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春潮帶雨晚來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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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康宮中,李太后靠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佛經,聽見通報聲,擱下經書,抬了抬手。

  一名宮女碎步而入,在榻前福了福身。

  「娘娘,蘇相公在外求見,說是年節時下,特來給娘娘請安。」

  太后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蘇逢吉趨步入內,撩袍跪倒:「臣蘇逢吉,叩見太后。」

  「蘇相公快起來。」李太后抬手虛扶,目光落在他身後內侍捧著的錦盒上,「這是……」

  蘇逢吉站起身,接過錦盒,雙手呈上:

  「年節時下,臣一點心意,孝敬太后,南海珍珠一斛,外頭還有蜀錦一百匹,望太后笑納。」

  李太后示意宮女接過,臉上浮起笑意:

  「蘇相公有心了,這珍珠和蜀錦,都是難得的好東西,快坐,上茶。」

  蘇逢吉躬身:「娘娘過獎。臣一點心意,能入娘娘的眼,便是臣的福分。」

  蘇逢吉在錦墩上落座,接過宮女奉上的茶盞,卻不急著喝,只捧在手裡。

  太后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臉上:

  「蘇相公今日怎麼有空到吾這裡來了?」

  蘇逢吉微微欠身,神色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回娘娘,臣今日來,一是給娘娘請安,二是……確有要事,需稟明娘娘。」

  太后放下茶盞,神色淡了些:

  「如果是朝廷上的事,吾說了可不算,蘇相公該去找楊相公、找官家。」

  蘇逢吉忙擺手:

  「娘娘誤會了。臣要說的,不是朝廷的事,而是……官家的私事。」

  太后抬了抬眉。

  「哦?」

  蘇逢吉往前傾了傾身子:

  「娘娘可知,符彥卿此人?」

  太后點了點頭:

  「自然知道,聽說他現在京城?」

  蘇逢吉道:「正是。其女昭甯,亦隨其入京。臣當日在城門口遠遠望見,那符氏儀態嫻雅,容貌不凡,端的是一等一的人物,臣聽聞太后正為官家婚事煩惱,若納此女為妃,豈不正好?」

  李太后沉默片刻,緩緩道:

  「此女,吾也曾聽說過,可她不是已經嫁過人了嗎?嫁的還是李守貞的兒子,官家若納其為妃,成何體統?」

  蘇逢吉不慌不忙,拱手道:

  「太后明鑑,昔日唐太宗納齊王之妻,魏文帝亦納袁熙之妻,何人稱其不是?傳於後世,反倒是佳話。」

  李太后聽著,神色微微鬆動,卻仍有顧慮:

  「話是如此說,可這符氏,畢竟是罪將之妻……」

  蘇逢吉正色道:

  「太后此言差矣。」

  他往前挪了挪,聲音懇切:

  「符氏雖是罪將之妻,卻在李守貞父子叛亂之前,苦苦勸諫其夫,莫要從逆。此等見識,豈是一般女子能有?城破當日,李守貞闔府自焚,滿門皆死,唯有此女躲於枯井之中,僥倖活命。太后您想,這不是大氣運之人,老天爺能保佑她活下來嗎?」

  李太后聽著,目光微微閃動。

  蘇逢吉繼續道:

  「太后所慮者,不過官家膝下無嗣,國本未固。若官家納此女入宮,以她這般福運,必有後福。說不定,皇嗣之事,就應在她身上了。」

  李太后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又問:

  「嗯……蘇相公說得倒也在理。可符氏那邊,恐怕未必肯吶,她一個年輕女子,遭逢大變,如今好不容易回家,未必願意再入宮闈。」

  蘇逢吉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太后多慮了。臣已經遣人打聽過了。」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當初官家赦免符氏之後,她回到兗州,可謂茶飯不思,終日鬱鬱寡歡。可她一聽說能隨父進京,頓時來了精神,二話不說便收拾行裝。太后,您說,這難道不是心中有人了嘛?」

  李太后聽著,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絲笑意。

  「原來如此。」


  她頓了頓,又道:

  「可官家那邊……」

  蘇逢吉微微一笑,拱手道:

  「若太后肯聽臣下安排,此事定可妥當辦理。」

  李太后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期待。半晌,她點了點頭:

  「蘇相公有心了,那便有勞蘇相公了。」

  蘇逢吉起身再拜,臉上笑意恰到好處:

  「臣,自當為娘娘分憂,為官家盡心。」

  萬歲殿中,郭威和史弘肇分坐兩側,神色恭謹,等著皇帝開口。

  窗外的日光透過欞格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劉承祐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今日請兩位來,是有一事要與你們商議。」

  二人欠了欠身,靜候聖諭。

  劉承祐道:「如今禁軍,仍以侍衛馬軍、侍衛步軍為主。這兩軍能征善戰,是朝廷的肱骨,可這兩軍時常要出外征戰,河東、河北、關西,哪裡有事,就要往哪裡去。而六軍諸衛,名存實亡,皆是虛職,宮廷宿衛,終究是個隱患。」

  史弘肇聞言,當即抱拳道:

  「陛下寬心!有臣在,保管無憂。臣一日在朝,禁軍一日不敢懈怠。」

  劉承祐看著他,微微一笑:

  「史相公有此心,實乃朝廷之幸。可史相公也總有出征之時,宮廷宿衛,還需有他人吶。」

  史弘肇只好不再多言。

  劉承祐繼續道:「殿前諸衛,如今只有控鶴軍建制尚算完善。小底軍、內殿直、東西二班,人員缺額甚眾。朕的意思是,從地方藩鎮選調精銳,充實禁軍。一來增強宿衛力量,二來也可收天下精兵於中央。」

  郭威微微欠身,拱手道:

  「陛下,恕臣直言。擴充禁軍,本是正理,臣無異議。可若從地方選調……地方藩鎮,未必心服。」

  史弘肇連連點頭,接口道:

  「郭相所言在理!這些藩鎮,面和心不和,臣最清楚不過,要使喚他們,只有真金白銀。」

  劉承祐聽著,點了點頭,又問:

  「高行周、符彥卿、趙暉等,素來忠謹,應當不會因此反叛吧?」

  郭威搖了搖頭:

  「反叛自然談不上。可這些人正因為忠心,朝廷才更不該動他們。不忠之人,選調也無用;忠心之人,朝廷動了他們的兵,他們嘴上不說,心裡豈能沒有隔閡?」

  劉承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如此說來,倒是朕孟浪了。」

  郭威和史弘肇對視一眼,齊聲道:

  「臣不敢!」

  劉承祐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事,問道:

  「上次郭卿所薦劉廷讓、王審琦等將,如今居何職?」

  郭威欠身道:

  「回陛下,臣已按制,將他們本官各升一級。」

  劉承祐「嗯」了一聲,又道:「朕看,可調劉廷讓、王審琦入小底軍、內殿直。再從民間募集良家子,從侍衛馬步軍抽調些精幹之人,組建殿前司,二位以為如何?」

  郭威與史弘肇對視一眼,齊齊拱手:

  「臣等遵旨。」

  史弘肇又補了一句:

  「陛下,凡禁軍建制,需有章程。敢問陛下,人數定額如何?」

  劉承祐顯然早有成算,不假思索道:

  「小底軍,三千人即可。內殿直,五百人足矣,東西二班亦然。」

  史弘肇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三千、五百——這個數目,不算大。侍衛馬步軍的主力還在他手裡,皇帝不會因此架空禁軍。

  他抱拳道:

  「臣遵旨。」

  劉承祐點了點頭,又問道:

  「殿前都部署一職,何人可為?二位有何所薦?」

  史弘肇搶先開口:

  「陛下,侍衛馬軍副指揮使王殷,久在軍中,驍勇善戰,可當此任。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劉詞,沉穩持重,亦堪大用,此二人皆宿將,陛下可酌情任用。」


  他說完,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郭威一眼。

  王殷、劉詞,都是他的心腹麾下。若能占了這個位置,日後殿前司的動向,他便能了如指掌。

  劉承祐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看向郭威:

  「郭卿以為呢?」

  郭威神色不變,拱手道:

  「回陛下,侍衛馬軍都虞候李繼勛,自河中、關西兩役以來,屢立戰功,臣觀其人,忠勇可嘉,可權知此任,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李洪威出征鳳翔,亦然。」

  李繼勛,是郭威的人。

  李洪威,是皇帝的舅舅——這是郭威表明自己沒有私心。

  劉承祐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此四人皆忠貞之士。著明日覲見,朕還要細細考察。」

  郭威與史弘肇齊齊起身,躬身道: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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