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暗潮已到無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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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相公,聽說官家讓史弘肇遇事多和范質商議,又對其加官進爵。這其中……有何深意啊?」

  新任翰林學士陶谷將茶盞擱在案上。

  蘇逢吉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這才抬起頭來。他臉上笑意不改,語氣也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這說明官家器重範文素。」

  陶谷與李濤對視一眼,嘴角同時抽了抽。

  這不廢話嗎?

  李濤乾咳一聲,將茶盞往案上輕輕一擱,也往前湊了湊:

  「蘇相公,咱們都是自己人,您就別打啞謎了。」

  陶谷也連連點頭,拱手道:

  「在下愚鈍,請相公指點。」

  蘇逢吉望著面前這兩人,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他放下茶盞,往椅背上靠了靠,這才緩緩開口:

  「據我所知,定新政那日,和凝當面向官家彈劾史弘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

  「你們說說,這和凝,是官家授意的,還是他自己冒死進諫的?」

  陶谷略一思索,試探著道:「和凝此人,素有直名。應當……是自己上的本吧?」

  蘇逢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管是誰授意的,結果都一樣。」他的聲音沉下來,「官家聽了,不但沒有處置和凝,反而轉頭就見了史弘肇,跟他說了好一通軟話,又給他加官進爵。」

  「我估摸著,官家這是忌憚史弘肇了,欲分其權。」

  陶谷與李濤對視一眼,眼中俱是瞭然之色。

  陶谷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那我等該怎麼做?」

  蘇逢吉不緊不慢地開口:

  「史弘肇這個人,不懂權變。要是讓他知道背後有人在嚼舌根,告他的狀,會怎麼樣?」

  李濤捻著鬍鬚,沉吟片刻,緩緩道:

  「那必然是怒不可遏。」

  蘇逢吉點了點頭,面上笑意愈發深了些:

  「正是。這個人做事向來是不計後果,要是咱們再激一下,說不準還會砸了大理寺,到時候可就好看了……」

  陶谷渾身一震,隨即臉上綻開笑意。他站起身,朝蘇逢吉深深一揖:

  「蘇相公此計甚妙!在下這就去暗中散布消息。」

  蘇逢吉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陶谷重新落座,臉上仍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

  「切記,一切小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像是耳語:

  「不要讓人抓住把柄,官家的人,可是無處不在啊。」

  陶谷與李濤齊齊拱手,神色鄭重:

  「下官明白。」

  范宅

  自從朝廷裁減冗員的消息傳開,范宅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了。

  有穿青袍的低級官吏,有穿短褐的胥吏,有商賈打扮的,也有自稱「舊識」的遠親。他們提著各色禮物,有的提食盒,有的抱錦緞,有的乾脆捧著銀錠,站在門前求見。

  門子一開始還客客氣氣地擋駕,後來乾脆把大門緊閉,只留一條窄縫,來人一問,便從縫裡吐出兩個字:「不見。」

  可人還是源源不斷地來。

  范質索性不回家了。吃住都在開封府衙,連換洗的衣裳都是讓僕人悄悄送來。薛居正也一樣,白天在各坊奔波,夜裡就和范質擠在衙署後堂的兩張小榻上,湊合著睡。

  頭幾日還算順利。

  朝廷撥了一筆錢下來,作為遣散安置的補貼。開封府的衙役們分頭跑了幾處渡口、城門,把補貼發到每個人手裡,又按新政的章程,把那些轉業承包的鋪位一一分配下去。

  可就在二月十二,出事了。

  宣澤門渡口,有人跳了河。

  死者是個監渡官,姓周,五十來歲,在渡口守了二十多年。

  薛居正趕到時,渡口邊上已經圍了一圈人。有原先的渡口吏員,有新開張的茶肆掌柜,還有幾個看熱鬧的百姓。人群議論紛紛,見開封府的官差來了,才讓出一條道來。


  薛居正蹲下身,看著那具屍體,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開始問話。

  問了一圈,事情漸漸清楚了。

  渡口裁撤之後,原本守在這裡的官兵都散了。按朝廷的意思,渡口的治安由開封府負責。可開封府的衙役本就人手不足,哪能天天守在渡口?於是這地方,就成了沒人管的地帶。

  沒人管,就有人來管。

  禁軍巡城的隊伍隔三差五就過來一趟,也不多說,就站在新開的茶肆門口,往那兒一杵。掌柜的要是識相,趕緊遞上幾貫錢,他們就走了;要是不識相,第二天店裡就會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桌椅被人掀了,鍋碗被人砸了,或者乾脆有幾個兵痞坐在門口,讓客人一個都不敢進來。

  宣澤門渡口的酒肆,開張不過五天,已經被勒索了三回,那監渡官姓周,年輕時在渡口當差,後來攢了點錢,把渡口邊上一間破屋子占了下來,改成了酒肆。新政一來,他沒了差事,本指望靠這間酒肆過日子,沒想到遇上了這種事。

  薛居正聽完,站在渡口邊上,望著渾濁的河水,久久沒有說話。

  消息傳回城裡,立馬炸了鍋。

  那些原本就對新政心懷不滿的官員,這下可逮著了機會。一撥一撥的人往政事堂遞奏本,有的說新政操之過急,有的說裁減冗員失當,有的乾脆說朝廷不該與民爭利,應該改弦更張。

  劉承祐把這些奏本都理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件事:沒有一份奏本彈劾禁軍。

  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新政,指向裁減冗員,指向范質、薛居正。至于勒索的禁軍,沒人提。

  「閆晉。」

  「奴婢在。」

  「請史相公來。」

  史弘肇來得很快。

  他大步跨入暖閣時,神色如常,還抱拳行了個禮:「臣史弘肇,叩見陛下。」

  劉承祐沒有讓他起來。

  史弘肇跪在地上,等了一會兒,不見皇帝開口,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劉承祐開口,聲音不高,卻直直地落在他臉上:

  「史相公若是對新政不滿,大可以直接對朕說,朕自會體諒相公的難處。」

  史弘肇一愣,立刻回道:「陛下,臣不敢,臣……沒什麼難處啊。」

  劉承祐沒有接話,只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遞給他。

  閆晉接過,轉呈史弘肇。史弘肇展開,目光掃過,臉色漸漸變了。

  劉承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高不低,卻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自裁減冗員開始,禁軍將士勒索各渡口各城門新開業的茶肆酒肆,屢犯不止,更有甚者,被逼跳河,史相公,這難道不是衝著朕來的嗎?」

  「陛下!」他抬起頭,聲音急促,「臣萬無此意!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不敢縱容將士攻擊新政,攻擊陛下!臣……臣回去之後,立刻徹查!」

  劉承祐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他面前。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史弘肇,忽然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史相公起來。」

  史弘肇順勢起身,垂首而立。

  劉承祐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東西。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先帝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國泰民安,大漢千秋永固,朕做的這些事,恰恰是先帝的遺願。」

  他抬起手,朝史弘肇拱了拱手:

  「史相公,就算朕代先帝謝你了。」

  史弘肇渾身一震。

  他又撩袍跪倒,額頭觸地,聲音發顫:

  「臣不敢!臣必竭盡全力,為陛下效忠!」」

  劉承祐伸手扶起他。

  「那這些事,朕就交給史相公了,不過朕有一言,史相公務必記住。」

  史弘肇抱拳:「陛下請講。」

  劉承祐道:「不要過分逼迫,不要濫用私刑,若真有違軍令,當依法度處理。」

  史弘肇再拜:

  「臣謹記陛下教誨!」

  他轉身,大步離去。

  劉承祐站在原地,望著那扇掩上的殿門,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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