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始識天威咫尺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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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府後堂。

  燭火燃得正亮,將整間屋子照得如同白晝。

  一個親隨躬身站在下首,正低聲稟報著什麼。

  蘇逢吉聽著,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越來越深,終於化作一陣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堂中迴蕩,驚得廊下的僕人都忍不住往裡探頭看了一眼。

  「史弘肇啊史弘肇,」蘇逢吉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眼角都笑出了淚花,「這個無謀匹夫,居然真的強闖大理寺!」

  親隨也陪著笑,上前一步道:「是啊,這回官家怕是饒不了他了。」

  蘇逢吉卻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換成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

  「卻還到不了那個地步。」

  親隨一怔,臉上露出不解之色。

  蘇逢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

  「官家要處置他,也得看怎麼處置。史弘肇是什麼人?開國元勛,託孤重臣,禁軍統帥,依我看,最多不過訓斥一頓,然後罰俸、降級。」

  親隨點了點頭,又問:「那相公的意思是……」

  蘇逢吉目光閃了閃,身子微微前傾:

  「我們可要趁熱打鐵。」

  親隨連忙躬身,洗耳恭聽。

  蘇逢吉道:「你現在就去,給陶谷、李濤送個話,把今天的事在京城裡傳開了,尤其是那句『連官家都要給我三分薄面』,還有,你下去多留意禁軍里哪些人可以拉攏,咱們要學會借力打力。」

  親隨連連點頭:「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蘇逢吉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慢著。」

  親隨停住腳步,轉回身。

  蘇逢吉望著他,臉上的笑意斂了幾分,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記住,還是那句話——不要讓人抓住把柄。官家的人,無處不在。」

  親隨深深一揖:

  「小的明白。相公放心。」

  萬歲殿西暖閣,殿門禁閉。

  史弘肇跪在殿中,腰挺得筆直,楊邠坐在一旁的錦墩上,目不斜視。

  劉承祐負手而立,背對著兩人。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殿中的靜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卻遲遲沒有開口。

  良久,他終於轉過身來。

  「史相公。」

  劉承祐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朕以前,不止一次對你說過。勿要輕視文臣。為何你就是聽不進去呢?」

  史弘肇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想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和凝是前朝舊臣不假,可現在,他是大漢的大理寺卿,你到底是不服他,還是在指桑罵槐——不服朕?」

  劉承祐直直的盯著他。

  史弘肇臉色驟變,急忙叩首,額頭觸地:

  「臣萬無此意!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不敢有絲毫貳心!臣只是……只是看不慣這幫酸儒背地裡嚼舌根!」

  劉承祐望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那是在給你留面子,和凝若是在朝會之上參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你那些事一件件抖落出來——你讓朕怎麼辦?朕是護著你,還是護著國法?」

  史弘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承祐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得更緩,卻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史相公,朕知道,你瞧不起他投降契丹。可是朕告訴你,當初先帝在太原時,也不得不向耶律德光奉表稱臣,遣使入貢,你也瞧不起先帝嗎?」

  史弘肇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臣萬萬不敢!臣絕無此意!」

  「起來吧。」

  史弘肇被他扶起,卻仍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劉承祐鬆開手,退後一步,望著他:


  「史相公,朕還是那句話——馬上打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切勿再輕視文臣。」

  史弘肇垂首,抱拳道:

  「臣……遵旨。」

  暖閣中又靜了片刻。

  劉承祐轉過身,走回御案後坐下。他抬起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楊邠:

  「楊相公。」

  楊邠起身道:「臣在。」

  劉承祐道:「強闖府衙,威脅官員,該當何罪?」

  楊邠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回陛下,按我朝律例,闖入官署、沖犯禁地者,先杖一百,以儆效尤。至於威脅官員……並無前例。」

  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史弘肇。

  「好,那就讓史相公來當這個前例,即奪去史弘肇同平章事銜,罰俸三個月,杖責一百。」

  史弘肇跪在地上,垂著頭,一言不發。

  史弘肇抬起頭,與他對視。

  劉承祐的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失望。

  「去吧。」

  史弘肇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臣……謝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倒退兩步,轉身向殿門走去。

  楊邠也站起身來,朝劉承祐一揖,隨在史弘肇身後,退出暖閣。

  殿門輕輕掩上,楊邠與史弘肇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暖閣中只剩下劉承祐一個人。

  良久,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史弘肇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念頭一浮上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那天召楊邠、王章、王仁裕、和凝四人入宮議事。議完後,楊邠和王章先退下了,殿內只剩下和凝、王仁裕,還有侍立在側的閆晉。

  和凝那番話,是當著他的面說的,再沒有其他人在場。

  王仁裕素來正直,不是會亂傳話的人。況且他當時站在一旁,臉色發白,連話都不敢多說,更不可能出去散播。

  閆晉更不會。那是他從登基就用的人,大小事都經過他的手,若連他都信不過,這宮裡就沒有可信的人了。

  那會是誰?

  劉承祐坐直身子,目光掃過暖閣。這殿裡,除了那天在場的幾個人,還有內侍,有宮女,有在廊下候著的、在門外守著的、在殿角添炭的……

  那些人,平時低頭垂目,不聲不響,仿佛只是這殿中的擺設。可誰也不知道,他們耳朵里聽進去了什麼,嘴裡又傳出去了什麼。

  「閆晉。」

  閆晉悄步入內,躬身道:「官家。」

  「去查,凡是那天議論新政時在殿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朕挨個查清楚,明日,召李業劉忠來見朕。」

  閆晉躬身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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