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頑石碾作塞洪沙,遠帆寂沒化京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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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三更的梆子聲自遠處傳來。

  傳到尹家深宅已然微不可聞,唯余階下草叢間斷續地蟲鳴,唧唧啾啾,未添半分熱鬧,反襯得深宅大院愈發寂寥。

  尹養實身著玄色暗紋的絲綢常服,獨自在書房的雕花木窗前。手裡捏著前日的邸報,早看過三五遍了,字裡行間早被拆解得明明白白。

  邸報的官樣文章字字四平八穩,句句滴水不漏。

  「巡漕事竣,著即回京復命」,「沿途各府州縣,務須妥為照料」,最重要的事就是召韓拙齋回京復命。

  燭火跳了下,映得尹養實身後的書架忽明忽暗。

  伽南香的氣味在房內瀰漫,這香料難得,可是難得。整個金陵城找不出幾家在用,多是內廷賞下來的。

  初聞似蘭麝的清冷,繼而轉為蜜糖的甘潤,末了竟有些許辛涼,直透靈台,令人神骨俱清,恍若身離塵世。

  這是尹養實多年的習慣,夜深獨處時總要燃上一爐。

  月華如水,照不透庭院疊嶂的假山和濃密樹影,心裡難以平靜。

  尹養實將邸報扔到案上,白天收到的消息,韓拙齋的船隊,想必已出了金陵地界,沿著大江一路往北去了。

  這趟奉旨巡漕,看似平息金陵倭亂和漕糧案,不過是將一鍋滾沸的開水,從金陵推到京城那座龍盤虎踞的大爐。

  真正的煎熬才開始,洶湧的暗流被一葉孤舟,推到風暴匯聚地。

  「老爺,夜深了。「老管家尹勸端著一盞銀耳蓮子羹進來,輕手輕腳擱在案桌上。

  白瓷碗壁透著溫熱,廚房那邊一直掐著火候。

  尹養實問了句不相干的話:」今日碼頭上,都有誰去送韓拙齋?「

  尹勸跟了老爺三十餘年,早就習慣了。

  躬身認真想了想,才道:「據說,漕運衙門那邊排場不小,陳總督親自料理的,搭了彩棚,沿岸還擺了香案。巡撫衙門派了書吏,組織百姓給韓大人送了功在漕河的錦旗。」

  「陳彥昌是巴不得人走得風風光光。」

  尹養實端起碗,拿湯匙撇了撇浮面的蓮子,不緊不慢喝了口。蓮子羹甜度適宜,枸杞擱得恰到好處。

  「龍禁衛那邊也有動靜。」尹勸繼續稟報,「龍禁衛撥了上百精銳隨船護航,為首的千戶還沒打聽清楚,做事很守規矩,上船前將閒雜人等清了個乾淨。」

  「還有呢?」尹養實咽下甜湯,湯匙碰在碗沿,發出脆響。

  「好像幕府山觀江台那邊,也有人去送行。」

  「可認出是誰?」尹養實嗯了聲,端起碗又喝了口蓮子羹。

  「就一個人,天光太亮看不真切,不過看身形是年輕後生,直到船隊過江灣才下山。」

  「行了,去吧。」尹養實放下碗,擱下湯匙,碗裡還剩大半。

  尹勸將那碗喝了小半的蓮子羹端著,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只剩尹養實一個人。

  尹養實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被牽引到焦潮上。

  作為之前頗為看重的門生,被他親手推到絕境。

  「唉!」幾不可聞的嘆息,從乾澀的嘴間逸出,有著少有察覺的疲憊。

  捨車保帥,多麼尋常的手段。

  必須是焦潮,來堵住所有可能牽扯到自己的蛛絲馬跡,表明大義滅親的凜然立場。

  焦潮資質不算上乘,甚至有些陰鷙。在一眾才華橫溢的同門間,並不起眼。可身上有旁人沒有的韌勁,認準就不回頭的執拗。

  若非如此,尹養實也不會被提拔到戶部郎中的緊要位置。

  本指望能如堅實的基石,添磚加瓦,不想卻成了堵住洪流的選擇。

  然在潑天的利益前,在朝堂傾軋下,個人又算得了什麼?終究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一枚在必要時,可以隨時拋棄的棋子。

  尹養實緩緩踱步到書案前,案上筆墨紙硯井然有序,銅製鶴形燈座里燭火靜靜燃燒,光暈將人映照得忽明忽暗。

  尹養實伸出略顯枯瘦的手,拈起案桌上烏黑的墨玉鎮紙。

  入手冰涼的寒意,讓被焦潮之事攪得有些煩亂的心,憑空生出幾分清明。


  「國法如山,金陵城出了這等私通倭寇、盜賣漕糧的敗類,乃我等為官者大恥!」

  這句話猶在耳邊,是他在金陵朝堂上,給刑部聽的,給金陵聞風動的言官聽的,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自己的處置是秉公執法,是為大局的安穩。

  焦潮若是有知,應當理解座師的苦衷。

  倭亂的真相,漕糧的虧空,隨時都可能將人吞沒。心底的不安,如墨入清水,緩緩暈開,無法驅散。

  一晃已是下半夜,窗外的月光移過庭院。

  桌案上的伽南香燒到末段,辛涼的尾韻漸漸淡了。

  「老爺,風露也重,還是早些歇息吧,莫要熬壞了身子。」老管家尹勸不知何時又進來了,聲音掩不住的疲憊。

  尹養實緩緩轉過身,燭火映著老管家的臉,皺紋比前些年深了不少,眼窩陷下去,顴骨撐起來。

  尹勸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還沒中進士那會就跟在身邊,算來已經三十餘年了。

  焦潮的事,從頭到尾都是尹勸經手。那些需要銷毀的書信、需要抹掉的帳目明細、需要打點的關節,樁樁件件。

  近些時日,也是沒睡過安穩覺。

  「事情了了。」

  尹勸躬著身子,湊近前,「老爺,相關人等已經按您的吩咐,都打點妥當了,斷不會有人查到。」

  「你辦得很好,這事不可再提。」尹養實沒再追問細節,眼裡寒意漸漸散去,復化為疲憊。尹勸辦事,少有出過差池。

  「你這年紀何苦撐著。」尹養實的聲音緩和些許,有著難得的溫情。

  尹勸躬身應著,未立刻退下,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擔憂,「老爺,韓大人回京,朝里怕是又要起風浪,您……」

  「該來的總會來。」尹養實打斷了話,重新踱步到窗前,望著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

  心裡盤算著,金陵的這場戲隨韓拙齋的離去,總算是告一段落。

  京城的戲,恐怕才拉開序幕,心底升起難以言喻的不安。

  奉旨巡漕的韓拙齋,在金陵攪出這般風浪,回京後必然將所見所聞稟報給隆康帝。

  隆康帝的心思,向來如淵似海,深不可測。會如何看待金陵這場風暴,誰也說不準。

  尹勸臉上的憂色更重了,「咱們要不要在京城裡提前做些準備?」

  「不必了。」尹養實擺手道:「做得越多錯得越多。下去吧,我想靜靜。」

  「是。」

  尹勸見老爺心意已決,悄無聲息地躬身退出去,臨走時將門捎上。

  尹養實重新拿起那枚墨玉鎮紙,金陵倭亂,漕糧虧空,潑天大案都是牽一髮動全身的。

  身居兵部尚書位,權柄赫赫。

  於國,自然要為東南的安危,為大局的穩定考慮。

  於私,更要為自己,為整個尹氏一族的榮華富貴考慮。

  思緒翻湧間,他又想起許多年前,焦潮初次拜入門下的情景。

  有著特別倔強的韌勁,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

  那時認為哪怕是頑石,用心雕琢,假以時日也能成器。

  沒想到欣賞的這份韌勁,最後竟被焦潮用在以死明志的方式上。

  「可惜啊,終究是運氣不好,命該如此。」尹養實幾不可聞地搖頭,嘴角泛起自嘲的冷笑。

  金陵城的秩序,在經歷一陣動盪後,又迅速恢復原狀。

  太陽照常升起,秦淮河的畫舫依舊笙歌達旦。

  這就是官場,浸淫了數十年的名利場。

  尹養實揣摩隆康帝對這樁案子的真實態度。

  皇帝真正要的從來不是真相,真相往往太過醜陋,足以動搖國本。

  對,陛下要的是結果,能夠迅速平息事態、維持朝局穩定的結果。

  如何得來?過程又掩蓋了什麼?

  韓拙齋從金陵呈上的結果,能讓陛下滿意,就是值得的。

  所謂的帝王心術,是權衡,是制衡,是讓一切都處於可控的範圍內。

  也是尹養實為官數十年來,深諳不疑的為官之道。

  尹養實轉身,拖著步子挪到紫檀書架前。

  徑直從頂層抽出發黃的線裝書,書皮發脆掉下紙屑。

  翻開書頁,裡邊夾著諸多折了角的陳舊拜帖。

  那是焦潮拜師時所呈的,紙張褪了色,字跡工整,筆畫間透著樸拙的認真。

  尹養實盯著那拜帖看了許久,燭光下,眼神晦暗不明,有追憶,有冷漠,有算計。

  合攏書頁,拜帖被重新封存。

  然後又放回去,尹養實心裡最後的煩亂也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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