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暖閣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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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祐元年,除夕。

  夜色如墨,宮城中卻燈火通明。太后宮中家宴方散,劉承祐扶著太后回了寢殿,又說了幾句閒話,這才告退出來。

  閆晉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劉承祐跟在後頭,踩著積雪往萬歲殿走,雪光映得夜色都亮了幾分。

  「官家,」閆晉回頭看了一眼,「今夜冷得緊,您要不要乘步輦?」

  「不必。」劉承祐擺了擺手,「走一走,醒醒酒。」

  家宴上飲了幾杯,此刻被冷風一吹,倒確實清醒了些。

  萬歲殿的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劉承祐推門進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他解下大氅遞給閆晉,案上堆著一疊奏章,都是年前積下來的。

  閆晉悄步退到一旁。

  燭火跳了跳,劉承祐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來看。是河北某州報來的雪情,說是入冬以來連降大雪,已有凍斃之人。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閆晉快步過去,拉開殿門。片刻後,他轉回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劉承祐抬起頭。

  耿紹珺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風,手裡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一隻青瓷碗。她走到案前,將托盤輕輕擱在案角,盈盈下拜:

  「妾身給官家請安。」

  劉承祐抬手虛扶:「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耿紹珺站起身,將那隻青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輕聲道:

  「今兒除夕,妾在宮裡熬了一碗小米粥,趁熱給官家送來。夜裡涼,吃了暖和一點。」

  他伸手端起碗,抿了一口。溫溫的,正好入口。

  「好喝。」他又喝了一口,抬起頭看向耿紹珺,臉上浮起笑意,「辛苦了。」

  耿紹珺搖了搖頭,在他身側的錦墩上坐下,輕聲道:「妾也沒做什麼,就是熬個粥罷了。官家批奏章要緊,妾就在這兒坐著,不打擾官家。」

  不知過了多久,閆晉忽然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幾分驚喜:

  「官家,下雪了,比往年還大呢。」

  劉承祐抬起頭,擱下筆。

  耿紹珺也望向殿門。

  「走,出去看看。」劉承祐站起身,往外走去。耿紹珺忙起身跟上。

  殿門大開,一股冷風撲面而來。

  大片的雪花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燈火的映照下,像無數隻白色的蝶,在夜空中翩翩飛舞。

  耿紹珺立在他身側,仰頭望著夜空。

  「真好看。」她輕輕說。

  劉承祐望著那些飄落的雪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都說瑞雪兆豐年,可是這麼大的雪,今年冬天,又要凍死多少人……朕居暖閣猶覺寒,不知汴京百姓如何……」

  劉承祐轉過身,看向侍立在身後的閆晉。

  「傳朕旨意。」

  閆晉躬身聽命。

  「著宣徽院,自今夜起,在汴京各坊為鰥寡孤獨者及在京七品以下官員發放炭火,熬煮米粥,以度寒冬。所有費用,由內庫撥付。」

  閆晉應道:「奴婢遵旨。」

  劉承祐又道:「傳旨范質、高懷德,令二人親自督促此事,朕還要過問,年節時下辦差,再賜二人蜀錦各十匹。」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

  劉承祐轉身走回殿中,耿紹珺跟在他身後。殿門掩上,將風雪隔絕在外。

  劉承祐在御案後坐下,卻沒有再拿起奏章。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久久不語。

  耿紹珺在他身側站著,也不說話。

  良久,劉承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朕這個皇帝,不稱職啊。」

  耿紹珺則道:「官家何出此言?」

  劉承祐的目光仍落在燭火上,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這場雪一下,朕能做的,也就是讓京城裡的人少凍死幾個。再往遠一點,河東、河北、關西……那些地方的人,朕就管不了了。」

  耿紹珺走到他身側的錦墩上坐下,抬起頭望著他。

  「官家能有此心,便已超越了多少皇帝。」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堅定,「妾相信,遲早有一天,開元盛世的景象,會在官家手裡實現的。」


  劉承祐轉過頭,望著她,那雙眼睛裡滿是信任與溫柔。

  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但願如此吧。」

  遠處的鐘聲隱隱傳來,乾祐二年悄然來臨。

  乾祐二年,元日。

  天色未明,劉承祐便已起身。耿紹珺伺候他穿上那身明黃色的朝服,又替他正了正冠冕,退後兩步端詳片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官家今日精神極好。」

  劉承祐對著銅鏡照了照,也笑了笑:「新年新氣象嘛。」

  耿紹珺又替他理了理衣襟,輕聲道:「妾先回後宮去了。待會兒百官朝賀,妾在這兒也不方便。」

  劉承祐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捏:「去吧。晚些時候朕去看你。」

  耿紹珺臉頰微微一紅,福了福身,轉身退出殿去。

  崇元殿上,鐘鼓齊鳴。

  百官依序入班,紫袍、緋袍、綠袍層層疊疊,在燭火中匯成一片。

  山呼萬歲的聲音在殿中迴蕩,久久不息。

  朝賀畢,劉承祐開口,聲音在殿中迴蕩:

  「新春佳節,萬象更新。朕特旨,自今日起至上元節,各衙門留人值守即可,余者皆可歸家團聚。」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謝恩之聲。

  劉承祐擺了擺手,百官魚貫退出。

  萬歲殿西暖閣里,劉承祐換了一身輕便的常服,坐在御案後,翻看著今早送來的奏章。

  最上頭那一本,是從府州送來的。

  他翻開,目光掃過,嘴角便慢慢浮起笑意。

  折從阮的奏章寫得很長,言辭甚是懇切,說他折氏世鎮府州,蒙朝廷恩遇,無以為報。今願舉族入京,歸附朝廷,府州之地,請朝廷另遣良將鎮守。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忽然問:「楊相公可還在樞密院?」

  閆晉躬身道:「回官家,今日元日,大朝之後各衙門都休沐了。不過楊相公……應該還在。」

  「遣人去看看。」劉承祐擺了擺手,「若在,就請過來。不在便罷了。」

  閆晉應聲退出。

  約莫兩刻鐘後,殿外傳來通報聲:「楊相公到——」

  劉承祐抬起頭,理了理衣袍。

  楊邠趨步入內,撩袍跪倒:「臣楊邠,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手虛扶:「楊相公不必多禮。來人,賜座。」

  內侍搬來錦墩,楊邠謝恩落座。

  劉承祐把那份奏章遞給他:「楊相公看看這個,這就是常思的效果。若是再多幾個這樣的忠良,何愁藩鎮不平啊。」

  楊邠接過,展開細閱。

  「臣怎麼覺得,折從阮這是被逼無奈呀。」

  劉承祐擺了擺手:「誒,管他是不是被逼無奈,反正這開了一個好頭。願意主動歸附,就是忠良。一應賞賜加封,都要從厚。這事,還要辛苦楊相公。」

  楊邠起身,躬身道:「臣領旨。」

  劉承祐抬手示意他坐,又問:「科舉準備得如何了?」

  楊邠重新落座,道:「回陛下,科舉之事,是禮部在籌辦,臣不知。」

  劉承祐點了點頭:「那好吧。回頭朕問竇相公。」

  楊邠欠了欠身,又道:「陛下,臣正有一事,需稟明陛下。」

  劉承祐抬了抬下巴:「楊相公請講。」

  楊邠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禮單,雙手呈上。

  閆晉接過,轉呈御案。劉承祐展開,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和禮品,有各地官員送的,也有在京官員送的,綾羅綢緞、金銀玉器,林林總總。

  劉承祐抬起頭,看向楊邠,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

  楊邠面不改色,道:

  「回陛下,這些都是近日各地官員、乃至在京官員送給臣的年禮。臣不敢收受賄賂,故而轉交陛下,聽憑處置。」

  劉承祐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一聲。

  「大過年的,這些人情往來,朕也理解。」他把禮單放到一邊,「無妨無妨。」


  楊邠的眉頭微微一皺。

  「陛下此言甚為不妥。」

  劉承祐抬眼看他。

  楊邠正色道:「如今朝廷並不富裕,國庫空虛,百官俸祿尚且艱難。這些官員,寧肯搜刮民脂民膏來孝敬臣下,也不肯好生辦差、治理一方,可見這些人,實乃奸佞小人。」

  劉承祐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給宰相送點禮品,也不能說就是小人吧,這自古有之,朕也不好多說呀。」

  楊邠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執拗。

  「陛下想要做明君,就不該寬容如此行徑。」

  「若朝廷上下賄賂之風盛行,何人再用心辦差?這些人送年禮,無非是想在來年撈一個好差事罷了,請陛下定奪。」

  劉承祐忽然想起先帝臨終前的話——

  「邠性沉厚,木訥而心正,治朝事極謹,能守章法、絕私請。」

  他終於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朕受教了,此事朕會妥善處理的。」

  楊邠躬身一揖:「陛下能納忠言,乃社稷之福。」

  他直起身,又道:「樞密院還有政務,臣告退。」

  劉承祐點了點頭,楊邠轉身要走。

  「楊邠聽旨。」

  楊邠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劉承祐坐在御座上,望著他,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同平章事楊邠,著你即刻歸家,陪同妻兒,過好新年。」

  楊邠愣住了。

  他望著御座上那個年輕的皇帝,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暖閣中靜了片刻。

  然後,楊邠的嘴角微微動了動,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撩袍跪倒,叩首道:

  「臣……領旨。謝陛下。」

  正月初三,蘇府書房。

  「這幾日城內外可熱鬧得很吶。」蘇逢吉抿了一口茶,把茶盞擱在案上,「官家下旨擴充禁軍,那些應募的年輕後生,一撥一撥往城裡涌,街上的客棧都住滿了。」

  李濤則道:「擴充禁軍,拱衛宮廷,本是應有之義。」

  蘇逢吉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李相啊,你太過實誠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看,這是官家忌憚史弘肇了。」

  李濤眉頭微微一皺。

  蘇逢吉繼續道:「史弘肇是什麼人?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獨掌禁軍多年。他在禁軍中的威望,連郭威都比不上。官家年輕,登基不過一年,這樣的人握著重兵,他能睡得安穩嗎?」

  李濤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蘇相公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只是……」

  「只是什麼?」蘇逢吉看著他。

  李濤斟酌著措辭:「史弘肇雖然性如烈火,卻忠心耿耿,從無二志,官家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蘇逢吉笑了一聲。

  「忠心?」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李相,你是讀書人,最該明白這個道理,忠心不忠心,不在他心裡怎麼想,而在官家怎麼想。官家覺得他忠心,他就忠心,官家覺得他不忠,他就算把心掏出來,也是不忠。」

  李濤沒有再說話。

  蘇逢吉放下茶盞,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我等身為臣下,不能不替君上分憂啊。」

  李濤心中微微一動,試探著問:

  「蘇相公的意思是……要對史弘肇下手?」

  蘇逢吉擺了擺手。

  「下手嘛,還是要看官家的意思。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刀遞給官家。」

  李濤沉吟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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