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玉鯉銜箋聽舊曲，華嚴庵里話無聲
金陵城的天色變得快，午後還是晴好，厚雲便從紫金山壓過來，天光暗沉，將秦淮河兩岸的樓閣籠在灰濛濛的霧氣里。
金陵十六樓，分列秦淮河畔，是官妓宴戲之所。綿延數里，畫棟雕梁，飛檐斗拱，映著河面粼粼波光，端的是繁華錦繡。
今日的醉仙樓卻靜得出奇。
往日裡，這座樓裡頭絲竹不斷，賓客盈門。
秦淮河上的畫舫遊船經過此處，隔著水面都能聽見樓里的笑語歡歌。
可今日，醉仙樓前後三進的大門緊閉，門外站著八名身著青衣短褐的漢子，腰間佩著刀，面色冷峻，將閒雜人等一概擋在三丈外。
秦淮河上泊著兩艘烏篷船，船頭掛著朱紅色的燈籠，燈籠上沒有字號，繡著一條金色的鯉魚。識得此物的人都曉得，這是鎮守太監府的標記。
金陵鎮守太監戴有才，包了醉仙樓的場子。
不是請客宴飲，也不是會見官員，更不是什麼密議商談。
他想要聽一齣戲。
一個人聽戲算是金陵三巨頭鎮守太監戴有才為數不多的嗜好，聽戲的時候很少會有人敢去打擾。
醉仙樓二樓的雅間裡，戴有才盤腿坐在一張紫檀木的軟榻上。
榻上鋪著一層水青色的松江棉褥，褥子底下墊著一床厚實的鵝絨暖墊，柔軟得人陷進去便不願起來。
軟榻前擺著一張黃花梨的小几，几上放著定窯白瓷的茶盞，泡著雨前龍井。
戴有才穿的月白裰領道袍，頭上戴著三山帽，腰間繫著素玉帶。
他的面容白淨，唇薄而色淡，眉目間有說不出的清冷。
外人幾乎看不出他的宦官身份。
並且作為入宮不到二十年，如今坐鎮金陵，掌控皇室在南方的各類物資採辦和供應。管理金陵周邊皇莊、皇鋪和官營工場，例如織染局、寶源局。
樓下的戲台上，絲竹聲已經響了起來。
唱的是崑山腔的《燕子箋》
金陵城裡的戲班子不少，能將《燕子箋》唱出韻味的更是鳳毛麟角。
戴有才特意從蘇州請來的梨香班，班主姓沈，是當年崑山魏召師一脈傳下來的正宗水磨腔。
笛聲悠揚，簫聲嗚咽，管、琴、琵琶錚錚，三弦款款。
樂聲從樓下飄上來，在雅間裡盤旋迴盪。
戴有才微微閉上了眼睛。
台上的旦角開了嗓，唱的是第六出《寫像》里的【七娘子】：
「酒闌風冷月初斜，剛就枕惱殺林鴉。行雨夢酣，賣花聲聒，覺清風小透鉤簾下。」
這一段唱的是華行雲獨守空閨的心境。華行雲是戲中的妓女，才貌雙全，與書生霍都梁一見鍾情，卻因戰亂流離，天各一方。
她獨坐繡樓，聽著窗外的林鴉啼叫，惱的不是鴉聲聒噪，而是心中那個人杳無音信。
旦角的嗓音清亮婉轉，將那份欲說還休的幽怨拿捏得恰到好處。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濕漉漉的，帶著露珠的清涼，又裹著一層淡淡的憂傷。
戴有才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小几的邊沿，合著曲牌的節拍。
一曲終了，台上稍歇片刻，換了布景。前頭幾齣的鋪墊已畢，戲眼漸漸逼近。
第十一出《題箋》開場，生角、旦角對唱過後，便是那段最為緊要的【貓兒墜】。
旦角款步上前，水袖一揮，曼聲唱道：
「飛飛燕子，雙尾貼妝鈿。銜去多情一片箋，香泥零落向誰邊？天天！莫不是玄鳥高媒，輻湊姻緣？」
戴有才的眼睛睜開了，落在樓下戲台上那個婀娜的身影上。
燈火晃晃，旦角的鳳冠上綴著細碎的珠翠，隨著身段的擺動，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芒。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跟著哼了兩句，聲音極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小祿子站在雅間門口，躬著身子，大氣不敢出。他跟了乾爹多年，僅在聽戲的時候見過乾爹這副模樣。
平日裡，乾爹不管是面對朝廷的欽差，還是金陵的官員，亦或是那些送銀子求辦事的商賈，臉上永遠是淡然，不喜不怒，不悲不歡。
他分明看見乾爹的眼角，有著濕潤。
台上的戲唱完【貓兒墜】，樂聲漸歇。
按照規矩，該換下一出了。
戴有才卻忽然站了起來。
他將腳上的粉底皂靴往旁邊一踢，赤著腳踩在檀木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了樓梯。
小祿子嚇了一跳，趕忙追上去：「乾爹，您這是。」
戴有才沒有回頭，清冷的目光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去唱一段。」
小祿子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戴有才已經順著樓梯下去了。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樓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樓下的戲台前，梨香班班主沈師傅指揮著手下人換布景。
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登時嚇得臉色煞白，動彈不得。
「戴、戴公公！」
戴有才抬手制止了他，徑直走上了戲台。
台上的旦角、生角一干人等，見鎮守太監親自登台，驚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有人想跪，有人想退。
戴有才說了一個字：「樂師留下。」
戴有才獨自站在偌大的戲台中央。
台上的燈火照在他月白裰領道袍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又長又瘦。
然後，他開了嗓。
唱的不是《燕子箋》的原詞。樂師勉強的配合著唱腔修改配樂。
【七娘子】
「秦淮煙月籠輕紗，忽見孤鴻立晚沙。衫破猶存金縷氣，眉蹙似鎖萬重枷。公子呀！莫非是瑤台謫降，怎生落魄到天涯？」
這一段起得突兀。原曲寫的是閨中女子的幽怨，改成在秦淮河畔偶遇落魄公子的場景。
「孤鴻立晚沙」，唱得極沉極緩，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有著壓抑許多年的蒼涼。
台下的沈師傅愣住了，摸爬滾打了三十年，聽過無數名角的演唱。
戴有才的聲音不似尋常太監的尖細，反有一種空靈，像是寒夜裡的簫音，穿透力極強，卻又不刺耳。
最令沈師傅驚駭的是，戴有才的行腔走韻，每字的頭腹尾，每處轉折過渡，都扣在曲牌上。
這不是隨便唱兩句的票友水平，是下過苦功夫的。
【普天樂】緊跟著來了
「解佩分珏付與君家，半規玉暖，半規霜殺。若得他年重相見，拼將身化並蒂花。縱使風波吞駿馬，此心不改舊時霞。」
唱到「拼將身化並蒂花」時，戴有才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困在籠中的鶴，猛然振翅，要衝破那層無形的樊籠。
小祿子站在二樓的窗前，他很久未見過這樣的乾爹。
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深得讓人看不透的鎮守太監，將滿腔的情感都傾注在唱詞裡。
最後一段【貓兒墜】
戴有才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低到幾乎聽不見。台下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
「陰陽魚，本是一身家，如今劈作兩生涯。」
這兩句唱得說話的人在猶豫，在掙扎，在回憶已經很久遠的事情。
「半隨卿枕鴛鴦帕，半伴我走龍蛇。」
「天涯！若見此玉，便是故人踏破芒鞋。」
最後收束時，戴有才的聲音戛然而止，乾淨利落，沒有拖沓。
整座醉仙樓靜得落針可聞。
台下跪著的梨香班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戴有才站在台上不動，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轉身，走下了戲台。
他依然赤著腳，踩在磚地上，走回了二樓的雅間。
小祿子趕忙迎了上來，取來脫下的粉底皂靴，要給他穿上。
戴有才擺手，徑直走到軟榻前坐了下來。
他的手伸向了小几上的一方錦匣。
錦匣是紫檀木的，上面鑲著一圈細密的銀絲，做工極為精緻。戴有才打開匣蓋，從裡面取出一枚翡翠玉佩。
鯉魚翡翠玉佩，通體不見瑕疵。
若仔細看，便會發現這枚鯉魚翡翠玉佩有些蹊蹺。腹部有接縫，像被從中間劈開又重新粘合，接縫處明顯少了，留下豁口。
原本是一對陰陽魚，合則為一，分作兩半，各執其一。
戴有才將半塊玉鯉握在掌心，反覆摩挲著魚腹處的豁口。
小祿子輕手輕腳地走到小几旁，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龍井倒掉，重新沏了一碗熱的，雙手捧著擱在几上。
「乾爹，茶來了。」小祿子輕聲說了一句，然後跪了下去。
戴有才沒有說話，依然停留在手中的玉鯉上。
小祿子跪在那裡，心頭忐忑得很。
他從宮裡到金陵，伺候得可謂無微不至。乾爹的飲食起居，乾爹的喜怒好惡，他都摸得門清。
始終不敢問的，那就是這枚鯉魚翡翠玉佩的來歷。
他只知道，乾爹很少將這枚玉鯉拿出來。
每次拿出來的時候，都是獨處時，之後乾爹的情緒都會有一段時間的低沉。
小祿子心裡有些憂慮，近來金陵城裡的局勢，著實不太平。
金陵倭亂接著漕糧案，鬧得滿城風雨。
好不容易盼著韓御史的船隊回京，才算暫時風平浪靜。
小祿子每日出入鎮守太監府，聽見的消息比外頭的人多得多。
乾爹的位置，最是微妙。
在朝堂上向來是被人忌憚又被人鄙夷的。用得著時，是天子近臣。用不著時，就是閹豎，人人喊打。
小祿子偷偷瞥了一眼乾爹的臉色。
燈火搖曳，戴有才的面容半明半暗，握著那枚玉鯉，眉宇間的神色淡漠得近乎冷酷。
「金陵的這場風波，也該告一段落了。」
小祿子趕忙恭敬地應道：「乾爹說得是，韓御史此番回京也算是給朝廷交代。」
戴有才將玉鯉放回了錦匣里，合上了匣蓋。
「留給後來人去頭疼罷。」
小祿子跪在那裡，一句話也不敢說。
「有少年，最近很有意思。」
小祿子愣了下：「乾爹說的是？」
「舒作凡。」
小祿子小心翼翼地問道：「乾爹，孩兒也聽到些風聲，據說尹尹大人對這舒作凡，頗為關注。魏國公那邊，也有人在打聽他的底細。」
「尹養實若是盯上了舒作凡，那少年的日子，只怕不會太平。」戴有才的語氣里有著嘆息。
小祿子聽出了乾爹話里的弦外音，壯著膽子問道：「乾爹是想替少年擋一擋？」
戴有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盆冰水，從小祿子的頭頂澆到了腳底。
戴有才的聲音陡然變冷，「你記住了，咱們這些人，在這世上活一日便是賺一日。不要多管閒事，更不要動什麼惻隱之心。惻隱之心，是要人命的東西。」
小祿子渾身顫抖，趕忙磕頭：「孩兒知錯，孩兒再不敢胡言了。」
戴有才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過了好一陣子，才又開了口，聲音低沉得是自言自語：「能不畏不懼，不卑不亢，是塊材料。」
說完這番話，便不提舒作凡的事了。
雅間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秦淮河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畫舫遊船在暮色中緩緩移動，隱約傳來絲竹歌樂之聲。
醉仙樓底下的梨香班已經收拾傢伙，班主沈師傅領著一干人等在樓下等著。
小祿子正想下去打發他們離開，戴有才忽然又說話了。
「小祿子。」
「乾爹有何吩咐？」
戴有才靠在軟榻的靠枕上，半闔著雙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去莫愁湖的華嚴庵，替我備下香火。」
「就說，我近日心神不寧，要去庵里聽經，求個心安。」
莫愁湖的華嚴庵，是金陵城裡一座有名的尼庵。
庵堂不大，藏在莫愁湖畔的柳林深處，四周環水，曲徑通幽。
庵里的住持是一位師太，傳到師太手裡已經是第四代了。
華嚴庵雖然名氣不如棲霞寺、靈谷寺那般顯赫，但在金陵城的官宦圈子裡，卻有著特殊的地位。
這座庵堂不接待尋常香客，凡是入庵聽經，在庵中停留期間，不見外客，不議公務，不問世事。
小祿子恭敬地應道：「孩兒這就去辦，不知乾爹打算何時動身？」
戴有才想了想：「後日，你去跟華嚴庵的師太說，我要在庵里住上七日聽經。齋飯從簡，不必鋪張。」
「以我的名義，布施一百兩給庵里。再讓人去城北的善堂走趟，撥五百石米糧下去，賑濟流離失所的百姓。」
「孩兒都記下了。」小祿子磕了個頭，站起身來，躬著身子倒退了幾步，轉身出了雅間。
他走到樓梯口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燈火昏黃里，戴有才盤坐在軟榻上，手裡又取出了那枚鯉魚翡翠玉佩。
小祿子快步走下樓梯，出了醉仙樓的後門。
身後的醉仙樓里，燈火漸次暗了下來。
二樓雅間的那盞燈，亮了一整夜。
……
天色還沒有大亮，戴有才的轎子便從鎮守太監府的角門裡出來了。
轎子是四人抬的青呢小轎，不起眼，沒有任何標識。
前頭兩個提燈籠的小廝開路，後頭跟著四名護衛，
街面上行人稀少，轎子從城南的長干里沿著莫愁湖畔的柳蔭道一路西行。
四月的莫愁湖，正是柳綠桃紅的時節。
湖面上薄霧蒙蒙，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里透下來，在水上灑了層碎金。
湖畔的垂柳已經抽出了新芽，嫩綠的柳絲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無數條碧玉簾幕。
華嚴庵就坐落在莫愁湖西北角的一處高地上，四周被一片密密的翠竹和古柳環繞。
庵堂的圍牆不高，青磚灰瓦。
山門前有一棵老銀杏樹，據說已經有三百年的樹齡，樹冠如蓋，遮住了半個庵堂。
小祿子提前趕到了華嚴庵，將一切都安排妥當。香火備好了，禪房收拾乾淨了，齋飯的菜單也和庵里的知客師太商量好了。
淨如師太親自迎到了山門外。
師太年過六旬，身材瘦削，面容枯槁，可雙眼清澈見底，透著不食人間煙火的寧靜。
她穿著一襲灰色的僧袍，手裡捏著一串菩提子念珠，見到戴有才的轎子停在門前，合掌一禮。
「阿彌陀佛，戴施主遠來，貧尼有失遠迎。」
戴有才從轎子裡出來，換了一身更為樸素的青布直裰，頭上只戴了頂小帽。他
對淨如師太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得出奇：「師太客氣了。戴某不過是來借貴庵的清淨之地，暫避紅塵幾日。多有叨擾，還望師太海涵。」
淨如師太含笑點頭，側身引他入內。
華嚴庵的格局不大，整座庵堂安安靜靜的，只聽見風吹竹林的沙沙聲和佛殿裡木魚的敲擊聲。
戴有才被安排在東邊第二間禪房裡。禪房極為簡素，硬板床，素色棉被，一張條案，一把竹椅，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窗外是翠竹，竹影婆娑，像是潑墨山水。
小祿子將乾爹的隨身物品安置妥當後，便退到了門外。他按照乾爹的吩咐，在庵堂外頭的柴房裡找了個角落歇腳，隨時待命。
戴有才獨自坐在禪房裡，看著窗外的翠竹，久久沒有說話。
「天涯！若見此玉，便是故人踏破芒鞋。」
晨風攜著莫愁湖上清冽的水汽灌了進來，金陵城的春天，已經快要過去了。
人間四月，繁花將盡。
金陵十六樓，分列秦淮河畔，是官妓宴戲之所。綿延數里，畫棟雕梁，飛檐斗拱，映著河面粼粼波光，端的是繁華錦繡。
今日的醉仙樓卻靜得出奇。
往日裡，這座樓裡頭絲竹不斷，賓客盈門。
秦淮河上的畫舫遊船經過此處，隔著水面都能聽見樓里的笑語歡歌。
可今日，醉仙樓前後三進的大門緊閉，門外站著八名身著青衣短褐的漢子，腰間佩著刀，面色冷峻，將閒雜人等一概擋在三丈外。
秦淮河上泊著兩艘烏篷船，船頭掛著朱紅色的燈籠，燈籠上沒有字號，繡著一條金色的鯉魚。識得此物的人都曉得，這是鎮守太監府的標記。
金陵鎮守太監戴有才，包了醉仙樓的場子。
不是請客宴飲，也不是會見官員，更不是什麼密議商談。
他想要聽一齣戲。
一個人聽戲算是金陵三巨頭鎮守太監戴有才為數不多的嗜好，聽戲的時候很少會有人敢去打擾。
醉仙樓二樓的雅間裡，戴有才盤腿坐在一張紫檀木的軟榻上。
榻上鋪著一層水青色的松江棉褥，褥子底下墊著一床厚實的鵝絨暖墊，柔軟得人陷進去便不願起來。
軟榻前擺著一張黃花梨的小几，几上放著定窯白瓷的茶盞，泡著雨前龍井。
戴有才穿的月白裰領道袍，頭上戴著三山帽，腰間繫著素玉帶。
他的面容白淨，唇薄而色淡，眉目間有說不出的清冷。
外人幾乎看不出他的宦官身份。
並且作為入宮不到二十年，如今坐鎮金陵，掌控皇室在南方的各類物資採辦和供應。管理金陵周邊皇莊、皇鋪和官營工場，例如織染局、寶源局。
樓下的戲台上，絲竹聲已經響了起來。
唱的是崑山腔的《燕子箋》
金陵城裡的戲班子不少，能將《燕子箋》唱出韻味的更是鳳毛麟角。
戴有才特意從蘇州請來的梨香班，班主姓沈，是當年崑山魏召師一脈傳下來的正宗水磨腔。
笛聲悠揚，簫聲嗚咽，管、琴、琵琶錚錚，三弦款款。
樂聲從樓下飄上來，在雅間裡盤旋迴盪。
戴有才微微閉上了眼睛。
台上的旦角開了嗓，唱的是第六出《寫像》里的【七娘子】：
「酒闌風冷月初斜，剛就枕惱殺林鴉。行雨夢酣，賣花聲聒，覺清風小透鉤簾下。」
這一段唱的是華行雲獨守空閨的心境。華行雲是戲中的妓女，才貌雙全，與書生霍都梁一見鍾情，卻因戰亂流離，天各一方。
她獨坐繡樓，聽著窗外的林鴉啼叫，惱的不是鴉聲聒噪，而是心中那個人杳無音信。
旦角的嗓音清亮婉轉，將那份欲說還休的幽怨拿捏得恰到好處。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濕漉漉的，帶著露珠的清涼，又裹著一層淡淡的憂傷。
戴有才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小几的邊沿，合著曲牌的節拍。
一曲終了，台上稍歇片刻，換了布景。前頭幾齣的鋪墊已畢，戲眼漸漸逼近。
第十一出《題箋》開場，生角、旦角對唱過後，便是那段最為緊要的【貓兒墜】。
旦角款步上前，水袖一揮，曼聲唱道：
「飛飛燕子，雙尾貼妝鈿。銜去多情一片箋，香泥零落向誰邊？天天！莫不是玄鳥高媒，輻湊姻緣？」
戴有才的眼睛睜開了，落在樓下戲台上那個婀娜的身影上。
燈火晃晃，旦角的鳳冠上綴著細碎的珠翠，隨著身段的擺動，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芒。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跟著哼了兩句，聲音極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小祿子站在雅間門口，躬著身子，大氣不敢出。他跟了乾爹多年，僅在聽戲的時候見過乾爹這副模樣。
平日裡，乾爹不管是面對朝廷的欽差，還是金陵的官員，亦或是那些送銀子求辦事的商賈，臉上永遠是淡然，不喜不怒，不悲不歡。
他分明看見乾爹的眼角，有著濕潤。
台上的戲唱完【貓兒墜】，樂聲漸歇。
按照規矩，該換下一出了。
戴有才卻忽然站了起來。
他將腳上的粉底皂靴往旁邊一踢，赤著腳踩在檀木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了樓梯。
小祿子嚇了一跳，趕忙追上去：「乾爹，您這是。」
戴有才沒有回頭，清冷的目光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去唱一段。」
小祿子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戴有才已經順著樓梯下去了。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樓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樓下的戲台前，梨香班班主沈師傅指揮著手下人換布景。
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登時嚇得臉色煞白，動彈不得。
「戴、戴公公！」
戴有才抬手制止了他，徑直走上了戲台。
台上的旦角、生角一干人等，見鎮守太監親自登台，驚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有人想跪，有人想退。
戴有才說了一個字：「樂師留下。」
戴有才獨自站在偌大的戲台中央。
台上的燈火照在他月白裰領道袍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又長又瘦。
然後，他開了嗓。
唱的不是《燕子箋》的原詞。樂師勉強的配合著唱腔修改配樂。
【七娘子】
「秦淮煙月籠輕紗，忽見孤鴻立晚沙。衫破猶存金縷氣，眉蹙似鎖萬重枷。公子呀！莫非是瑤台謫降，怎生落魄到天涯？」
這一段起得突兀。原曲寫的是閨中女子的幽怨，改成在秦淮河畔偶遇落魄公子的場景。
「孤鴻立晚沙」，唱得極沉極緩，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有著壓抑許多年的蒼涼。
台下的沈師傅愣住了，摸爬滾打了三十年，聽過無數名角的演唱。
戴有才的聲音不似尋常太監的尖細，反有一種空靈，像是寒夜裡的簫音，穿透力極強，卻又不刺耳。
最令沈師傅驚駭的是，戴有才的行腔走韻，每字的頭腹尾，每處轉折過渡，都扣在曲牌上。
這不是隨便唱兩句的票友水平，是下過苦功夫的。
【普天樂】緊跟著來了
「解佩分珏付與君家，半規玉暖，半規霜殺。若得他年重相見，拼將身化並蒂花。縱使風波吞駿馬，此心不改舊時霞。」
唱到「拼將身化並蒂花」時，戴有才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困在籠中的鶴，猛然振翅，要衝破那層無形的樊籠。
小祿子站在二樓的窗前，他很久未見過這樣的乾爹。
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深得讓人看不透的鎮守太監，將滿腔的情感都傾注在唱詞裡。
最後一段【貓兒墜】
戴有才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低到幾乎聽不見。台下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
「陰陽魚，本是一身家，如今劈作兩生涯。」
這兩句唱得說話的人在猶豫，在掙扎，在回憶已經很久遠的事情。
「半隨卿枕鴛鴦帕，半伴我走龍蛇。」
「天涯！若見此玉，便是故人踏破芒鞋。」
最後收束時，戴有才的聲音戛然而止，乾淨利落，沒有拖沓。
整座醉仙樓靜得落針可聞。
台下跪著的梨香班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戴有才站在台上不動，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轉身，走下了戲台。
他依然赤著腳，踩在磚地上，走回了二樓的雅間。
小祿子趕忙迎了上來，取來脫下的粉底皂靴，要給他穿上。
戴有才擺手，徑直走到軟榻前坐了下來。
他的手伸向了小几上的一方錦匣。
錦匣是紫檀木的，上面鑲著一圈細密的銀絲，做工極為精緻。戴有才打開匣蓋，從裡面取出一枚翡翠玉佩。
鯉魚翡翠玉佩，通體不見瑕疵。
若仔細看，便會發現這枚鯉魚翡翠玉佩有些蹊蹺。腹部有接縫，像被從中間劈開又重新粘合，接縫處明顯少了，留下豁口。
原本是一對陰陽魚，合則為一，分作兩半，各執其一。
戴有才將半塊玉鯉握在掌心，反覆摩挲著魚腹處的豁口。
小祿子輕手輕腳地走到小几旁，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龍井倒掉，重新沏了一碗熱的，雙手捧著擱在几上。
「乾爹，茶來了。」小祿子輕聲說了一句，然後跪了下去。
戴有才沒有說話，依然停留在手中的玉鯉上。
小祿子跪在那裡，心頭忐忑得很。
他從宮裡到金陵，伺候得可謂無微不至。乾爹的飲食起居，乾爹的喜怒好惡，他都摸得門清。
始終不敢問的，那就是這枚鯉魚翡翠玉佩的來歷。
他只知道，乾爹很少將這枚玉鯉拿出來。
每次拿出來的時候，都是獨處時，之後乾爹的情緒都會有一段時間的低沉。
小祿子心裡有些憂慮，近來金陵城裡的局勢，著實不太平。
金陵倭亂接著漕糧案，鬧得滿城風雨。
好不容易盼著韓御史的船隊回京，才算暫時風平浪靜。
小祿子每日出入鎮守太監府，聽見的消息比外頭的人多得多。
乾爹的位置，最是微妙。
在朝堂上向來是被人忌憚又被人鄙夷的。用得著時，是天子近臣。用不著時，就是閹豎，人人喊打。
小祿子偷偷瞥了一眼乾爹的臉色。
燈火搖曳，戴有才的面容半明半暗，握著那枚玉鯉，眉宇間的神色淡漠得近乎冷酷。
「金陵的這場風波，也該告一段落了。」
小祿子趕忙恭敬地應道：「乾爹說得是，韓御史此番回京也算是給朝廷交代。」
戴有才將玉鯉放回了錦匣里，合上了匣蓋。
「留給後來人去頭疼罷。」
小祿子跪在那裡，一句話也不敢說。
「有少年，最近很有意思。」
小祿子愣了下：「乾爹說的是？」
「舒作凡。」
小祿子小心翼翼地問道：「乾爹，孩兒也聽到些風聲，據說尹尹大人對這舒作凡，頗為關注。魏國公那邊，也有人在打聽他的底細。」
「尹養實若是盯上了舒作凡，那少年的日子，只怕不會太平。」戴有才的語氣里有著嘆息。
小祿子聽出了乾爹話里的弦外音，壯著膽子問道：「乾爹是想替少年擋一擋？」
戴有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盆冰水，從小祿子的頭頂澆到了腳底。
戴有才的聲音陡然變冷，「你記住了，咱們這些人，在這世上活一日便是賺一日。不要多管閒事，更不要動什麼惻隱之心。惻隱之心，是要人命的東西。」
小祿子渾身顫抖，趕忙磕頭：「孩兒知錯，孩兒再不敢胡言了。」
戴有才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過了好一陣子，才又開了口，聲音低沉得是自言自語：「能不畏不懼，不卑不亢，是塊材料。」
說完這番話，便不提舒作凡的事了。
雅間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秦淮河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畫舫遊船在暮色中緩緩移動，隱約傳來絲竹歌樂之聲。
醉仙樓底下的梨香班已經收拾傢伙，班主沈師傅領著一干人等在樓下等著。
小祿子正想下去打發他們離開，戴有才忽然又說話了。
「小祿子。」
「乾爹有何吩咐？」
戴有才靠在軟榻的靠枕上，半闔著雙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去莫愁湖的華嚴庵，替我備下香火。」
「就說，我近日心神不寧，要去庵里聽經，求個心安。」
莫愁湖的華嚴庵，是金陵城裡一座有名的尼庵。
庵堂不大，藏在莫愁湖畔的柳林深處，四周環水，曲徑通幽。
庵里的住持是一位師太，傳到師太手裡已經是第四代了。
華嚴庵雖然名氣不如棲霞寺、靈谷寺那般顯赫，但在金陵城的官宦圈子裡，卻有著特殊的地位。
這座庵堂不接待尋常香客，凡是入庵聽經，在庵中停留期間，不見外客，不議公務，不問世事。
小祿子恭敬地應道：「孩兒這就去辦，不知乾爹打算何時動身？」
戴有才想了想：「後日，你去跟華嚴庵的師太說，我要在庵里住上七日聽經。齋飯從簡，不必鋪張。」
「以我的名義，布施一百兩給庵里。再讓人去城北的善堂走趟，撥五百石米糧下去，賑濟流離失所的百姓。」
「孩兒都記下了。」小祿子磕了個頭，站起身來，躬著身子倒退了幾步，轉身出了雅間。
他走到樓梯口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燈火昏黃里，戴有才盤坐在軟榻上，手裡又取出了那枚鯉魚翡翠玉佩。
小祿子快步走下樓梯，出了醉仙樓的後門。
身後的醉仙樓里，燈火漸次暗了下來。
二樓雅間的那盞燈，亮了一整夜。
……
天色還沒有大亮，戴有才的轎子便從鎮守太監府的角門裡出來了。
轎子是四人抬的青呢小轎，不起眼，沒有任何標識。
前頭兩個提燈籠的小廝開路，後頭跟著四名護衛，
街面上行人稀少，轎子從城南的長干里沿著莫愁湖畔的柳蔭道一路西行。
四月的莫愁湖，正是柳綠桃紅的時節。
湖面上薄霧蒙蒙，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里透下來，在水上灑了層碎金。
湖畔的垂柳已經抽出了新芽，嫩綠的柳絲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無數條碧玉簾幕。
華嚴庵就坐落在莫愁湖西北角的一處高地上，四周被一片密密的翠竹和古柳環繞。
庵堂的圍牆不高，青磚灰瓦。
山門前有一棵老銀杏樹，據說已經有三百年的樹齡，樹冠如蓋，遮住了半個庵堂。
小祿子提前趕到了華嚴庵，將一切都安排妥當。香火備好了，禪房收拾乾淨了，齋飯的菜單也和庵里的知客師太商量好了。
淨如師太親自迎到了山門外。
師太年過六旬，身材瘦削，面容枯槁，可雙眼清澈見底，透著不食人間煙火的寧靜。
她穿著一襲灰色的僧袍，手裡捏著一串菩提子念珠，見到戴有才的轎子停在門前，合掌一禮。
「阿彌陀佛，戴施主遠來，貧尼有失遠迎。」
戴有才從轎子裡出來，換了一身更為樸素的青布直裰，頭上只戴了頂小帽。他
對淨如師太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得出奇：「師太客氣了。戴某不過是來借貴庵的清淨之地，暫避紅塵幾日。多有叨擾，還望師太海涵。」
淨如師太含笑點頭，側身引他入內。
華嚴庵的格局不大，整座庵堂安安靜靜的，只聽見風吹竹林的沙沙聲和佛殿裡木魚的敲擊聲。
戴有才被安排在東邊第二間禪房裡。禪房極為簡素，硬板床，素色棉被，一張條案，一把竹椅，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窗外是翠竹，竹影婆娑，像是潑墨山水。
小祿子將乾爹的隨身物品安置妥當後，便退到了門外。他按照乾爹的吩咐，在庵堂外頭的柴房裡找了個角落歇腳，隨時待命。
戴有才獨自坐在禪房裡，看著窗外的翠竹，久久沒有說話。
「天涯！若見此玉，便是故人踏破芒鞋。」
晨風攜著莫愁湖上清冽的水汽灌了進來，金陵城的春天，已經快要過去了。
人間四月，繁花將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