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天界招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界寺舊址,坐落在鳳山南麓,離那雨花台不過里許。

  遙想乾元帝定鼎金陵,遂敕建此寺,賜匾「善世」,設僧錄司於其中,掌管天下僧尼事務,何等威赫。

  彼時殿宇巍峨,琉璃碧瓦映日生輝。僧眾逾千,晨鐘暮鼓,梵音隔江可聞。

  名列金陵盛景,喚作天界招提,香客如織,佛光普照。

  怎奈盛衰有時,榮枯有數,如今見斷垣殘壁,連遮雨之處也無。

  正殿基址雖存,然雕樑畫棟、琉璃瓦片,早已化作塵土。唯余石柱,從荒草探出半截,隱約可辨乾元、善世的模糊字跡,被風雨侵蝕,幾不可識。

  晨光從東邊的天際漫捲過來,穿過古銀杏疏朗枝葉,在頹垣斷壁間投下光影。

  明滅不定的恍惚間,似見早年僧錄司,高僧銀杏下說法,鐘磬悠揚,肅穆莊嚴之景。

  草坪邊石徑,二人緩步行來。

  前邊那人,身穿玄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刀鞘鑲金磨得暗淡,仍透出凜凜威勢。

  乃是金陵龍禁衛指揮使盧泰孝。

  後邊半步跟著的事龍禁衛千戶趙文淵,體格魁梧,眉宇間自有英銳氣。

  自正殿遺址向東南緩坡下行約百步,孤然立著一株前朝古銀杏。

  銀杏不知何年所植,樹幹半焦,想是當年寺里遭逢劫火時,僥倖未燼,竟得存續。

  深秋時節,一樹金葉燦爛,紛紛墜地鋪作金碎,映著殘垣,端的是蕭瑟里見輝煌。

  時值初夏,非銀杏最盛之時,然新葉已抽,嫩綠如翠,在晨風裡簌簌作響。

  盧泰孝望著那半焦的古銀杏。

  「趙千戶。」

  「卑職在。」趙文淵聞聲,躬身應道。

  盧泰孝將右手按上繡春刀柄,摩挲著那塊鯊魚皮鞘。多年養成的習慣,每逢心緒翻湧,必撫刀以安神。

  須臾,方才沉聲道:「韓拙齋的船隊整備的如何?」

  趙文淵答得利落:「昨日漕運衙門已整備妥當,二日內可成行北上。」

  「隨行之人,可都安排妥帖了?」

  「卑職親自點選一百二十名精銳龍禁衛,皆是信得過的弟兄。已向漕運衙門報備隨行。水路陸路,明哨暗樁,俱已鋪開。凡有異動,卑職第一時間能收到消息。」

  盧泰孝微微頷首,轉過身來緩緩道:「此去京城,路途遙遠,沿途變數頗多。你是我一手領出來的人,這些年曆練,北上京城和金陵不同……」

  忽頓住,臉上浮出苦澀。

  趙文淵心領神會,抱拳道:「大人放心,卑職護送韓御史平安抵京。其餘事情,一概不問,一概不聽。」

  盧泰孝聞言,眼裡掠過幾分讚許,「你能如此想是好,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看就看不見,不想聽就聽不到的。」

  身前空曠草坪,背影如孤峰獨立。

  遠處雨花台蒼松如海,黛色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長卷。

  「韓拙齋是奉了密旨查案的,從金陵到京城三千里水路,你心裡有數就好。」

  趙文淵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隨盧泰孝七年,從百戶升至千戶,這位指揮使的為人很是清楚。

  看似不苟言笑,內里卻縝密如絲,慮事周全。

  將這趟差事交給自己,又特地親臨天界寺,諄諄叮囑,足見此事非同小可。

  「大人教誨,卑職銘記肺腑。」趙文淵抱拳行禮,拜下去。

  「起來。」盧泰孝上前一步,伸出厚實手掌,重重拍在他肩頭。

  趙文淵站起身來,盧泰孝的手從肩上移開,順勢自袖裡取出一枚精銅令牌,正面鐫飛魚展翅,背面刻龍禁衛印鑑並一行密符。

  「此乃我私令,遇到棘手的事情,可憑令調沿途各處龍禁衛暗樁。切記,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大人!」趙文淵雙手恭接,揣進懷裡藏好。

  「行了。」盧泰孝擺手止之,「你儘早啟程,我已讓人在龍江關碼頭備好。」

  言畢,復轉身面向荒原。

  晨光漸盛,照得殘垣通明,與荒草交錯糾纏,竟分不清何處是石、何處是草。


  何處是昔年之輝煌,何處是今朝之落寞。

  趙文淵再望眼孤寂的背影,如一堵舊牆,風雨不摧。遂不再多言,轉身沿石徑疾步去了。

  草坪上唯余盧泰孝一人,

  在那株半焦古銀杏下呆了良久,荒草承露,映著他玄色飛魚服。

  然後沿寺後小徑西行,登臨鳳山低丘。

  此處為乾元帝建天界寺時,所選的鳳棲地,山勢平緩,視野豁然開朗。

  再前行數步是仿古木台,原為觀禮之所,今已朽爛不堪。

  盧泰孝踏上木台,憑欄遠眺。

  見天界寺遺址如碧玉鋪展在山麓下,殘垣隱沒荒草間,恍若昔日金殿玉階,皆化作一夢黃粱。

  「三十二年了……」

  聲音旋即被風捲去,散入空谷,杳無迴響。

  原來三十二年前,不過弱冠,執刀侍奉太上皇身側。彼時崇泰帝值盛年,龍姿鳳章,意氣如虹。

  盧泰孝隨駕征戰,出生入死,血染征袍,方搏得今日功名。

  那些年月,簡單得讓人懷念,不用想那麼多彎彎繞繞。

  刀鋒所向,必是敵寇。背後所倚,皆是兄弟。

  後來崇泰帝龍座久治,天下亦由亂入治,然人心卻悄然生變。

  盧泰孝亦從侍衛,擢升為執掌一方的龍禁衛指揮使。

  然自知性情耿直,不善權謀,不適合在京城的漩渦里謀事。

  遂借多年舊恩,討了這金陵龍禁衛指揮使的差事。

  金陵乃六朝故都,離權力中心遠,爭鬥少,風波稍息。

  本想安安穩穩地在這裡渡過餘生,守職盡忠,不負崇泰帝提攜之恩,也不給隆康帝添堵。

  可想要清淨,偏偏清淨不了。

  太上皇已禪位,然餘威猶震朝野。龍禁衛的舊部,十之七八皆其親手簡拔。

  盧泰孝的忠誠,在外人看來,也是屬於太上皇。

  隆康帝登基後,暫未動朝庭的格局,然沒有大張旗鼓地替換舊臣,暗裡的動作一直沒停過。

  盧泰孝作為金陵龍禁衛的指揮使,自然成各方拉攏或打壓的對象。

  多年來如履薄冰,對上不諂,對下不驕。於朝不結黨,於野不樹敵,維持著微妙的中立姿態。

  殊不知在風雲詭譎際,中立也是招忌。

  蓋因世人慾站隊,不選擇本身就是選擇,最讓人不安的選擇。

  風自秦淮河支流方向徐來,裹挾水汽,微涼沁骨。

  裹挾遠處水聲潺潺,與松濤相和,竟似有江潮隱隱。

  古人嘗言:天界寺上可聞長江潮。其實不過是秦淮河支流和山風交響,幻作江濤。

  盧泰孝睜開眼睛,望著遠處雨花台的方向。

  南天雲起,層疊如墨,緩緩吞沒半邊天光。金陵城南的天際,朦朧得像未竟的水墨畫。

  「沒想到還是難得安生。」他自嘲地笑了笑,拂去衣袖上沾著的水汽,轉身沿鳳山小徑直向城裡去了。

  ……

  金陵龍禁衛指揮使司,坐落於皇城西,朱雀街。

  不及京師北鎮撫司之赫赫威勢,亦是權重一方,掌生殺予奪之權。

  盧泰孝自鳳山天界寺歸來,已是巳時三刻。

  未入廳堂,亦不召屬官議事,徑直穿過後院,步入內署深處。

  最里的一間,是衙署隱秘處,簾後尚設鐵門,門鎖特製,機關精巧。

  鑰匙僅在盧泰孝身上以及其它密室里。

  推開鐵門,陳年卷宗的墨氣和霉味撲來,夾雜著淡淡的鐵鏽腥氣。

  腥氣是從四壁的鐵梨木大柜上散發出來的,大櫃年深日久,柜上銅釘鐵件皆生鏽,遂有此腥。

  櫃分九列,每列十二格,格格整齊,內皆塞滿牛皮紙封套之密檔。

  檔案的封面上,用硃筆寫著編號和等級:甲、乙、丙、丁,四個等級,從高到低,對應著不同的關注程度。

  正對鐵門的牆壁上,懸著金陵城防圖。

  此圖絹本設色,丈余見方,乃乾元年間工部輿圖局精繪。


  金陵城街巷坊市、河渠橋樑、城門關隘,都用硃筆墨線標註得一清二楚。

  密密麻麻的線條縱橫交錯,如蛛網般。

  更要緊的是圖上遍插各色小旗:紅旗標朝廷命官府邸,藍旗示士紳名流居所,黃旗點商賈巨富宅第,黑旗代表那些見不得光的人物,皆是江湖異士、亡命之徒等……

  盧泰孝負手立在城防圖前,手下意識地按上了刀柄。

  燭火在條案上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那影子被燭光拉得長長的,微微晃動,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他心裡很清楚:韓拙齋的船隊已經出了金陵地界,往北而去。

  趙文淵帶著一百二十名精銳龍禁衛隨行護送,安全方面應該不成問題。

  盧泰孝慶幸的是,又一次成功的置身事外。

  「指揮使大人。」

  簽房的門被推開一道縫,聲音很輕,像貓爪子撓在木板上。

  千戶董宣趨入,年紀四十出頭,一對三角眼精光閃閃,是善偵緝的老手。

  他躬身至盧泰孝身後三步處站定,雙手捧著一管火漆封口的烏木筒,垂首稟道:「密報。」

  盧泰孝並未回頭,只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董宣便知趣地上前兩步,將烏木筒呈到盧泰孝側後方的條案上。他的動作極為嫻熟,放下烏木筒之後,又無聲無息地退回了原來的位置,垂手侍立。

  盧泰孝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燭火映照下,他的面容越發顯得線條深刻,眉心處的豎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一樣。

  他伸出右手,捏住那管烏木筒,手指輕輕一旋,筒蓋咔地應聲而開——火漆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簽房裡格外清晰。

  他從筒中抽出一卷油紙。

  油紙卷得緊密,展開來只有巴掌大小。紙上的字極細極密,是用特製的鼠須筆寫成的蠅頭小楷,不湊近了根本看不清。

  盧泰孝將油紙展開,就著案上的燭火,一目十行地掃過。

  簽房裡很安靜。

  片刻之後,盧泰孝信手將那紙卷湊到燭火邊上。

  橘色的火光吞噬了油紙,紙上蠅頭小楷在烈焰中扭曲、捲縮,消散在簽房的黑暗穹頂中,歸於虛無。

  「董千戶。」

  「卑職在!」沈起抱拳應道。

  盧泰孝頭也不回,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將舒作凡的密檔,直接提升到丁字,入庫建檔。」

  董宣,丁字級意味著入了級,被龍禁衛列入重點關注的名單。有專人負責其往來和關係網絡。

  還要定期補充其最新的動態和可疑之處。

  舒作凡,

  舒作凡,他記得這人,工部尚書舒緒真的侄子,金陵倭亂和永豐倉都很是出彩的少年,今年府試的案首,尚未入仕的後生。

  董宣不敢多想了。

  「是!卑職遵命!」他恭聲應道,聲音沉穩而果斷,「卑職這就去辦。」

  「慢著。」盧泰孝叫住了他。

  沈起停住腳步,重新躬身。

  盧泰孝緩緩轉過身來。燭光從他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切出了明暗分明的兩半,一半明亮,一半深陷在陰影中,像是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

  「提升密檔等級的事,你親自去辦,辦好後,不要留字,不要多跟人說。」

  沈起的後背又冒出了一層冷汗。

  「卑職明白。」沈起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盧泰孝離開簽房,後院的天井裡種著石榴樹。

  石榴花開得正艷,火紅的花瓣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扎眼,像是火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