻手按上他肩頭。
是巡營軍官，前日剛參加過《軍律》培訓。
「依《會同新格》第六條。」軍官聲音平靜，「非戰時掠民財物者，依民律加一等。你方才那句話，本官聽見了。今晚營中，自己領二十鞭。」
十夫長臉漲成豬肝色。
周圍軍士一片死寂。
西城，李家大院。
家主李廷訓聽完家僕稟報，端起茶盞，慢慢撇去浮沫。
「十五稅一？」他笑了笑，「稅一不稅一的，誰在乎。你且看那條『清丈田畝』那才是要命的。」
家僕低聲道：「外頭傳，那位陛下要動真格的。」
「動真格？」李廷訓放下茶盞，「他動一個試試。河北還在打仗，契丹人盯著他後脊樑。這時候清丈，他是嫌自己位子坐得太穩？」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街市熙攘，讀法隊的聲音隱約傳來。
「且看著吧。這汴梁城裡，急的又不只咱們一家。」
南城，菜戶營。
老李回到家，老伴正在灶台邊擇菜。他把擔子一放，蹲在門檻上，半天沒說話。
老伴回頭：「咋了？」
「今兒州橋讀新法。」老李聲音悶悶的，「說往後十五稅一，殺人償命，搶東西要判刑。」
老伴擇菜的手停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老李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但那位陛下殺張彥澤那天，你我在巷口親眼見的。那會兒咱也不信。」
他走進堂屋，點了三炷香，插在祖宗的牌位前。
香菸筆直上升。
戌時，皇城。
蕭翰疾步穿過廊道，在政事堂外停下，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入。
案後，耶律德光正審閱劉密遞上的田畝勘核細則初稿。
「各方反應如何？」他沒抬頭。
蕭翰躬身：「百姓將信將疑，但眼中有了光亮。契丹軍中……牴觸仍在，但臣按陛下吩咐，嚴懲了首議者，其餘人暫時收聲。」
他頓了頓。
「豪強那邊，平靜得出奇。」
耶律德光抬筆，擱下。
「平靜？」
「是。臣派人留意幾家大戶，這幾日都閉門謝客，應酬一概推了。」蕭翰眉間有憂色，「越平靜，臣越不安。」
耶律德光沒有說話。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夜風灌入，燭火搖曳。城中燈火星星點點，比前幾夜多了幾盞。
「難，才要做。」他望著那片燈火，「傳朕旨意」
蕭翰凝神。
「三日後，南郊設壇。朕親審第一批依《新格》判決的案子。」耶律德光轉過身，「許百姓圍觀。」
蕭翰瞳孔微縮。
「陛下親審……」
「法立了，要讓人信，不能只靠讀。」耶律德光走回案後，重新提起筆，「得讓人看見，這法真能管人，管軍，管官，也管朕身邊的人。」
燭光下，他的側影被拉得很長。
蕭翰深深一揖，領命退出。
廊道盡頭，他遇見捧著文書走來的馮道。兩人交錯時，馮道低聲問：「陛下的旨意，聽說了？」
「聽說了。」蕭翰腳步一頓，「太尉，你說，這第一個案子，會是什麼？」
馮道沒有回答。
他推開政事堂的門。燭光從門縫透出，在他蒼老的臉上落下一道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