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會同新格》的誕生
正月初二夜，政事堂後廂燈火通明。
五個人圍著一張長案。耶律德光坐主位，左手馮道，右手蕭翰，對面是劉密和一名枯瘦老者，原晉刑部郎中鄭裕，因熟諳律例條文被臨時召來。
案上鋪著《會同新格》草稿，墨跡塗改多處。
「第一條，」耶律德光指尖點著紙面，「『殺人者死』。鄭郎中，按晉律，可有例外？」
鄭裕佝僂著背，聲音沙啞：「回陛下。晉律承唐，有『八議』之條：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符合者，可減等。」
蕭翰皺眉：「草原規矩，殺人可賠牛羊。若契丹人與漢人爭鬥，按此格一律處死，北面必有騷動。」
「所以加了旁註。」耶律德光看向他，「『胡漢同科，唯戰時軍律別論』。但朕的意思，在漢地，即依漢地常律。賠償可酌情折算財物，但須官衙登記在案，以防一方恃強濫索。」
馮道沉吟：「此乃『屬地』雛形。然執行起來，判案官若偏袒本族，」
「所以需要你們。」耶律德光掃視眾人，「馮太尉總纂，蕭翰協理北面案牘，鄭郎中掌條文解釋。重大爭議，報朕裁決。」
他頓了頓：「這是過渡。三五年後，朕要看到『殺人者死』四字，無論胡漢，無人質疑。」
劉密此時開口，指向另一條：「陛下，『十五稅一』這條。如今田籍混亂，豪強隱田，小民虛報。無清丈，此格便是空中樓閣。」
「那就先搭架子。」耶律德光取過筆，在旁加注，「此條為『定率』，具體施行另頒『田畝勘核細則』，各州縣限期一年呈報田冊初稿。」
鄭裕忽然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指向最後幾條：「陛下，老臣直言，這二十條太簡。比如『盜罪』，盜一錢與盜百金同罰？『傷人』，斷指與破相如何區分？條文模糊，州縣必濫權。」
長案一靜。
耶律德光放下筆，看向老者：「鄭郎中，你晉天福年間編的《刑統》，有多少條？」
「二百一十三卷，一千五百餘條。」
「百姓幾人通讀？」
鄭裕啞然。
「此非萬世不易之典，乃救時之《新格》。」耶律德光聲音沉下來，「首要在於簡明、易懂、易宣。讓販夫走卒也知道：殺人要償命，傷人須抵罪，稅有定率，軍不擾民。細節弊端，日後以『敕令』修補。」
他環視眾人：「朕要的，是一把量粗不量細的尺。先讓天下人知道有尺，再慢慢刻刻度。」
馮道緩緩點頭：「『格』者，標準也。先立標準，再求精密。老臣以為可。」
蕭翰忽問：「那軍律呢？戰時若按此格，畏手畏腳，必損戰力。」
「軍律單列一卷。」耶律德光抽出另一張紙，「但加一句：『非戰時而擾民者，依民律加重一等』。蕭翰，你領過兵，是願意帶一群見了百姓就搶的狼，還是願意帶一支百姓肯送糧引路的兵？」
蕭翰默然片刻，抱拳：「臣明白了。」
窗外傳來梆子聲。四更了。
耶律德光最後審閱全文。二十條，從刑名、稅賦、軍紀到吏治，每條約三四句，用字淺白。他提筆在卷首寫下「會同新格」四字，擱筆。
「命人抄錄百份。明日朝會後，汴梁各門張掛，州縣驛馬遞送。」他頓了頓，「再選十名口齒伶俐的胥吏，自後日起，在州橋、相國寺前宣講三日，百姓可問。」
劉密領命，卻遲疑：「陛下，若有愚民鬧場，」
「讓宣講吏答：『此格陛下亦須遵守，有違者，可至登聞院投狀』。」耶律德光站起身，炭火將他影子投在牆上，巍然如山，「告訴他們，登聞院第一本案卷，朕親自批紅。」
眾人皆凜。
馮道最後一個離開。行至門邊，他回頭望去，耶律德光仍站在案前，垂目看著那捲《新格》，側臉在燭火中半明半暗。
「陛下。」馮道輕聲喚。
耶律德光抬眼。
「老臣今日在殿上，未問完那個問題。」馮道緩緩道，「若有人問：此格可能管十年？百年？」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
「太尉，」他終於開口，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疲憊，「朕若能留下一個管十年的規矩，便算對得起這身袍服。百年之事，留給百年後的人操心吧。」
馮道深深一揖，退出廂房。
門合上，將燈火與人聲關在外面。耶律德光獨自立在案前，伸手撫過卷首「會同」二字。
窗外，天色將明。
而第一縷晨光落下來時，這二十條粗礪的格文，將如石子投入深潭。
漣漪能漾多遠，無人知曉。
他只知道，石頭必須投出去。
現在。
五個人圍著一張長案。耶律德光坐主位，左手馮道，右手蕭翰，對面是劉密和一名枯瘦老者，原晉刑部郎中鄭裕，因熟諳律例條文被臨時召來。
案上鋪著《會同新格》草稿，墨跡塗改多處。
「第一條，」耶律德光指尖點著紙面，「『殺人者死』。鄭郎中，按晉律，可有例外？」
鄭裕佝僂著背，聲音沙啞：「回陛下。晉律承唐，有『八議』之條：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符合者，可減等。」
蕭翰皺眉：「草原規矩，殺人可賠牛羊。若契丹人與漢人爭鬥，按此格一律處死，北面必有騷動。」
「所以加了旁註。」耶律德光看向他，「『胡漢同科，唯戰時軍律別論』。但朕的意思，在漢地，即依漢地常律。賠償可酌情折算財物，但須官衙登記在案，以防一方恃強濫索。」
馮道沉吟：「此乃『屬地』雛形。然執行起來，判案官若偏袒本族，」
「所以需要你們。」耶律德光掃視眾人，「馮太尉總纂，蕭翰協理北面案牘，鄭郎中掌條文解釋。重大爭議，報朕裁決。」
他頓了頓：「這是過渡。三五年後，朕要看到『殺人者死』四字，無論胡漢，無人質疑。」
劉密此時開口，指向另一條：「陛下，『十五稅一』這條。如今田籍混亂，豪強隱田，小民虛報。無清丈，此格便是空中樓閣。」
「那就先搭架子。」耶律德光取過筆，在旁加注，「此條為『定率』，具體施行另頒『田畝勘核細則』，各州縣限期一年呈報田冊初稿。」
鄭裕忽然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指向最後幾條：「陛下，老臣直言，這二十條太簡。比如『盜罪』，盜一錢與盜百金同罰？『傷人』，斷指與破相如何區分？條文模糊，州縣必濫權。」
長案一靜。
耶律德光放下筆，看向老者：「鄭郎中，你晉天福年間編的《刑統》，有多少條？」
「二百一十三卷，一千五百餘條。」
「百姓幾人通讀？」
鄭裕啞然。
「此非萬世不易之典，乃救時之《新格》。」耶律德光聲音沉下來，「首要在於簡明、易懂、易宣。讓販夫走卒也知道：殺人要償命，傷人須抵罪，稅有定率，軍不擾民。細節弊端，日後以『敕令』修補。」
他環視眾人：「朕要的，是一把量粗不量細的尺。先讓天下人知道有尺，再慢慢刻刻度。」
馮道緩緩點頭：「『格』者，標準也。先立標準，再求精密。老臣以為可。」
蕭翰忽問：「那軍律呢？戰時若按此格，畏手畏腳，必損戰力。」
「軍律單列一卷。」耶律德光抽出另一張紙，「但加一句：『非戰時而擾民者，依民律加重一等』。蕭翰，你領過兵，是願意帶一群見了百姓就搶的狼，還是願意帶一支百姓肯送糧引路的兵？」
蕭翰默然片刻，抱拳：「臣明白了。」
窗外傳來梆子聲。四更了。
耶律德光最後審閱全文。二十條，從刑名、稅賦、軍紀到吏治，每條約三四句，用字淺白。他提筆在卷首寫下「會同新格」四字，擱筆。
「命人抄錄百份。明日朝會後，汴梁各門張掛，州縣驛馬遞送。」他頓了頓，「再選十名口齒伶俐的胥吏，自後日起，在州橋、相國寺前宣講三日，百姓可問。」
劉密領命，卻遲疑：「陛下，若有愚民鬧場，」
「讓宣講吏答：『此格陛下亦須遵守，有違者，可至登聞院投狀』。」耶律德光站起身，炭火將他影子投在牆上，巍然如山，「告訴他們，登聞院第一本案卷，朕親自批紅。」
眾人皆凜。
馮道最後一個離開。行至門邊，他回頭望去，耶律德光仍站在案前，垂目看著那捲《新格》，側臉在燭火中半明半暗。
「陛下。」馮道輕聲喚。
耶律德光抬眼。
「老臣今日在殿上，未問完那個問題。」馮道緩緩道，「若有人問：此格可能管十年？百年？」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
「太尉，」他終於開口，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疲憊，「朕若能留下一個管十年的規矩，便算對得起這身袍服。百年之事，留給百年後的人操心吧。」
馮道深深一揖，退出廂房。
門合上，將燈火與人聲關在外面。耶律德光獨自立在案前，伸手撫過卷首「會同」二字。
窗外，天色將明。
而第一縷晨光落下來時，這二十條粗礪的格文，將如石子投入深潭。
漣漪能漾多遠，無人知曉。
他只知道，石頭必須投出去。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