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剪不斷,理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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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康宮的暖閣里,符彥卿端坐在錦墩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視。符昭甯跪坐在他身後半步的錦墊上,垂著眼帘,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襯得她面如芙蓉。

  李太后靠在軟榻上,目光從符彥卿身上移開,落在符昭甯臉上,端詳了片刻,嘴角便浮起笑意來。

  「符太尉鎮守東南,真是辛苦了。」太后開口,聲音溫婉。

  符彥卿欠了欠身:「此臣職責所在,不敢言勞苦。」

  太后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李守貞父子謀逆,已然伏誅。」她頓了頓,目光溫和地望著符彥卿,「朝廷可萬沒有遷怒符太尉的意思。符太尉儘管寬心,該怎樣還怎樣。」

  符彥卿起身,躬身一揖:

  「多謝太后。」

  太后抬手示意他坐,目光又落在符昭甯身上。

  「這孩子,過來讓吾瞧瞧。

  符昭甯微微一怔,隨即起身,趨步上前,在榻前福了福身。

  太后拉著她的手,讓她在榻邊坐下,仔細端詳著她的臉。

  眉目清秀,鼻樑挺直,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躲閃羞怯

  太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些事都過去了,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著。你還是太尉府千金,沒人敢說什麼。」

  符昭甯抬起眼,與太后對視了一瞬,又垂下眼帘,輕聲道:「謝太后。」

  太后望著她,心中暗暗點頭。

  蘇逢吉說得不錯,這姑娘確實生得好。不只是樣貌,更是那股子氣質——明明是罪將之妻,卻沒有半點畏縮;明明是閨閣女子,卻又不似尋常那般怯懦。

  太后又問了符彥卿幾句兗州的情形,聊了聊年節的事。符彥卿一一作答,言語間恭敬有禮,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

  符昭甯坐在一旁,始終垂著眼帘,不曾開口。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符彥卿起身告退。太后也沒有挽留,只點了點頭。

  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太后靠在軟榻上,望著那扇掩上的門,沉默了片刻。

  「來人。」

  一名宮女碎步而入。

  「擺駕萬歲殿。」

  萬歲殿西暖閣。

  劉承祐正伏在案前批閱奏章,硃筆在紙上遊走,偶爾停頓片刻,又繼續落下。

  閆晉悄步而入,在他身側站定,低聲道:「官家,符太尉入宮了。」

  劉承祐手中的筆頓了頓,沒有抬頭:「哦?是為何事?」

  閆晉垂著眼帘:「聽說是太后召見,還帶著他女兒。」

  劉承祐的筆尖在奏章上停了一瞬,旋即繼續寫下去。他「嗯」了一聲,沒再問,目光仍落在面前的文字上。

  幾刻鐘後,殿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內侍的通稟聲:「太后駕到——」

  劉承祐擱下筆,抬起頭來,擱下筆站起身來,繞過御案,大步向殿門走去。

  殿門大開,太后正扶著宮女的手立在廊下。劉承祐快走幾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母后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了?」

  李太后由他扶著邁進殿中,嘴角噙著笑意:「還不是為了你的事。」

  劉承祐不明就裡:「我?我有什麼事?」

  二人行至正堂,劉承祐扶著太后在軟榻上落座,自己在她下首坐了。閆晉帶著內侍宮女悄步退出,殿門輕輕掩上。

  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臉上,不緊不慢地開口:「還不是婚事。」

  劉承祐聞言,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了三分無奈:「母后,兒臣不是說過了嘛。先帝喪期未滿,不宜大婚。」

  太后擱下茶盞,擺了擺手:「你現在後宮冷清,就算不大婚立後,起碼也要多納幾個妃嬪,為大漢開枝散葉呀,我看符彥卿家的閨女就很好。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劉承祐眉頭微微一蹙。

  符彥卿的女兒——符昭甯。

  他當然記得那個人。萬歲殿裡,那個站在殿中、目光平靜的女子。赦免之後,他遣人送她回兗州,本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劉承祐搖了搖頭:「母后,那可是罪將之妻。兒臣若是納了她,朝野上下還不得議論紛紛?」

  太后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當年唐太宗還納弟媳為妻呢,誰敢說什麼?你可是皇帝。」

  劉承祐被她這話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皇帝做事也得合乎禮儀吧。況且兒臣才登基一年,哪比得上唐太宗啊?」

  太后把茶盞往案上輕輕一擱,眉頭微微挑起:「你少扯遠了。當初李守貞全家自焚,唯獨此女活命,又是你赦免了她,這難道不是緣分?」

  劉承祐聽著,忍不住笑了一聲:「如果照這個道理,兒臣赦免了這麼多人,豈不是人人都要嫁給兒臣?」

  李太后被他這話堵得一噎,正要再說,殿外忽然傳來通報聲:「啟稟陛下,蘇相公求見。」

  劉承祐如蒙大赦,連忙站起身來:「兒臣還有政務呢,母后先回,兒臣晚點再去探望母親。」

  李太后卻穩穩坐著,紋絲不動。

  「不急。」她抬眼看著劉承祐,「你不是怕朝野議論嗎?咱們就來聽聽外朝是怎麼說的。」

  劉承祐腳步一頓,只好重新坐下,對殿外道:「宣。」

  殿門推開,蘇逢吉趨步入內。

  他剛邁進門檻,目光落在太后身上,臉上恰到好處地掠過一絲意外之色,旋即撩袍跪倒:

  「臣蘇逢吉,叩見陛下,叩見太后。不知太后在此,臣失禮了。」

  李太后抬手虛扶,臉上帶著笑意:

  「蘇相公起來吧。來得正好,我正勸官家納符彥卿之女為妃。蘇相公以為如何?」

  蘇逢吉聞言,臉上立刻浮起笑意。他轉向劉承祐,拱手道:「官家,這是大好事啊。」

  劉承祐眉頭微皺,目光落在他臉上:「何出此言?」

  蘇逢吉往前挪了半步,神色懇切:

  「陛下所慮者,臣揣摩著,無非有二。其一,念其罪將之妻,恐朝野非議;其二,恐外戚干政,重蹈前朝覆轍不過臣以為,這兩條,皆不足慮。李守貞謀反,與她一個內宅婦人何干?當初李守貞父子謀逆,她還曾勸諫李崇訓莫要從逆。此等見識,豈是一般女子能有?陛下若納其為妃,朝野非但不會議論,反會說陛下心胸寬廣,不計前嫌,以德報怨。」

  他望著劉承祐,目光裡帶著幾分崇敬之色:

  「陛下是明君。明君做事,豈能畏首畏尾?此女若入宮,天下人只會說陛下仁德,絕不會有一字半句的非議。」

  劉承祐聽著,面上沒什麼表情。

  蘇逢吉見他未開口,又繼續道:

  「至於外戚,更是不必憂慮。符彥卿是何人?素來忠直,從不結黨干政。陛下若納其女,他只會更加效忠陛下。日後朝廷有事,符彥卿便是義不容辭。」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著。

  蘇逢吉見狀,又補了一句:

  「況且,臣既為陛下著想,也是為符昭甯著想啊。」

  見劉承祐露出疑惑的神色,蘇逢吉繼續道:「臣聽聞,符昭甯回兗州之後,茶飯不思,鬱鬱寡歡,直到來京城,才好些了,由此可見,必是當日陛下赦免,她感恩在心,再也放不下陛下了。陛下若納了她,也是成全她一片痴心吶。」

  李太后聽著,連連頷首,轉頭看向劉承祐:

  「蘇相公所言才是正理。官家以為呢?」

  劉承祐沉默良久。

  他終於嘆了口氣,望向蘇逢吉,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玩味:

  「蘇相公啊,你倒是巧舌如簧。」

  蘇逢吉連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據實而言。」

  劉承祐擺了擺手,站起身來:

  「那好吧。這件事,讓朕再想想。」

  李太后望著他,知道他這是鬆了口,臉上浮起笑意,也站起身來。

  「那我就先回去了。官家好好想想。」

  劉承祐點了點頭,送太后出了殿門。

  殿門輕輕掩上,太后與蘇逢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劉承祐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

  「官家?」閆晉悄步上前,輕聲喚道。


  劉承祐沒有動,只問:「蘇逢吉前幾日,是不是去拜謁過太后?」

  閆晉躬身道:「回官家……確有其事。前日午後,蘇相公曾入壽康宮請安,還送了些年節禮。」

  劉承祐聽完,點了點頭,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這個蘇逢吉啊。」

  他轉過身,往暖閣里走,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玩味:

  「心思倒是活絡。才被朕敲打過,這麼快就想方設法找補了。」

  閆晉跟在他身後,不敢接話。

  劉承祐在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卻像沒察覺似的,又抿了一口。

  「符昭甯。」

  他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什麼。

  他心裡亂得很。

  若是依著本心,他自然想納。那樣一個女子,放在眼前看著,也是賞心悅目。

  可理智又在提醒他——她是罪將之妻,而符彥卿還是兗州節度使,外戚勢力坐大,從來不是好事。

  可蘇逢吉說得也有道理。符彥卿素來忠直,從不結黨干政,納了他的女兒,他只會更加效忠。

  太后說得也有道理。後宮冷清,膝下無嗣,國本未固。符昭甯有大氣運,說不定皇嗣之事就應在她身上。

  他嘆了口氣,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看樣子又要下雪了。遠處的宮牆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寂寥。

  「閆晉。」

  「奴婢在。」

  劉承祐沒有回頭,只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你說,朕要是納了她,朝野真的不會議論嗎?」

  閆晉沉默片刻,小心道:

  「奴婢不敢妄議朝政。只是……蘇相公那番話,聽著倒也在理。」

  劉承祐輕輕笑了一聲。

  「蘇逢吉那張嘴,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罷了。」他說,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釋然,「反正也要再想想。先擱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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