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蛛絲暗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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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弘肇趴在榻上,背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絲絹,底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一百大板,打的時候他沒吭一聲,這會兒趴著,倒覺得渾身都不對勁。

  門帘掀開,一陣腳步聲傳來。

  「令公。」右廂指揮使周肅站在榻前,躬身行禮,「您可好些了?」

  史弘肇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區區一百板子,還死不了。」

  周肅臉上堆著笑,往前湊了半步,又小心翼翼地問:「那令公的傷……」

  「少廢話。」史弘肇打斷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牽動了傷口,眉頭狠狠一皺,又趴了回去,「你來是軍中有事?」

  周肅連忙擺手:「不不不,軍中無事,末將此來,一來是探望令公,二來……」

  史弘肇眉頭一擰:「二來什麼?說!」

  周肅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二來是因為官家要親自去迎接折從阮。」

  史弘肇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撐起身子,臉色驟變:「什麼!」

  這一下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喊疼,只死死盯著周肅:「折從阮?天子還要親自去迎?」

  周肅連連點頭:「正是。末將聽說是官家親自下的旨,天子親迎,百官隨行,已經在政事堂議定了,不日便要出城。」

  史弘肇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他狠狠一拍床榻,疼得自己又吸了口涼氣,卻仍怒聲道:

  「折從阮是什麼東西?一個被李彝殷打得走投無路、棄城而逃的喪家之犬!這種貨色,還要天子親自去迎?」

  他喘著粗氣,胸口的怒火燒得他渾身發抖:

  「老子剛被處置,奪銜、罰俸、杖責,現在天子親自去迎一個喪家之犬,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天下人,我史弘肇不如折從阮嗎?!」

  周肅連連擺手,臉上的惶恐愈發真切:

  「令公息怒!令公息怒!末將也不知官家是怎麼想的,只是……只是末將實在替令公不平。」

  史弘肇抬眼盯著他,目光里滿是血絲:

  「這都是誰的主意?是不是那幫酸儒在背後攛掇?!」

  周肅後退半步,連連搖頭:

  「末將不知啊。末將只聽說,是官家自己的主意,政事堂用印,禮部操辦。至於有沒有人攛掇……末將就不敢妄言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嘆息:

  「末將只是覺得,令公跟隨先帝出生入死,平定王暉、耿崇美,又跟著官家西征鳳翔,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如今官家為了幾個酸儒,又是訓斥又是貶謫又是杖責的,末將……末將實在是替令公不值。」

  史弘肇聽著,胸膛劇烈起伏。他一把抓起榻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脆響,碎瓷濺了一地。

  「我就說官家怎麼對我又是訓斥又是貶謫又是打板子的,」他的聲音里滿是怒氣,「原來是找到下家了!有了新人忘舊人,好啊,好得很!」

  周肅連忙起身,躬身道:「令公息怒,令公息怒……」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周肅臉上,那目光里滿是怒火,卻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既然天子有下家了,咱們也別再往前湊了。」

  周肅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

  「令公的意思是……」

  史弘肇擺了擺手,聲音沉下來:

  「你回去告訴劉詞他們幾個——以後京城的治安,都別管了。讓開封府自己管去吧。」

  周肅拱手,深深一揖:「末將領命。」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門帘落下時,他的嘴角輕輕揚起。

  當天傍晚,一份謄抄得工工整整的記錄,出現在蘇逢吉的書案上。

  蘇逢吉靠在椅背上,手中捏著那份記錄,又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親隨躬身立在堂下,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

  「相公,下一步該怎麼辦?」

  蘇逢吉將那張紙折好,收入袖中,抬起頭來。

  「我估摸著,官家的人差不多也該知道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上次讓你去散播的消息,怎麼樣了?陶谷和李濤那邊是什麼情況?」


  親隨上前一步,低聲道:「回相公,一切順利。陶學士和李相那邊也安排妥當,這幾日茶樓酒肆里,議論史弘肇的人越來越多了。」

  蘇逢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親隨卻遲疑了一下,又道:「只是……」

  蘇逢吉眉頭一挑:「只是什麼?」

  親隨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小的也不知是不是多心,只是……好像除了咱們,還有人在暗中推動,有些話,小的還沒遞出去,就已經有人說了。」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覷著蘇逢吉的臉色:「小的也說不準,只是……有種感覺。」

  蘇逢吉眯起了眼睛。

  還有一波人?

  莫非是官家的人?

  如果是官家的人在暗中推動,那就是說,官家也想動史弘肇。只是不方便自己出手,才讓下面的人去辦。

  那他們現在做的這些事,就不是在「挑撥」,而是在「配合」。

  一念至此,蘇逢吉臉上的笑意更加深了。

  親隨望著他,等著下文。

  蘇逢吉走回案前,朝親隨招了招手:「附耳過來。」

  親隨連忙上前,彎腰湊近。

  蘇逢吉壓低聲音,一字一句交代起來。燭火跳動著,映得兩人臉上的神情忽明忽暗。

  片刻後,親隨直起身,眼睛一亮。

  「相公此計,當真是高啊!」他的聲音里滿是興奮,「小的這就去辦!」

  蘇逢吉擺了擺手,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去吧。」

  親隨深深一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門帘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武德司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正堂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燭光。

  李業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劉忠坐在他對面,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燭火跳了跳,李業將密報往案上一擱,長長嘆了口氣。

  「中官,您看看這個。」他指著那份密報,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史弘肇私下議論官家的決定,還說什麼『既然天子有下家,咱們也別摻和了』,讓禁軍以後別管京城治安。這不是明擺著要挾官家嗎?」

  劉忠接過密報,目光掃過,面色依舊平靜如水。他將密報放回案上,淡淡道:「將這些事呈報上去就是了。其他的,不是我們該操心的。」

  李業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不不,中官您聽我說。」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

  「您想想,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史弘肇是私下說的,又沒有公開抗旨,憑這幾句話,不管是廢了還是殺了史弘肇,都不足以安軍心,官家拿到這些東西,是處置還是不處置?處置吧,理由不夠硬,禁軍那邊不好交代,不處置吧,這些東西又擺在那兒,官家豈不是難做?」

  劉忠望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審視:「你的意思是?」

  李業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在下的意思,不妨等一等,再看一看,等史弘肇確有更硬的罪證,再呈報不遲。」

  劉忠眉頭微微一皺:

  「武德使,這難道不是蒙蔽聖聽嗎?」

  李業連忙擺手,臉上堆起笑:「不不不,絕無此意。官家當初不是說了嘛,一切事要掌握實證,不能妄加揣測。這幾句話,能說明什麼呀?史弘肇氣頭上說了幾句氣話,咱們當真報上去,官家只會覺得我等無能,抓不住實據。」

  劉忠沉默,良久,他緩緩開口:「那好吧。不過——我們只能看,只能聽,不能插手。」

  李業連連點頭,臉上綻開笑意:「自然自然,中官放心,在下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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