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江帆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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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江風,到底不如春日那般溫軟。

  挾著濕潤的暑氣拂來,教人衣衫緊貼在身上,生出些黏膩的不快。

  韓拙齋獨立於漕船甲板上,那身尋常的青布長衫在風裡鼓動,腰間素玉佩,光華內斂,無繁複雕琢,亦無驚人質地,合了卸下欽差儀仗後的心境。

  上十艘五百石漕船浩浩蕩蕩,劈開江水,白浪翻滾,綿延上百米。

  船隊陣仗遠超尋常,按《雍實錄》規例,戶部自蘇州至京城運送五十萬兩稅銀,僅動用三艘漕船加一艘哨船。

  此次更為慎重,主船配有漕運衙門的千石漕船,更有上百龍禁衛護衛,兵士們甲冑鮮明,肅殺氣透著江上的水汽撲來。

  韓拙齋的目光越過森然的兵戈,投向兩岸連綿的青山。

  山色青翠,鬱鬱蔥蔥,本是賞心悅目的景致,落在他眼裡無半分閒情。

  他心裡明鏡一般,船艙底下,層層疊疊堆放的木箱裡,躺著近八十萬兩白銀。箱籠都用火漆封口,其上壓印著戶部與都察院的重重印鑑,昭示著銀錢來路的堂皇。

  這筆數目是金陵倭亂後,奉命親自徹查牽扯甚廣的漕糧大案所得。

  多少皇商、多少官員勾結倭寇,暗通款曲,上下其手,被抄沒家財有了這筆「贓款」。

  然而,這近八十萬兩的白銀,看在旁人眼裡或許是雷厲風行、功績斐然。

  實則不過是揚湯止沸,聊勝於無。

  秘密呈報皇帝的帳冊上,明明白白記載的漕糧虧空就多達二百餘萬兩,還是被查到,有跡可循的部分。

  那些被遮掩、被銷毀,甚至連線索都未留下的黑帳,恐怕又是深不可測的巨額虧空。任填進去多少金銀,也不過是聽個響罷了。

  此番所為,不過是堵住了眼前扎眼的窟窿。

  給遠在京城的陛下有交代,證明朝廷並非束手無策。安撫下經歷倭亂、驚魂未定的金陵百姓。也是對十數萬石被付之一炬的漕糧,暫時平息風波的權宜之計。

  根源隱藏在漕糧虧空下,究竟還盤踞著多少魑魅魍魎?牽扯著何等通天的人物?

  已然不是區區四品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能夠深究到底的人物。

  韓拙齋的思緒被江風一扯,又回到刑部昏暗的牢房,想起焦潮,想起那句某惟願一死。

  昔日的戶部郎中,如今的階下囚。之後連囚徒都做不得,等秋後剩一卷草蓆。

  那日獄裡,二人相對而坐的喝酒。

  那時焦潮,形容枯槁,眼神還存著不該有的清明。

  不追問,也不強求,知道焦潮不會說。

  韓拙齋懂得焦潮的決絕,樁樁件件,都像一出早已排演好的戲。

  焦潮是保全更大利益的犧牲,是更多看不見的人將他推了出去。

  一種不甘的鬱氣,如江水下的暗流,在胸中盤旋。

  幕後黑手安坐高堂上,嘲弄著欽差大人的所謂的雷厲風行。

  陛下的旨意,是徹查漕糧案,追回虧空。

  如今銀子追回來了,主犯也按律伏法了,欽差使命算是畫上圓滿的句號。

  再往前,不是都察院的職權,是要踏進真正的驚濤駭浪里。

  「韓大人。」身旁的龍禁衛千戶趙文淵,躬身稟報導:「船已過了燕子磯,再行十里水路,便要出金陵地界了。」

  趙文淵是金陵龍禁衛指揮使盧泰孝的心腹,怕沿途有事,特意領上百龍禁衛護航。

  言語間很是敬畏。

  韓拙齋微微頷首,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江面。

  金陵這場風暴,算是暫歇了。

  可心裡清楚,真正的風暴眼,在京城。

  他這次回京,就是要把金陵的這潭濁水,攪到京城那口更大的缸里去。

  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自以為是的袞袞諸公們,親眼瞧瞧,親手掂量掂量,漕運的爛攤子究竟有多沉。

  心頭無端升起一股煩躁,等著他的不會是鮮花著錦,是更複雜的權力傾軋。

  近八十萬兩銀子,抄的是旁人的家,斷的是旁人的財路,擋的是旁人的官道,是近八十萬兩的仇恨。

  韓拙齋是御史,是陛下手中的刀。刀鋒所向,縱是刀山火海,也得一往無前。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船行至五馬渡,江面愈發開闊。

  韓拙齋望著那片歷史悠久的渡口,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古意。

  「五馬渡,想當年,司馬睿等五王避亂南渡,在此地,一朝龍飛,奠定東晉百年基業。所謂五馬浮江處,一龍騰天時。」

  他自嘲道,什麼龍興地,不過是後人附會罷了。

  身旁的千戶聽不真切,當是大人在感懷古蹟,順著話頭說道:「大人博聞強識。過了這五馬渡,前方江岸高聳處,便是幕府山。山上有化龍麗地的化龍坡,坡上有觀江台,是俯瞰大江的絕佳之處。本地人有言:送君千里目,不在此坡何?」

  漕船船隊漸漸慢了下來。

  漕運志有載:『舟過幕府,必減帆徐進,以防觸礁。江心多有暗礁,行船需格外小心。

  忽然,龍禁衛千戶抬手指向前方,有著些許驚奇:「韓大人,您看那觀江台上,是不是有人?」

  韓拙齋聞言,順著指的方向望去。

  幕府山如巨獸,雄踞江岸。

  那觀江台上,果然有素白的人影,對著船隊,臨風而立,身形顯得有些孤單,望著那江水滔滔東去。

  不知怎的,韓拙齋的心念微動。熟悉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現在他腦海里。

  舒作凡。

  青溪九曲的垂釣和全魚宴。

  杏花村的小亭里,與他共飲淡酒,言談間透著意氣的後生。

  他本以為,舒作凡是不會來送他的,已經送過了。

  「是舒公子。」身旁的千戶趙文淵眼力好,已經認了出來,有些意外。

  趙文淵在永豐倉可是領略過徐奉欽和舒作凡的風采。

  韓拙齋沒有作聲,船隊因江心暗礁而放緩了速度,緩緩靠近幕府山。

  山上的人也隨之愈發清晰。

  果然是舒作凡,身形挺拔,在獵獵江風中,堪是丰神俊朗。

  觀江台的舒作凡,似乎也感覺到了江面上這支龐大船隊的靠近。

  目光越過波光粼粼的江面,仿佛有某種奇特的感應,竟在上十艘漕船里,望見韓拙齋所在的這艘主船。

  舒作凡的臉上,沒有什麼過多的表情。

  靜靜地看著,然後緩緩抬起手臂,朝著船隊的方向,揮了揮。

  那動作很慢,很輕,不帶半分阿諛,也無絲毫攀附。

  在那雄渾壯闊的江山下,簡單的動作,卻透著純粹的、無言的意味。是送別,是祝禱。

  韓拙齋因官場傾軋而變得有些堅硬的心,驀地被暖流流過。

  這一路走來,見慣了趨炎附勢的笑臉,聽膩了口是心非的奉承。

  在他即將離開是非之地,奔赴更為兇險的戰場時,能有一個人,不計利害,不問前程,踐行杏花村的君子之交,為他送行。

  這份心意,何其難得!何其可貴!

  韓拙齋暗道:真有幾分風骨,一城皆是逐利客,還守著赤子之心。

  韓拙齋也抬起手,朝著舒作凡的方向,鄭重地揮了揮。

  江風呼嘯,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在船隻的緩緩前行里,一點點地縮小,從一個清晰的人影,變成一個模糊的青點,最終,徹底融入了幕府山的蒼茫輪廓之中,再也看不真切。

  他這才慢慢放下手,心中卻百感交集。

  這孩子有些意思,看似不求名利,不沾是非,總能於細微處,看清局勢,做出最恰當又不失本心的舉動。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入船艙。艙門合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江風與天光。

  回京城,前路漫漫,但不知為何,舒作凡的揮手,竟像一劑良藥,驅散心裡不少的煩惡,讓他平添了前行的力量。

  ……

  幕府山觀江台上,江風不止。

  舒作凡久久佇立,直到那支掛著漕運旗幟的船隊,徹底變成江面盡頭的一列黑點,最終消失在水天一色間。

  才緩緩地放下了手臂,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舒作凡其實並未想過,韓拙齋能在那許多船中,一眼就看到他。


  這幕府山觀江台,本就是金陵人送客的所在。他來不過是想了卻樁心事。

  韓拙齋此行,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荊棘。

  前路之艱險,可想而知。

  他能做的,也是站在這裡,遠遠地送上一程。

  方才,竟真切地感覺到,韓拙齋看見了他,並且回應了他。

  隔江的揮手,雖無言語,仿佛將千言萬語都說盡了。

  「韓大人,一路保重。」他對著空闊的江上喊道,聲音被凜冽的江風吹得散入天地間,無人聽見。

  送走了韓拙齋,舒作凡的心緒卻並未平復,反而有些亂。

  金陵城,自他踏入的那刻起,似巨大的漩渦,一步步捲入其中,再也無法掙脫。

  先是金陵倭亂,再是漕糧案,緊接是周辰吉的命案,成了局中人。

  他想起了徐奉欽。看似玩世不恭,甚至邀請去秦淮河畔還未成行的徐二哥。

  徐奉欽答應了他,查訪公堂上指認他的人證,看到底是何人在背後搗鬼。

  在見過段三爺後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他又想起了趙肅。趙肅外放青浦縣令的調令已經下來了。青浦縣,地處水陸要衝,卻水匪橫行,稅賦繁雜,歷來是個吃力不討好的窮鄉僻壤。

  明為升遷,實則兇險。

  替趙肅擔憂,轉念想到,以趙肅的才幹和抱負,困於金陵這潭深水,不如去天高海闊處,轟轟烈烈地做一番事業。

  這對他來說,或許也是一個機會。

  一陣冷意從心底升起。

  想起初到金陵時,也沒多想,對世道人心,還未有親眼見過,親身經歷過。

  沒想到這世的短短數月,見過生死,見過陰謀,見過很多的身不由己。

  終是明白,早先的現代社會相較這世,是難以想像的太平盛世。

  寧為盛世犬,不作離亂人。

  「回家。」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他要回鐘山書院,去見山長柳沐風,不再孤身趟這渾水。

  他要去查清周辰吉的案子,洗刷自己身上的無妄污名,也給那枉死的書生一個交代。

  他還得在風雨飄搖的金陵城裡,找到屬於自己的路,不仰人鼻息、不隨波逐流的路。

  最後看了眼浩瀚的大江,天際盡頭,那支船隊已融入水天一色,看不出蹤跡。

  舒作凡收回視線,毅然轉身,沿著崎嶇的山徑走下去。

  江風依然在耳邊呼嘯,腳步卻比來時沉穩許多,也堅定許多。

  金陵的這場風波,遠沒有平息。

  舒作凡已經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懵懂少年了。

  他將以全盛的姿態,迎接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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