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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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相公,既然大政方針定了,朕還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楊邠欠了欠身:「陛下請講。」

  劉承祐擱下茶盞,語氣放得平緩:

  「過所之制,自去歲施行以來,確實嚴密。可如今新政將行,商旅往來勢必增多。朕的意思是,可否稍微放寬一些?比如延長期限,擴大範圍,讓商賈百姓少些周折。」

  楊邠抬起頭,神色肅然,聲音不容置疑:

  「陛下,過所之制,乃控制人口流動的基本方針。亂世之中,奸細、逃兵、流寇混雜於百姓之間,若無嚴格查驗,汴京早就亂了。臣以為,此事不可輕動。」

  劉承祐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了幾分耐心:

  「楊相公,朕這不是隨意。新政四策,哪一樣不需要百姓參與?百姓出不來,商賈進不去,新政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況且,朕的意思也不是全部放寬。只在京畿和洛陽先試一試。若是效果好,再逐步推廣;若是不好,隨時可以收回來。楊相公以為如何?」

  楊邠沉默了片刻。

  他望著御座上那個年輕的皇帝,嘴唇動了動,像是要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新政要推行,百姓確實需要流動,商賈、流民不進來,稅改開墾就是空話。

  他垂下眼帘,終於緩緩開口:

  「陛下既已想得周全,臣……無話可說。」

  劉承祐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那便有勞楊相公與開封府商議章程。務必辦得穩妥些,卻也不必太過繁瑣。」

  楊邠躬身:「臣領旨。」

  劉承祐的目光轉向王仁裕和和凝。

  兩人坐在錦墩上,神色恭謹,等著他開口。

  劉承祐靠進椅背,緩緩開口:

  「如今朝廷,沒有成文的律法。刑案斷決,多是上位者隨意處置。朕這幾日翻閱案卷,心中著實不安。」

  「韓非子有言:『釋法制而任喜怒,則賢人不用,不肖者不退,忠臣危死,奸臣顯榮。』這話朕讀了多少遍,越讀越覺得在理。」

  和凝眼中閃過一絲亮色。

  劉承祐繼續道:

  「新政推行,若無律法相伴,終究是無根浮萍。朕的意思是,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會同商議,速速制定一部律法,以匡助新政施行,凡有罪者,需交有司查察,依律定罪,不得再像以前那樣隨意判罰。」

  他說完,目光轉向楊邠:

  「楊相公以為如何?」

  楊邠思索片刻,才開口:

  「陛下,律法之事,臣並非全無思量,只是如今新政方定,百事待興,若再大興律法編纂,恐分薄了精力。況且,自古以來,律法之成,非一日之功。唐律六百餘條,貞觀一朝,猶未盡善。我朝草創,人才凋零,倉促為之,恐怕難成良法。」

  劉承祐聽完,點了點頭,卻不急著接話,只看向和凝。

  和凝會意,站起身來,朝楊邠一揖,又轉向劉承祐:

  「陛下,楊相公所慮,臣亦有同感。律法編纂,確實非一日之功。然臣以為,正因如此,才更要儘早著手。」

  「唐律固然繁複,然我朝不必照搬。可以先從刑律入手,定下大框架,殺人、謀反、貪污、瀆職……這些大罪,先立下章程。其餘小節,可逐步完善,如此,既不至於倉促失當,也不至於無所依憑。」

  劉承祐有些期待的看向楊邠。

  楊邠則拱手道:「陛下,臣以為,如今是多事之秋。國庫空虛,藩鎮未附,契丹在北。朝廷要征糧、徵兵、徵稅,一天都耽誤不得。若事事都要按律法條文來,案牘往來,文書如山,一年也判不了幾個案子。到時候,該征的糧征不上來,該抓的人抓不住,該殺的人殺不了,朝廷拿什麼立威?拿什麼度日?」

  「其次,新政推行,本就千頭萬緒,難免有疏漏之處。若先訂立詳細律法,把每一條都寫死,日後遇到新情況,改也不是,不改也不是,反倒自縛手腳,請陛下明察。」

  劉承祐蹙眉思考,楊邠說的這些確實不能不考慮,一旦法律運用起來,要判一個人死,必須要地方審核,然後上報刑部審核,御史台監督,大理寺覆核,最終呈報皇帝勾決,這來來去去,短則三五個月,長則一兩年,確實影響效率。


  他還在思考之時,楊邠就繼續開口道:「只是陛下既有此心,臣也不敢再攔,立法宜緩不宜急,律法宜粗不宜細,朝廷定個大框架即可,具體判罰,仍由地方官酌情處置。」

  劉承祐點頭說:「楊相公思慮周全,就照此辦理,可以緩,但必須辦起來,可以粗略,但必須要有。」

  他看向王仁裕和和凝:

  「二位卿家,此事便交給你們了。」

  王仁裕與和凝齊齊躬身道:

  「臣等遵旨。」

  劉承祐忽然又想起什麼,在奏章堆里翻找了片刻,拿出一張名單。

  「王卿、和卿,這是年初楊相公所上,這上面的人行賄政事堂大臣,回去之後要好生調查。」

  王仁裕、和凝都有些意外,還是拱手稱是,而楊邠卻氣定神閒,好似與他無關。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劉承祐揉了揉眉心,今日議了太久,從午後到天黑,新政、過所、律法,一件接著一件,腦子裡像是灌了鉛。

  他抬眼看向面前三人,聲音裡帶了幾分疲憊:

  「三位都回去歇著吧。今日議得夠多了。把具體條陳擬好了,再遞上來。」

  楊邠起身,躬身一揖:「臣告退。」

  他轉身,步履沉穩,推門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里。

  王仁裕也站起身來,朝劉承祐一揖,正要轉身,卻瞥見身邊那人紋絲不動。

  他伸手扯了扯和凝的衣袖。

  和凝沒有動。

  王仁裕又扯了一下,壓低聲音:「成績公,該走了。」

  和凝仍站著,目光落在御座上那個年輕的皇帝臉上。

  劉承祐察覺到異樣,抬起頭來。他望著和凝那張沉靜的臉,微微有些意外。

  「和卿還有事?」

  王仁裕臉色微變,又扯了扯和凝的衣袖,這一下使了幾分力氣。和凝的袖子被他扯得晃了晃,人卻仍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劉承祐擱下手中的奏章,身子微微前傾。

  「和卿有話,但講無妨。」

  和凝上前一步,撩袍跪倒。

  劉承祐望著他,眉頭微微蹙起。

  「和卿請起,不必行此大禮。」

  和凝仍跪著目光直視御座,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說。」

  暖閣里的燭火跳了跳,投下搖曳的光影。

  「如今京畿治安,由史相公與禁軍管理。然史相公為人,性如烈火。凡遇案件,不論情節輕重,一律處死。辦案常不講證據,隨意株連。百姓怨聲載道,敢怒不敢言。」

  劉承祐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蜷了一下。

  和凝繼續道:「也就是如今范尚書在任,還能周旋幾分。臣聽聞,當初開封府判官薛居正,只因一樁案子與史相公爭執了幾句,便被鞭笞於公堂之上,薛判官為官清廉,百姓愛戴,尚且如此,尋常百姓更不必說。」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至於流民乞丐,更是隨意捕殺,禁軍見之,不問緣由,或殺或逐。刑部、大理寺、開封府,形同虛設,往往開封府衙役趕到時,人已死,案已結,連問都沒處問。」

  劉承祐坐在御座上,一動不動。

  這和直接彈劾史弘肇沒什麼區別了,一旦這些話傳出去,按照史弘肇的脾氣,說不定真的會大鬧大理寺……

  和凝叩首,額頭觸地:

  「臣懇請陛下,收京城治安於開封府,不再委於史相公與樞密院。」

  王仁裕站在一旁,臉色發白。他望著和凝伏在地上的身影,又看了看御座上那個沉默的皇帝,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也撩袍跪倒。

  「陛下……」他的聲音發顫,「和寺卿一時失言,請陛下責罰。」

  劉承祐沒有接話。

  他只是望著伏在地上的那兩個人,久久不語。

  史弘肇的高壓政策管理京城確實不妥,可是他是開國元勛,託孤重臣,禁軍統帥,處理不慎,則……

  不知過了多久,劉承祐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里:


  「此事朕知道了,朕會妥善處理,二位且退。」

  和凝抬起頭,與劉承祐對視了一瞬,隨即垂目,叩首。

  二人起身,倒退兩步,轉身退出暖閣。

  武德司的臨時辦公地點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三進的院子,灰牆青瓦,與尋常民居並無二致。

  李業坐在正堂的案後,手裡捧著一盞茶。

  他盯著面前垂手而立的那個親從,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你說的,都是真的?」

  那親從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話里的篤定:

  「千真萬確,小的親自盯的,蘇相公和李相公在書房裡說了小半個時辰,隔得遠,聽不全,但『史弘肇』三個字,清清楚楚飄出來好幾回。後來隱約聽見什麼『把刀遞給官家』……小的不敢再靠近,就退出來了。」

  李業沒有說話。

  茶盞在他指間微微傾斜,茶水幾乎要溢出盞沿,他卻渾然不覺。

  親從覷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

  「您看……這事,是不是該告訴官家和劉公公?」

  李業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抬眼看向那個親從,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那親從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連忙垂下頭去。

  「我辦事,要你來教?」

  那親從渾身一顫,撲通跪倒,額頭觸地:

  「小的不敢!小的多嘴!小的該死!」

  李業收回目光,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

  「這件事,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沉下來,「記住,誰都不能提起。包括劉忠。」

  那親從伏在地上,連連點頭: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

  李業擺了擺手。

  那親從爬起來倒退兩步,轉身推門而出。門輕輕掩上,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裡只剩下李業一個人。

  蘇逢吉要對付史弘肇。

  他默念了一遍這句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去年的事,又浮上心頭。

  那是臘月里的事了。他府上的幾個家僕,因為喝酒誤了時辰,沒趕在宵禁前回府。禁軍巡夜的人撞見,二話不說,當場格殺。

  他第二天知道了,氣得渾身發抖。

  那幾個家僕,跟了他多年,說殺就殺了。他去找史弘肇理論,史弘肇連門都沒讓他進。

  他李業是什麼人?太后的弟弟,當今國舅。史弘肇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從那以後,李業就記下了這筆帳。

  沒想到現在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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