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新竹初解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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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三十,萬歲殿西暖閣。

  御案上堆滿了奏本,摞成三疊,每一疊都比上一疊高。劉承祐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本,眉頭緊鎖。看完一本,放到左邊,又從右邊拿起一本。

  劉承祐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奏本上,是禮部呈上來的,關於度牒發售的章程。前面幾條寫得還算清楚——度牒定價二百緡,由禮部統一頒發,加蓋禮部大印方為有效。無度牒而私自出家者,強令還俗,補繳賦稅。

  可翻到後面,附著一份長長的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禮部官員提出的疑問:

  ——天下僧尼,多有出家多年而無度牒者。若一概不認,強令還俗,恐激起僧尼不滿,甚至引發佛門動盪。若承認事實,則彼等未納一文錢,日後僧尼皆先出家、後買牒,朝廷何以應對?

  劉承祐揉了揉眉心,把這本放到左邊,又拿起下一本。

  戶部的,關於稅改。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文字,眉頭皺得更緊了。

  ——渡口、城門、道路,向有吏員把守,其俸祿皆出自過往商旅之雜稅。今若廢除雜稅,統一抽取七厘,則此數百吏員俸祿從何而出?若收取之稅不足填補此缺,則稅改徒有其名,反增朝廷負擔。若許地方自籌,則雜稅復生,換湯不換藥。若裁減冗員,此數百人何以為生?若安置不當,必生事端。

  劉承祐把奏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還有追封。

  禮部另一本奏章里寫著:

  ——追封爵位,若定價太高,則買者寥寥,國庫所入有限;若定價太低,則人人可買,禮制崩壞。又,何人可買?若來者不拒,則曾有罪者亦可獲追封,朝廷威嚴何存?若限定良民,則需一一審查,所費人力物力,恐不亞於所入。

  ——追封對象,若只限父母,範圍太窄;若擴至祖父母,則豪強可藉此抬高門第,久之必成攀比之風。

  劉承祐把這本也放下,又拿起下一本。

  第六本、第七本……刑部的律法草案、御史台的監督章程。

  各部的,各州的,各衙門的。每一個部門都在提出問題,每一個問題都比上一個更難解。

  閆晉悄步上前,換了盞熱茶。

  劉承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靠進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把這些……」他頓了頓,「全部整理出來,謄抄清楚。明日召楊相公、蘇相公、王相公,再議。」

  閆晉躬身應道:「奴婢遵旨。」

  門外傳來通報聲:「官家,楊相公遣人送本。」

  劉承祐直起身:「呈上來。」

  一名小內侍趨步入內,雙手捧著一份奏本。劉承祐接過,展開。

  楊邠的字跡工整有力:

  「臣楊邠謹奏:新政四策,千頭萬緒。各衙門分頭擬定,難免參差。臣請陛下擇一人,總攬新政事務,統一調度,以免政出多門,互相掣肘。……」

  又是一件大事……

  政事堂幾位相公,楊邠管軍政,蘇逢吉管文墨,王章管財政,都是要緊的差事,誰也不能動。

  史弘肇是武將出身,讓他去管新政那些彎彎繞繞,不出三天就得把人都得罪光。

  郭威倒是合適,有能力,有威望,做事沉穩。可是他在軍中威望已經夠高了,如果再插手朝政……況且,萬一地方有事,誰去出征?

  范質?人倒是能幹,可開封府那一大攤子事已經夠他忙的了。

  魏仁浦?資歷太淺,無法協調各機構。

  白文珂?西京留守,武將出身,讓他按制度辦事沒問題,可新政彎彎繞繞太多,他未必能及時變通。

  蘇禹珪、李濤……

  劉承祐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需要一個有威望、有資歷的人坐鎮。可這樣的人,要麼已經忙得脫不開身,要麼不適合幹這個活。

  他煩躁地把奏本往案上一摔。

  門外傳來通報聲:「啟稟陛下,禮部尚書王松求見。」

  劉承祐深吸一口氣,坐直身子:「宣。」

  王松趨步入內,撩袍跪倒:「臣王松,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手虛扶:「王尚書平身。何事?」


  王松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本,雙手呈上。

  「陛下,納妃冊封諸事,已準備妥當。禮部擇定吉日,擬於二月二十七日行禮。請陛下御覽。」

  劉承祐接過,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就照此辦理。」他把奏本放到一邊,又拿起那堆新政奏本,朝王松晃了晃,「王尚書來得正好。度牒的事,禮部是怎麼議的?」

  王松躬身道:「回陛下,臣正為此事而來。臣與部中諸官商議,覺得……可否變通一二?」

  劉承祐抬眼看他:「怎麼變通?」

  王松道:「已出家的僧尼,若強令還俗,恐生變亂。臣以為,不如承認事實,准其補辦度牒。補辦的費用,可以比新申請的低一些,以示寬待,如此,既收了錢,又安了人心。」

  這倒是個辦法。

  他抬起頭,看向王松,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王尚書此議,倒是可行。容朕再想想。」

  王松躬身道:「臣愚鈍之見不及陛下萬一。」

  劉承祐擺了擺手:「王尚書先回去歇著吧。納妃之事,便照此辦理,度牒的事,朕會與諸位相公再議。」

  王松起身,再拜,倒退兩步,轉身退出暖閣。

  劉承祐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那堆奏章還堆在案上,度牒、稅改、追封,一件件都還沒著落。楊邠那本奏章也壓在案角,「擇一重臣」四個字,像塊石頭壓在心裡。

  他抬起頭,看向侍立在側的閆晉。

  「馮太師如今在何處?」

  閆晉略一思索,躬身道:「回官家,這個時辰,馮太師應當在家。」

  劉承祐點了點頭:「速去請來,就說朕有要事相商。」

  閆晉應聲退出。

  劉承祐走回御案後坐下,望著那堆奏章,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約莫兩刻鐘後,殿外傳來通報聲:「馮太師到——」

  劉承祐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殿門推開,馮道緩步而入。

  「老臣馮道,叩見陛下。」

  劉承祐快步繞過御案,彎腰扶住他雙臂:「太師不必多禮。來人,賜座。」

  內侍搬來錦墩,馮道謝恩落座。

  劉承祐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

  「新政之事,太師想必也聽說了吧?」

  馮道欠了欠身,聲音平和:「回陛下,略有耳聞。」

  劉承祐點了點頭,讓閆晉把御案上的奏章遞給馮道。

  「太師久歷朝堂,見多識廣。朕正有一些事,想請教太師。」

  馮道接過,展開細閱。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看得極慢,有時還停下來,捻著鬍鬚思索片刻,才繼續往下看。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馮道終於合上最後一本奏章,抬起頭來。

  劉承祐望著他:「太師以為如何?」

  馮道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王尚書所提補辦從輕,已是上策。然臣以為,可在其中再加一條,補辦之人,除繳費之外,還需有寺院出具保狀,證明其出家年月。若無寺院可保,則不准補辦,勒令還俗。」

  「如此,一則防止有人趁機冒認僧籍,二則也可約束寺院,不至濫收門徒。至於尚未出家的,嚴定章程,無度牒不得剃度。違者,主持連坐便是。」

  他點了點頭:「太師此議,倒是周全。」

  馮道微微欠身,又道:

  「再說稅改。陛下欲廢除雜稅,統一抽取七厘,此事大善。然渡口、城門、道路的吏員,確實是個問題。」

  劉承祐點頭:「正是,這些人若沒了俸祿,只怕要鬧事。」

  馮道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吏才有的從容:

  「陛下莫急。臣以為,可先做三件事。」

  劉承祐凝神細聽。

  「第一,清查。各渡口、城門、道路,現有多少官吏,逐一登記造冊,每人每月需多少俸祿,也一併理清。新政初行,只限開封、洛陽兩地,此事應當不難。」


  劉承祐頷首。

  「第二,安置。老弱者,給予一筆俸祿遣散,讓他們回家養老。年輕力壯者,可轉官為民,或充作鄉兵,維持地方治安。」

  劉承祐眉頭微微一蹙:「轉官為民,會不會引起反彈?」

  馮道擺了擺手:

  「這正是臣要說的第三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渡口、城門,皆是商賈必經之地。養那些吏員,作用無非是盤查過往,可陛下已經放寬過所,重重盤查已無必要,既如此,不如在這些地方辦些茶肆、酒肆。」

  「原本在這些地方的官吏,就可以轉民,做這些營生。如此一來,這些人不僅不再吃朝廷俸祿,還可以給朝廷納稅。他們自己做買賣,也無法再打著朝廷的旗號勒索百姓。即使心中不滿,前期補償一些錢,也就過去了。」

  「如果渡口、城門這些地方不夠,城裡還有很多空位也可分配安置,陛下要恢復民生,商事必不可少。」

  「朝廷要做的,不過是定期派人巡視治安,其餘的,讓他們自己去折騰便是。」

  劉承祐聽著,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這老頭兒,思想還挺先進,轉業承包都來了。

  他點了點頭:「太師此議,倒是新奇。」

  馮道微微欠身,又說起追封的事。

  「至於追封一事。」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通達,「說到底,賣追封就是為了要錢。那不如直接放寬,只要有錢,都能買。」

  劉承祐眉頭微動。

  馮道繼續道:「以前有罪的,額外交一筆贖罪錢便是。甚至已故的兄弟姐妹,也可以追封,反正都是死人,只要不是謀反等十惡不赦之罪,就算追封個王爵,又能怎麼樣呢?他們後代子孫沒有官職在身,也是平民百姓,並無大礙。」

  「至於審查,也不難辦。只要申報者自陳身世,三戶聯保,官府備案即可。」

  劉承祐聽完,心裡暗暗點頭。

  這倒是像馮道的風格——不較真,差不多就行了。

  他沉默片刻,又問道:

  「太師,總攬新政之人,可有舉薦?」

  馮道聞言,垂下了眼帘。片刻後,他抬起頭來,面上依舊平和,聲音卻淡了幾分:

  「陛下身邊俊傑甚多,臣不敢妄言。」

  劉承祐望著他,知道這是不肯說。

  他也沒有勉強,只點了點頭:

  「太師辛苦。今日請教,受益良多。」

  馮道站起身,躬身一揖:

  「臣不過略陳愚見,能入陛下之眼,已是榮幸。」

  劉承祐擺了擺手:「閆晉,送太師。」

  閆晉上前,引著馮道退出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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