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欲說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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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未明,萬歲殿的燭火便已燃起。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進來。」

  殿門推開,閆晉悄步而入,躬身道:「官家,李業、劉忠到了。」

  劉承祐放下奏章,坐直身子:「宣。」

  片刻後,兩人趨步入內,齊齊撩袍跪倒。

  「臣李業、劉忠,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手虛扶:「起來說話。」

  二人謝恩起身,垂手立在殿中。

  劉承祐的目光先落在李業臉上,沒有繞彎子:

  「禁軍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李業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閆晉接過,轉呈御案。

  「回官家,臣按官家吩咐,著人細細查訪,將禁軍自去歲至今所涉命案,逐一登記在冊。據臣統計,自史相公掌管京城治安以來,禁軍所犯人命案,共計八百六十四起,被殺者逾千。」

  劉承祐接過冊子,卻沒有翻開。

  他的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冊子不厚,卻沉甸甸的。八百六十四起,逾千條人命——這還只是能查到的。

  他把冊子放在御案一角,抬起頭,又問:「各家府邸有什麼動靜?」

  李業心中猛然咯噔一下。

  這個問題,他早就料到會被問到。可真的被問到時,心裡還是免不了打起鼓來。

  蘇逢吉的事,說還是不說?

  不說,一旦日後官家從別處知道,自己這個武德使算是干到頭了,可要是說了,蘇逢吉是宰相,是太后面前的紅人,豈不是白白得罪……

  李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垂下眼帘,緩緩開口:

  「回官家,蘇相公府上,倒總是賓客眾多。李相、陶學士等人,常去走動。至於談些什麼,臣……未曾探得。」

  「至於史相公府上……臣的人探得,史相公近來常在府中發怒,說是官家偏信儒臣,疏遠了武人。還說……還說新政那些彎彎繞繞,都是那幫酸儒在背後攛掇。」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喜怒,只「嗯」了一聲。

  李業說完,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他在賭。

  前面傳出來的那些消息——史弘肇被分權、強闖大理寺、被官家斥責——樁樁件件,都在說一件事:官家對史弘肇,已經沒有以前那麼信任了。

  加上今日他報上去的八百六十四起人命案,逾千條人命。就算史弘肇是託孤重臣,官家也不能當作沒看見。

  他賭的是,官家已經動了心思,只是證據還不夠。

  劉忠上前一步,躬身道:

  「官家,奴婢也有聽聞,近日京城中,時常有些流言。街巷之間,茶樓酒肆,總有人在議論禁軍的事。大多都是說史相公縱容屬下,囂張跋扈,草菅人命。」

  劉忠的話像一把火,把他心裡那些猶豫、權衡、掙扎全都燒了個乾淨。

  史弘肇不能再留了,他在,就是新政的阻力,就是懸在文臣頭上的一把刀。

  這個念頭一浮起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難道還是要殺?或者乾脆外放?

  劉承祐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堆奏章上。

  他低下頭,在案上翻找起來。

  奏章一疊一疊,他翻過幾本,終於從底下抽出一份,那是楊邠前幾日遞上來的,關於迎接折從阮入京的奏疏。

  「……臣擬遣樞密院、禮部、兵部各遣官員,出城二十里迎接。所率將士,每人賞錢十緡,另於鴻臚寺設宴,以示朝廷恩遇……」

  劉承祐擱下這份奏疏,提起硃筆。

  他在「樞密院、禮部、兵部」幾個字旁邊畫了一道,然後在空白處寫下:

  「天子親迎,百官隨行。」

  寫完,他將奏疏遞給閆晉:

  「送政事堂。讓楊相公依此辦理,用印送還。」

  閆晉雙手接過,躬身道:「奴婢遵旨。」

  劉承祐擺了擺手。


  李業和劉忠會意,齊齊行禮,倒退兩步,轉身退出暖閣。

  政事堂內,楊邠的目光落在「天子親迎,百官隨行」那行硃批上,久久沒有移開。

  蘇逢吉湊過來,探頭看了一眼,臉上立刻浮起驚訝之色。

  「喲,這可是前所未有之禮啊。」他直起身,捻著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折從阮何德何能,敢勞天子親迎?」

  楊邠抬起眼,望著他。

  「蘇相公以為不妥?」

  蘇逢吉連忙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妥,當然妥,非常妥,陛下此舉,大有深意啊。」

  楊邠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深意是什麼。

  折從阮是第一個主動歸附的節度使。天子親迎,是做給天下藩鎮看的——你們看,主動歸附的人,朕親自迎接,百官隨行,恩遇至此。

  還有另一層意思。

  朝廷不是離了誰就轉不動的,自然會有聽話的人。

  楊邠垂下眼帘,從案角拿起那方印信,蘸了硃砂,在奏疏末尾端端正正蓋了下去。

  萬歲殿西暖閣。

  劉承祐坐在御案後,手中捧著一盞茶,卻沒有喝,只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殿門輕輕推開,閆晉悄步而入。

  劉承祐沒有回頭。

  「查出來了?」

  閆晉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道:

  「回官家,查出來了。」

  劉承祐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

  閆晉垂著眼帘,聲音壓得很低:

  「那日在殿內的,有四名宦官,兩名宮女,門外的,有四名侍衛。奴婢一個一個審過,都查清楚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

  「是一個叫王順的小黃門,他自個兒招了,說收了外面的錢。」

  「誰的?」

  「不知道,王順說只是有人給了他一筆錢,他也不知道背後具體是誰。」

  劉承祐閉目片刻,敢收買宮中宦官傳遞消息,又煽風點火攛掇史弘肇……

  楊邠?他不是這種人。

  郭威?以他的性格也不會。

  只有一個人,蘇逢吉。

  又是蘇逢吉。

  從納符氏入宮,到新政推行,蘇逢吉一直在往他身邊湊,一直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一直說著他愛聽的話。

  可背地裡,他也沒閒著。

  散布流言,挑撥離間,收買宦官——這些事,蘇逢吉一件沒落下。

  若是放在半個月前,史弘肇那些事還沒爆出來的時候,他大可以把蘇逢吉叫來,當面訓斥一頓,讓他收斂收斂。

  可現在……

  即便其中有蘇逢吉推波助瀾,可到底還是史弘肇本性如此。

  八百六十四起人命案,逾千條人命,強闖大理寺,揪打和凝,這些都是史弘肇自己走出來的,不是蘇逢吉推著他走的。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他忽然開口:

  「去請蘇相公來。」

  閆晉躬身道:「奴婢遵旨。」

  他轉身要走。

  「等等。」

  劉承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閆晉停住腳步,轉回身。

  「朕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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