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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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

  劉承祐擱下筷子,接過閆晉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劉承祐起身走到案後坐下,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細毫,在硯邊舔了舔墨。他鋪開一張素箋,提筆寫下一行字:

  「京城治安」

  筆尖頓了頓,又在下面寫:

  「新政推行」

  「律法修訂」

  「科舉取士」

  「編練禁軍」

  五個條目,從左至右,列得整整齊齊。他擱下筆,目光在那幾行字上緩緩掃過,像是在掂量什麼。

  燭火跳了跳,光影晃動。他重新提起筆,在「京城治安」四個字旁邊,添了一個字——

  「急」。

  筆尖落下最後一筆時,他忽然抬起頭,看向侍立在側的閆晉。

  「武德司那邊,最近可有什麼事奏來?」

  閆晉略一思索,旋即躬身道:「回官家,武德使這幾日不曾入宮,也未遣人送信來,劉忠那邊也沒什麼消息,奴婢估摸著,應當是沒什麼事。」

  劉承祐「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那張素箋上。他望著那個「急」字,沉默了片刻,又開口:

  「傳旨李業和劉忠,著二人密切留心史弘肇。禁軍管理京城治安以來,凡有疏漏之處,一一整理,具本奏來。不論大小,但有所聞,皆要記錄。時日、地點、事由、涉事之人,務求詳實,不得含糊。」

  閆晉躬身應道:「奴婢遵旨。」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了,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三下——戌時三刻了。

  翌日,辰時三刻。

  皇城西北,殿前司諸衛軍營。

  初春的日光從雲層縫隙里灑下來,照在營門外的空地上。

  劉承祐的步輦在營門前緩緩落下。閆晉上前掀開帘子,劉承祐一步跨出,目光掃過營門內外。

  李洪威已率眾將迎上前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甲冑,腰懸長刀,腳步沉穩,在劉承祐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撩袍跪倒。

  當時郭威、史弘肇舉薦的幾人,都已有明顯派系,任用外戚,劉承祐本來慎之又慎,只不過身邊實在沒有可擔此任之人,只好暫時委於李洪威。

  「臣李洪威,率殿前司諸將,恭迎聖駕。」

  身後,王殷、王審琦、劉廷讓及數十名軍校齊齊跪倒,甲冑嘩啦作響。

  劉承祐快走兩步,彎腰扶起李洪威:「舅父請起。諸位請起。」

  眾人謝恩起身,分列兩側。

  營中道路兩側,一隊隊軍士肅立,甲冑整齊,槍戟如林。見御駕經過,紛紛抱拳行禮。劉承祐放緩腳步,目光從那些年輕的面孔上一一掃過,偶爾微微頷首。

  行至校場邊上,劉承祐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李洪威:

  「如今募了多少人了?」

  李洪威抱拳道:「回陛下,小底軍已募集一千六百八十一人,尚在陸續補充。內殿直、東西二班殿直,皆已按制募滿,此外,臣從控鶴軍、侍衛馬軍、侍衛步軍抽調了一批精幹將士,充任各營骨幹。」

  劉承祐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差事辦得好。」

  李洪威躬身道:「職責所在,不敢懈怠,全賴陛下統籌,將士用命。」

  劉承祐抬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目光越過他,落在身後那三人身上。

  「王審琦、劉廷讓、王殷,上前來。」

  三人聞聲,快步上前,在劉承祐面前站定,齊齊抱拳行禮。

  劉承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朕用人,向來不避親疏,不論內外,所謂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爾等既入殿前司,便是我大漢將士。凡有真才實學者,皆可報於李都部署,或是直接奏於朕知,朕會量才任用,絕不埋沒,爾等當好生任事,莫負朕望。」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日頭漸漸升高,營中操練聲愈發響亮。

  走到營門附近時,劉承祐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李洪威。

  劉承祐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幾分親近:


  「你是朕的舅父,是朕信得過的人,朕對你只有兩個要求。」

  李洪威神色一凜,抱拳道:「請陛下示下。」

  劉承祐緩緩道:

  「第一,不准吃空餉。朕不管別處如何,殿前司不能有這毛病,人有多少,糧有多少,朕要清清楚楚。」

  李洪威抱拳:「臣謹記。」

  「第二,百日之內,訓練一批可用之兵。不求個個精銳,但求召之能戰,戰之能守。」

  李洪威撩袍跪倒,聲音鏗鏘:

  「臣謹記陛下訓誡!百日之內,若訓練不出可用之兵,臣提頭來見!」

  劉承祐伸手扶住他手臂,將他拉起來。

  「起來吧,朕信得過你。」

  史弘肇奉旨入宮時,日光正好。他一身紫色官袍,腰束玉帶,步履沉穩地跟在引路內侍身後,穿過幾道宮門,來到萬歲殿西暖閣前。

  萬歲殿西暖閣外,閆晉已候在廊下。見史弘肇走近,他躬身一揖:「史相公,官家已在裡頭等著您了。」

  史弘肇點點頭,推門而入。

  劉承祐站在御階下,史弘肇快走幾步,撩袍便要跪倒。劉承祐已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

  「不必多禮。」他拉著史弘肇,在早已備好的兩架錦墩前站定,「來,坐下說話。」

  史弘肇微微一怔,不明就裡,卻還是順著皇帝的意,在錦墩上落座。劉承祐也在他身側坐下,兩人並肩,離得極近。

  史弘肇有些不自在,身子微微僵著,不知皇帝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劉承祐望著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片刻後,他開口,語氣平緩,像是在敘舊:

  「天福六年,史相公初至先帝帳下,迄今已有八年了。」

  史弘肇拱手道:「陛下記性真好,正是天福六年,臣在太原投軍,蒙先帝不棄,收於帳下。」

  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

  「當初先帝病重,以江山社稷相托於朕,特別囑託朕說——『史弘肇,昔日護我於危難,忠直無貳。』這句話,朕一直記在心裡。」

  史弘肇聞言,身子微微一震,垂下眼帘。

  「臣……謝陛下與先帝信重,臣雖粗鄙武夫,亦知忠義二字,陛下但有驅使,臣必誓死以報!」

  劉承祐擺了擺手,又緩緩道:

  「當初先帝承受天命,克繼大統,也是史相公不遠萬里,征討王暉、耿崇美,為大漢開基。入汴京時,與百姓秋毫無犯,軍紀嚴明——這些,朕都是知道的。」

  史弘肇聽著,胸膛微微起伏。

  劉承祐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期許:

  「朕真心希望,卿能為朕之馮異、吳漢。」

  史弘肇霍然起身,抱拳跪倒,聲音鏗鏘:

  「陛下之明,直追世祖!臣不敢當馮、吳之稱,只願為陛下掃平四海,保大漢千秋萬代!」

  劉承祐伸手扶住他手臂,將他拉起來:「史相公快起來。坐著說話。」

  史弘肇順勢起身,重新落座。

  「史相公有此心,朕十分欣慰,只是……」

  史弘肇眉頭一動,抱拳道:「陛下有話請講,臣洗耳恭聽。」

  劉承祐站起身,走到窗前。日光透過欞格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背對著史弘肇,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史相公,京城治安委於你,朕本來很放心。可為何最近禁軍屢屢生事,甚至於連朝廷命官,都被當堂鞭笞?」

  史弘肇臉色一變。

  他站起身,抱拳道:

  「陛下明察!臣這麼做,也是為了京城治安。那個薛居正,聽不進好賴話,非要給幾個刁民辯護,臣這才出手敲打了一番。」

  劉承祐站起身,向前走了兩步,「相公嫉惡如仇,性情火爆,這本是好事。可是治民,卻不一樣。」

  他頓了頓,眼眶強行擠出幾滴眼淚,片刻後,才轉回來,聲音裡帶了幾分哽咽:

  「朕讀史,常記張飛、爾朱榮之事……朕實是不願相公,到此一步。」

  史弘肇望著皇帝眼中那幾滴將落未落的淚水,心中猛然一顫。


  他撩袍跪倒,額頭觸地:

  「陛下!臣……臣謝陛下關懷!」

  劉承祐彎腰扶住他雙臂,將他攙起來。

  「史相公快起來。」他扶著史弘肇在錦墩上重新落座,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下,抹了抹眼角,語氣懇切,「朕沒有別的意思。只盼相公日後,要好生收斂脾氣,切莫隨意打罵士卒百姓。」

  史弘肇坐在錦墩上,垂著眼帘,再抬起頭時,眼眶也微微泛紅。

  他抱拳道:

  「陛下,臣……臣是個粗人。和那些刁民打交道,臣實在是不擅長。」

  劉承祐抬手止住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這也好辦。」

  他頓了頓,緩緩道:

  「日後相公遇事,多和范質等人商議,相公需知,馬上打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啊,切莫再輕視文臣了。」

  史弘肇他望著劉承祐,嘴唇動了動,遲疑了片刻,才抱拳道:

  「臣……遵旨。」

  劉承祐臉上浮起笑意,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相公安心,京城若有大事,朕還要和相公商議。」

  史弘肇望著他,沉默片刻,終於垂首道:

  「臣……遵旨。」

  暖閣中靜了片刻。

  劉承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史相公,朕信得過你。」

  史弘肇抬起頭,望著面前這個年輕的皇帝,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重重抱拳:

  「臣,必不負陛下信重!」

  當天下午,一份詔書新鮮出爐。

  「門下:朕聞古之明主,必有良將股肱之臣,內鎮邦國,外威四夷。自朕承嗣大統以來,夙夜兢惕,惟恐弗克負荷。幸賴天地眷佑,祖宗垂靈,文武同心,將士用命。

  惟爾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兼中書令、成興伯史弘肇,英姿天挺,雄略夙成。自天福六年隸於先帝麾下,摧鋒陷陣,所向無前。平王暉、討耿崇美,披荊棘而啟疆宇;入汴京、定都邑,嚴紀律而安黎庶。昔光武有云:「銅馬、赤眉,吾知其無能為也。」非鄧禹、吳漢之倫,孰能成中興之業?

  及先帝龍馭上賓,朕以沖人嗣位,賴卿等同心輔翼,克定禍亂。關西叛逆王景崇,擁兵自固,抗拒王師,卿率禁旅,親臨行陣,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鳳翔既克,關隴以寧,推其忠藎之誠,實冠群後;考其汗馬之勞,宜有褒崇。

  於戲!社稷之臣,朕所倚毗;忠貞之節,史冊有光。益勵壯猷,永綏黎庶。可加守太保,賜號「翊聖佐理功臣」,食邑三千戶,實封五百戶,仍令所司備禮冊命,主者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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